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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6日 星期一

洛楓:觀舞的視窗:亞洲當代男子編舞的風景線

 原刊香港:《Art Plus》2012年8月


一直都有朋友、學生和讀者在問﹕如何看舞?這麼抽象和稍縱即逝的顯影,要用甚麼方法怎樣才能看出意義和結果?其實「舞蹈」並不抽象,因為總有具體的人存於實在的舞台,而「觀看」不一定要有意義和結果,情緒的感應也是一種觀照!綜合而言,我有三個觀舞的視窗︰第一個是「符號學和比喻式」的,用來看道具、服飾、錄像、音樂、燈光、佈景等裝置;第二個是「劇場形態」的,用以追索情節、故事、人物、語言和對白;第三個是「純粹意念」的,用作哲學和美學思考,既看舞者的身體,也看肢體動作在時間和空間的流動——三個視窗有時候彼此重疊,有時候互相對照。去看余仁華策劃的《亞洲當代武林滙演之AM篇3》想到的便是這些,坐在空落的劇院,我在三個視窗來回逡巡台上六位舞者不同區域的風景線——來自香港的黃振邦以錄像和真人演出建構「後設劇場」的風味,來自韓國的柳碩勳、日本的坂田守和原田みのる則以柔麗或剛勁的身體線條舞動藝術與個人生存的意念,也是來自韓國的裵俊勇、以及中國的劉斌卻擅於把玩各式精巧的道具與日常生活的舞步;六個短小精悍的作品,淬煉了舞境的精華,個人最喜歡的是黃振邦、坂田守和原田的編舞和演出。

許多人都說「活在當下」,究竟這是怎樣的意境和狀態呢?黃振邦的〈臨在篇之不要期待太多〉便是通過舞蹈形式表達這種「當下」的感覺,幽默風趣而帶點自嘲的調侃,但思考的議題卻相當嚴肅。編舞者的設計有兩項特式,一是借用兩個方框的錄像,左邊是「實體的我」、右邊是輪廓的剪影,配合中間的真人演出,共同締造三人共舞、彼此和應的幻覺,同時也讓觀眾質疑哪個才是「真像」;其二是由始至終絮絮不休的畫外音敍述(voice-over),不斷發放「你期待看到甚麼」、「有沒有期待我做到或做不到的東西」等提問,彷彿自說自話,實則是投向觀眾的詰問,尤其是連結首尾兩句:「你入場前在做些甚麼」及「你離開之後又會做些甚麼」,便會發現編舞者力圖建構、也同時解構的就是當下的舞台經驗,所謂「臨在篇」(即英語舞題的Present)指的就是眼前此時此刻這個台上台下的「時性」(temporality),觀眾在看、他在演,然後設想觀眾的反應,並且提出貭詢,形成一種表面隱晦、內裡彰顯的互動機能,體現了「後設劇場」的活動形態。衹是,「現時」是即刻消亡的,而舞蹈動作及其牽引的情緒也是片刻不能停留,那麼,演出者和觀眾該如何掌握這種「瞬間」(moment)?如何讓它銘刻、記認?甚至延續?時性的消失是否也帶來「主體」(即舞者和他的舞蹈)也一併消失?從這些後設的意念看,黃振邦探索的是一個既矛盾又辯證的(dialectical)的表演狀態與觀看過程。

