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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尉瑋:畸人說夢 黎海寧與卡夫卡

原刊香港:《香港商報》2012年11月23日 B12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香港舞蹈家黎海寧,曾被林懷民譽為「最厲害的華人編舞家」。她為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編作的經典作品《畸人說夢》將卡夫卡奇詭的意象糅合其中,勾勒出如真似幻的場景。作品於2004年首演後,曾獲邀前往廣州、澳門、台北與韓國巡演。下個月,這齣經典舞作將重現舞台。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2009年,我在文化中心外的廣場上邂逅《畸人說夢》。那次的戶外表演,僅僅展現了幾個舞作中的經典片段,卻已足夠令人屏息。印象最深刻的一幕,舞者翻騰跳躍,一個一個地躍上鐵架床。交替、爭奪,無止盡的角力在這一小方天地中隨著激烈鼓噪的音樂釋放。高超的技巧、精準的節奏把握,竟看得人額頭微微冒汗。那可是清冷的3月,觀眾們都還裹著大衣縮坐在廣場旁的階梯上,卻在那一刻被空氣中的熱力所侵襲,心神蕩漾。

 下一刻,舞者黃迪文手持一束玫瑰向著觀眾席走來,幾個害羞的年輕人忍不住笑著向後退散。他張大了嘴巴向不同的人獻上鮮花,口說著「我愛你」卻無法發出聲音。被選中的觀眾窘迫得無所適從,花束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卻沒有人願意接下。黃迪文焦急得有些汗流浹背,臉上的表情愈發誇張扭曲,人群中卻響起了竊竊的笑語……這真是個絕妙的比喻,卡夫卡筆下的荒誕不經與黑色幽默,夾雜著一點苦澀與無望,正在這繁華都市的海港邊上演呢。

黎氏卡夫卡

 這是卡夫卡,還是黎海寧?看黎海寧的舞作,總有這樣的感覺。不論是靈感來自「電影詩人」奇斯洛夫斯基的《永無休止》,還是源自張愛玲的《雙城記—香港·上海·張愛玲》,還是這發想自捷克作家卡夫卡的《畸人說夢》,你往往驚訝於編舞是如何進入了創作對象的世界。她喜愛文學、音樂、電影,但在創作中卻又摒棄了最為表層的文字和影像。她好像只是輕柔地進入了這些對象的創作世界,隨心晃蕩、飽覽奇景,然後再側身而出,將所見所聞娓娓道來——用她獨有的語調。

 創作於2004年的《畸人說夢》是黎海寧的得意之作,她向來喜愛卡夫卡,尤其喜歡《變形記》與《審判》。這作家與他的作品,已經在她心裡盤旋了許久,在那一刻突然通透起來,她於是把她眼中的卡夫卡印象呈現出來,用片段式的夢境般的方式。你不會見到具體的情節或場景,卻會被一種潛伏的情緒所攫獲。作品的英文名字叫The Comedy of K,直譯為「K的喜劇」,恰恰是一種黑色幽默的反諷,而這裡面的K,可以是卡夫卡,也可以是他筆下的角色。

重現經典片段

 「我覺得卡夫卡很特別,他的樣子就很特別,寫的東西也是。」黎海寧笑著說。很多人覺得卡夫卡很憂鬱敏感,但其實他在生活中也有明朗風趣的一面。在他朋友的一些回憶中就說到,卡夫卡喜歡在朋友面前朗讀自己的作品,讀到得意的段落時還會忍俊不禁,自己大笑起來。「他其實也很有幽默感,很溫和。我想每個人看他的小說得到的印象都不同。」

 在舞作中,除了黎海寧最愛的《變形記》和《審判》中的元素,她也將卡夫卡的人生放入其中。這位傳奇作家與父親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關係、他多次訂婚卻終身未娶的感情生活,以及他對人生的看法,都會在黎海寧的編排下被重新呈現。

 「床的那場是差不多最後。我覺得,床好像不只可以一個人上去,而是可以很多人上去,於是逐漸逐漸越來越多人。他們好像都想要佔有那張床。那一段的能量也和其他的不同,我想要它節奏感較強,不要那麼沉,情緒上比較高揚。至於Dominic(黃迪文)的那場,是好像一個有點卓別林或者小丑風格的一個人,到處去求偶。因為他們有點像是扯線公仔的樣子,所以沒有人理他。也是想講他去求偶,但是卻找不到人去喜歡他,只是用比較輕鬆的手法去呈現。」之前,這個角色曾由香港笑匠詹瑞文扮演,動作表情更加誇張瘋狂,啞劇般的效果很受觀眾的讚賞。

 今年重演《畸人說夢》,大結構沒有太大的改變,倒是在小細節上重新雕琢,比如整個演出的長度可能就會稍作縮減,而由於參演的舞者不同,又碰撞出新的火花。

畸人說夢

時間:12月7日、8日 晚上8時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2012年6月8日 星期五

尉瑋:三勢紀 三地舞蹈大碰撞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2年6月8日 C1
繼2007年的《開天闢地》後,「中國現代舞之父」曹誠淵再次邀請廣東現代舞團與北京雷動天下現代舞團來港演出,與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一起,為觀眾獻上一場《三勢紀》。三地編舞的三段作品,不僅帶來迥異的風格和各具特色的身體語彙,也是三個城市的文化碰撞,讓你在炎炎夏日中享受一頓舞蹈大餐之餘,也經歷一次腦力震盪。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梅卓燕:人在旅途

旅程中有繽紛的風景,有短暫的親密時光,也有頻繁而不經意的離別。人生莫不若此?