如何界定「個人」的存在?「肉身」與「思想」(body and mind)是兩相依存還是彼此分離?這是西方哲學自笛卡兒(Descartes)開始爭論不休的論題,而來自日本的坂田守和原田不約而同都以個人肢體細意辯析「舞者」與「舞蹈」的存在形相。坂田的〈願〉(A Will或譯作「意志」)充滿「二元」(binary)的關連,在視覺動作的編排上,是通過一張板凳的共舞來展顯人與物件組合的可能;在聽覺感官的處理上,是混合了鋼琴的樂聲與吟哦的人聲意圖產生二重激盪;這些排比或複疊的形式,賦予舞蹈雙重指向的想像,讓人遐思生存的各樣對立狀況像生和死、身體與靈魂、現實與虛幻。事實上,「板凳」在這個作品中不單是舞台道具,同時也具有深遠的象徵功能,尤其是開首時坂田躺在凳上,用力以頭部拍打板凳發出咯咯的撞擊聲音,既驚心動魄也血肉相連,然後人與板凳從此形影不離,他時而將它套在頭上、時而抱著它四周旋轉、時而躺在其上又翻跌地下,二者共同舞出種種和諧、糾纏、掙扎、對立、決裂的矛盾情狀,最後甚至甩掉它,任由它給棄置台上,舞者獨自遠走。「板凳」在這個演出中,是肉身﹖靈魂﹖還是慾望或藝術的追求﹖編舞沒有留下終極答案,祇給予觀眾自行填補想像的空間。至於原田的〈Tamayura〉像極了一張舞蹈光譜,譜寫也普照舞者幻變的身影,一身白衣白褲、束起髮髻的原田以接近「純舞」的姿態,在台上伶俐也利落地展現了各式時而柔麗、時而凌厲的動作組合,從肩膊到腰身,無論走步、轉體或地板翻落都充滿力度的靭性﹔及至中段燈光與音樂驟變,發出類近閃電和爆滅的效果,原田的動作也迅即加快,然後斷裂、破解,猶如生之災難與死亡的來襲﹔完場時燈光一再幻化,白色的衣衫頓變詭異的藍光,散落披肩的長髮,原田像幽靈一般背向觀眾漸行漸遠,直到燈滅消失。〈Tamayura〉是當晚六個作品中最抽象也最富麗的篇章,我們不必細問「舞蹈」的意義,祇要能看到了人體動作極致的美、生命的無常與蛻變,也看到了「我舞故我在」的哲思,便已經很足夠了,可不是嗎﹖


洛楓

2012年6月28日 星期四

盧偉力:舞蹈創作符號學

原刊香港:《信報報財經新聞》2012年6月28日 C5
Photo Credit: Marco Yiu

舞蹈創作,除了有動律之外,亦涉及形象與意象,於是,在一個舞蹈中如何組織素材,如何將形象化為肢體語言和舞蹈動作,並在動靜變化中衍生屬於這素材的節奏,就有一個符號學(Semiotics)問題。

香港舞者經二三十年的積累,在這方面漸見成積,就是一些年輕舞者,在創作時,亦自覺不自覺地運用符號學的建構方法。譬如前一陣子「東邊舞蹈團」的《針言.絮語》,五位創作舞者——葉麗兒、藍嘉穎、植凱英、馬師雅和黃碧琪,以團隊形態,互相支持,在牛池灣文娛中心百餘觀眾的一個場地,為我們呈現了一個頗為有趣的創作,其背後的理性活動,就很值得分析。

想像的女性身體

《針言.絮語》宣傳說「女兒心,針一樣的細密尖銳,充滿秘密及危險感」,又說她們以「自己的女兒身舞出女兒心事,述說着女兒家美麗而精采、敏感又勇敢的故事」。整個演出分為五段,呈現女性身體的私密性和舞蹈想像。

就演出來說,她們對「敏感」二字的想像,確是下個一些功夫的,不過她們似乎着眼在探索女性本身,於是章節關乎女性的身體、女性的生理周期、女性感受世界的方式等。

「針言」,加上「敏感」,體現在女性身體上,是演出中有許多手指與身體的互動:用指尖輕觸四肢,並以這份尖銳但細微的點滴,貫串全身,發展舞韻,像自我身體感覺的妙曼旅行。

另外,《針言.絮語》張開大腿的動作很多,女性與地板,原來可以有非常親密的關係。我們恍如走進女性的私密空間,看她身體的呼喚、需要、蕩漾,看她由地板承托,而虛空中,卻又沒有對象,於是,看到她無端的悶絮,滾地而難解,身體失去了平衡,甚至感受到她下體窒息。

幾位創作舞者的形象想像很坦率。她們是二十多歲的女子,未有當母親的經驗,所以她們女性意識的衍生,主要源自少女時代對自己身體變化的發現,而這亦是每一位女性的共同生命經驗。

成長中忽地流瀉一抹紅,少許血,可以散染整個心靈,不安與焦慮,與驚喜互相交疊,聚焦為「洗滌下體」這一舞台動作。

《針言.絮語》處理這動作,彷彿儀式。首先有一個不大的魚缸推出,見一舞者在其周邊撫盼,俯仰碰觸,體會眼前一小立方水積蓄的訊息,之後,她踏入其中。「洗滌下體」是私密的,是自己的事,「洗滌下體」也是嚴肅的,毋須多餘動作。不過,「洗滌下體」也是自我檢視,當女舞者直立背向觀眾,垂下頭來,我們也彷彿隨她的視線而看着她身體最私密的部分,於是我們見證了女性的「洗滌」。

值得指出的是,她們編舞的想像並不在兩性關係,而是在女性本身。想起男性,是因為月經引起身體空虛,彷彿肚子餓了,就要吃東西,於是「麵包」從天而降,一眾女舞者互相支持,彼送汝、汝送彼,串起成一個小圈子,一人指尖捏出的一角麵包,成為另一人唇間的接合的韻動,中間又形象地把女性生理周期的身體感覺,外化為具體的符號,並結合動作韻律而成為舞。

月經的符號學

《針言.絮語》對女性月經的符號學處理,層層遞進,由感性開始,卻突然來一個邏輯聯想,很特別,很值得分析。

首先見女子在身體的空虛中終於不堪倒下。現代城市女子,不是細碎桃花紅滿地,只是倒在地上,大字形的,並沒有美態可言的倒在地上,並非玉山傾倒,而是攤屍一具。然後,有舞者將酒樽一個一個滾到躺在地板上的女人周邊,彷彿偵探片在地上框畫屍體邊界。後來,她起來,把酒樽排成大半個圓圈,數一數,剛好二十八個,大半個圓,二十八,於是我們明白了:女性每個月醉的日子是二十八天,於是月經的到來,是醒的時候。這角度是很美麗的,不過,這也是智性的美,因為女性感覺身體不適,所以女性意識蘇醒了。

《針言.絮語》在創作過程,有不少暗合了結構主義符號學中二元對位(bina ry opposition)的方法。由女性身體自身出發,醒與醉,現實與白日夢,指尖與下體,這許多理性的趣味,在創作中發揮了很大作用。

幾位舞者,近取諸身,以感性衍發聯想成績固然不錯,但遠取於文化理論,則反而顯得有點隔膜。尾段關於「第二性」(The Second Sex)的論述式再現,對比起前面在直覺基礎上的身體符號構築是乏力的。

女性呈現自己時,由身體發現本我,是舞蹈;以理論植入身體,則只是論述。


撰文:盧偉力

2012年6月21日 星期四

六名中外男舞者在港獻藝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2年6月21日 B16
【本報訊】東邊舞蹈團的當代舞林系列之五「亞洲當代舞林匯演之AM 篇三」,將於七月十三日晚上八時及十四日下午四時及晚上八時於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上演。來自內地、本港以及韓國、日本的六名男舞者將以靈活多變、剛柔兼備的舞姿,為觀眾帶來一場豐盛的節目。

六名舞者與舞蹈具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韓國編舞柳碩勳於二○一一年獲韓國舞蹈協會的編舞大獎、韓國現代舞振興會的編舞大獎(獨舞及雙人舞)及最佳舞者的榮譽。他現於祥明大學、清州大學及漢陽大學擔任舞蹈教授。另一位韓國編舞裵俊勇現於韓國慶熙大學及大真大學任教舞蹈,同時兼任韓國舞蹈學校的總監。他曾獲韓國現代舞振興會的獎項,在二○○九年及二○一一年分別獲得PAF 編舞節獎項。