香港舞蹈家梅卓燕,為了創作經常周圍飛,少則兩三個禮拜,多則幾個月,成為不同地方的短暫過客。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她都抓著地圖周圍逛,結識當地的朋友,好奇地發現城市的每個角落,不甘心只做一個單純的遊客。創作、編舞,與舞者們一起練習,那是多麼親密的溫暖時光,然而當離別的時刻來臨,一切都好像輕易地消散。「人和人的關係其實很脆弱,離開就是離開了。如果發大一些想,也就是人生,生命無常,很多事情也是那麼脆弱。如果加上你家裡有人過世,或是經歷一些病痛,會令你更要去學會如何面對相處這個東西。你要學會更加寬容,畢竟有些東西不必那麼執著;也要很慈悲,更加珍惜相處的每一刻。」

小梅帶領城市當代舞蹈團創作的20多分鐘的新舞作《客途》,就從旅程發想。從旅途的坐標變換,到人生的悲歡離合,以及編舞和舞者面對這一切變化的心境。

幾年前,因為受傷,小梅開始看《黃帝內經》,重新學習與自己的身體和諧共處。之後,她開始接觸佛學,不久前更皈依成為了佛教徒。她說,佛學的知識幫助她面對周遭的一切,也更懂得如何面對人生中的痛苦和無常。「以前看動物紀錄片,三文魚的逆流、動物大遷徙,又或是候鳥,都覺得沒甚麼,自然法則而已。但是學佛後,對這方面多了一些思索。人也是,生老病死,一定要經歷種種,但如果這些種種都是自然法則,那我們該如何面對它們呢?」小梅說,「佛學裡關於輪迴的概念,對待無常的概念,都對我很有幫助。讓我看待這些事情不再是一個消極的態度。每個人藉著每一次的輪迴,藉著不同的肉身,其實都是經歷一個學習的過程,哪怕是經歷痛苦,也是學習。我們要知道痛苦,但不是要跌進痛苦中,無力自拔。」

這所有的思緒都鋪展在舞台上。舞者們拖著行李箱,開始自己的旅程。有些人把行李箱周圍扔,有些人與它較勁「搏鬥」,有些人則像呵護小baby一樣牽引它。身體不會騙人,這也是現代舞最動人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態度,像萬花鏡般綻現,觀眾在這些身影中,大概也能找到自己?

舞蹈請來龔志成打造音樂,將《客途秋恨》的經典唱句融入其中,再用拼貼的方式,把南音、Steve Reich的現代音樂,北歐空靈的女聲吟唱等不同風格片段共冶一爐,六段風格迥異的音樂用火車聲隔開,讓你一時如同置身轟隆前行的火車上,一時又與飛機一起劃過空曠的天空,空間感十足。

劉琦:中國的水

廣東現代舞團帶來的《回聲》,是舞團與美國Margaret Jenkins Dance Company聯合製作的跨文化合作項目《換日線》三部曲中的其中一部。雙方的藝術家、編導和舞者一起創作討論,達成真正思想上的交流。《回聲》以北島的詩歌為靈感,選取美國作曲家Paul Dresher的音樂為背景,展現出豐厚的詩意。

編舞劉琦善於攫取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意境,用精緻細膩的手法探尋內心情狀。她的《臨池》把中國書法的意境潑灑台上,曾經給香港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這次的《回聲》,出發點是Margaret Jenkins所選擇的人與自然的關係,「中國人以對稱為美,她覺得這個很有意義,但對我們來說,是司空見慣,就在我們的血液中。」因此劉琦將作品再推展,呈現個人與群體之間的關係—對稱與不對稱,平衡與不平衡。編舞要用純肢體的舞蹈動作營造氛圍,邀請觀眾一起在劇場中探尋人性。

作品創作時,劉琦讓舞者去尋找水的狀態和形態。「美國人做出來的很天真,雨滴、霧……到我這裡,我要求演員把身體化成水的質感,靈動的,但不是無力的。水是有力量的,可塑性非常大。在我的作品裡面,要體現的是水的精神質感,而不是外在形態。我對水非常崇拜,做人要有水的氣質,遇到險阻的時候,可能衝過去,也可能繞過去,滴水石穿。可以海納百川,也可以涓涓細流。這個理解和美國人不同。動作的研發也從水出發,不是水的外形,而是其精神氣質,所以《回聲》一出來,觀眾就覺得不一樣。雖然出發點一樣,但是合作的意義在於我要把我的觀念放進去。我對自然和人類的理解,我對平衡和失衡的理解,我對水的理解,這才成為一種交流。」

李捍忠:反思現代儀式

如果說小梅的《客途》是對生命的善感,北京雷動天下現代舞團執行藝術總監李捍忠與編舞家馬波合作編排的《初祭》,則是一則充滿了象徵符號的社會隱喻。編舞的意圖顯然不是在舞台上單純重現古老祭祀儀式的場景,而是要將其放在當代的語境中,進而反思現代社會對待儀式與祭祀的扭曲心理。

「我感興趣的是看到現代社會中存在的儀式,然後再去感受它存在的矛盾。儀式為什麼存在?現代的儀式還是不是它原始的初衷?人們對待儀式的心態還是不是以前那樣?」李捍忠說,「說實在的,現在大家愈來愈少談到信仰,儀式依然存在,但變成了一個很怪的東西,只剩下空殼、形式,甚至很多儀式被直接做成了表演。這些東西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面目,儀式本來是給人們寄托精神的空間的,現在都沒有了,很純正的儀式的心態也已經喪失了。比如葬禮,本來是哀思,但是往往有錢人便以此炫耀,很大排場,甚至用凱迪拉克來送喪,大家歡天喜地大吃一頓,變成了作秀。儀式的神聖已經蕩然無存。」

舞蹈選用了譚盾的Orhestral Theatre II: Re作配樂,李捍忠說,這首曲子一開頭運用了藏傳佛教喇嘛的音樂,有一點儀式感,但到了後來,變奏之下愈來愈怪異扭曲,與舞蹈的構思十分契合。在這種矛盾的氛圍中,舞蹈正是要把現代人自身的衝突展現台上。

三勢紀時間:6月15日、16日 晚上8時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尉瑋:重溫珀蒂帕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2年6月8日 C1


法國五月幾近尾聲,卻也仍然好戲連台。幾日前,歷史悠久的法國波爾多國家歌劇院芭蕾舞團(Ballet de l’Opéra de Bordeaux)在其藝術總監查爾斯.裘德(Charles Jude)帶領下「殺」到香港。身段美妙、穿著愜意的一眾舞者在文化中心前的觀景台上與記者見面,更搞鬼地以維港為背景擺出專業的芭蕾姿勢。擋不住的法國風情,惹得路過的遊人也忍不住舉起相機,一時歡聲笑語一片。

剛過去的兩晚,舞團帶來裘德改編自珀蒂帕的五個作品—《帕吉蒂》、《天鵝湖》、《唐吉訶德》、《雙人舞》、《睡美人》和《雷蒙達》,讓觀眾得以一覽這位芭蕾舞大師的創作軌跡。珀蒂帕(Marius Petipa)1819年生於馬賽,19世紀40年代時搬往俄國聖彼得堡,他在俄國創作了多部精彩舞劇,其作品融合了法國和俄羅斯的舞蹈精髓,為俄羅斯及法國的芭蕾舞發展均帶來極大影響。為何要重新編排大師作品?裘德說,芭蕾舞一直在進化,正如珀蒂帕所說,編舞的作品要常青,必須配合舞蹈的進化而進行改變。不僅風格改變,舞蹈的技巧也愈來愈厲害,跳舞甚至就像體育,有了那麼一點競技運動的味道,相傳舞蹈天才尼金斯基一次跳躍,就可以在空中擊腿十二次!改編珀蒂帕的作品,裘德沒有改變其編舞,而是在動作方式上再下苦功,充分利用現今舞者的出色技巧,也令大師的代表作煥發新生。

舞團接下來將呈現當代芭蕾《躍動四重奏》,今明兩晚8時15分在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看完了古典演繹,再看其當代創作,相信有耳目一新之感。

與裘德聊過珀蒂帕,也忍不住要抓住Roman和Kase八卦一下舞者們的生活。Roman來自俄羅斯,坦言剛到波爾多國家歌劇院芭蕾舞團最大的挑戰是要適應新的技巧風格,俄羅斯風格著重上半身的姿勢和流轉,法國風格則注重腿部和足尖動作。不過衝過這關的他已是舞團的中堅力量,我禁不住想,他就像珀蒂帕一樣,融合了俄法風格哩。來自新西蘭的Kase則認為,正是裘德不斷訓練他成為今日的他。爽朗的他原來還曾在音樂劇中擔當舞者,「但最後仍覺得芭蕾才最能表達自己。」舞蹈不僅是表演,還是生活。年輕的新西蘭小伙正在這條路上摸索前進。 

文、攝:尉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