來自日本的坂田守九歲開始學習現代舞及古典芭蕾,他於二○○五年畢業於多摩川大學,並獲得藝術學士,求學期間,他在倫敦大學金匠學院及拉賓中心學習,完成拉賓中心的ISP 課程。

第三度來港演出的原田みのる二○○七年成為太陽劇團的藝術家,二○○九年獲邀為Tau Dance Theatre 創作「Rain」,並於美國檀香山演出。現投入舞蹈教育工作。

來自內地的劉斌九歲開始習舞,二○○一年加入北京現代舞團,二○○五年加入北京雷動天下現代舞團,為創團演員,期間從事現代舞教育工作。他二○○九年離團成為獨立編舞及舞者。

本港代表黃振邦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現代舞系並加入城市當代舞蹈團,二○○九年獲獎學金到美國霍林斯大學修讀碩士。

演出門票現於城市電腦售票網發售,詳情可電二三七二九三五一,或瀏覽東邊舞蹈團網頁:www.esidehk.com。

此外,該節目特別於七月九至十一日於牛池灣文娛中心三樓演講室舉行舞蹈工作坊,擁有一年或以上舞蹈經驗的市民可參加。課程時間及收費詳情請瀏覽該團網頁。

2012年6月4日 星期一

洛楓:針言.絮語:我們該如何言說「女性」?

原刊香港:《Art Plus》2012年6月


每個年代當我們談論「女性」的時候,總因應時代環境的需要而面向不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追求的是男女平權、同工同酬及女性在婚戀、懷孕和墮胎等議題上的自主;八十年代則轉向拆解社會文化對女性的制約,同時爭取邊緣性別如易服女人和變性女人的開放;到了千禧世代之後「女性」的界定已經無法單一自存,並由相對於「男性」的二元對立落入更多男男、女女、亦男亦女、非男非女等各樣酷兒景觀。因此,當我們仍然必需談論「女人」的時候,便需要具備相當清明而流動的性別意識,不能往過時的舊路走回去,因為時代是義無反顧的!去看香港全女班編舞的作品《針言‧絮語》,讓我回溯了「女性」論述走過曲折的路,五位年輕女性編舞葉麗兒、藍嘉穎、植凱英、馬詩雅和黃碧琪透過舞蹈動作,回響了七十年代法國女性主義者西蘇(Hélène Cixous)的話語——女性必需以自己的身體發聲和書寫——如此切合舞題,卻又這樣反向逆差,才令我慽慽然踟躕然後停步……

西蘇認為女性必需掙脫男權的枷鎖,抗斥保守教育和政治對女性身體的禁忌與污名化,以自身「陰性」的特質從身體出發,確立自我的主體意識,為個人也為女性聯盟發聲、書寫和律動,讓女性的身影能夠照現,不再被抑壓和遮掩。從這些理念觀照《針言‧絮語》,的確看出許多既立體也顛覆的端倪與聯繫,五位女性編舞以自己的「身體」作為「舞/武器」,讓陰性的特質表露無遺,同時也反擊了主流社會的性別偏見。例如舞蹈開始的時候,四個女舞者穿戴一樣的衣裙、化妝和假髮,是時下媒體網絡中非常典型的女性造像,猶如芭比(Barbie)娃娃的模樣:大眼、長睫毛、紅唇和玲瓏的身體線條,這種千篇一律的形態只符合大眾定型的眼光,完全泯滅了女性獨立與特殊的個性;跟著第五個舞者從觀眾席站起來走入演區,提起一面反光的鏡,逐一照映女子的臉,並伸手從她們臉上撕下濃密的假睫毛、抹去艷紅的唇彩、再脫下假髮,四名女子從而恢復本來的面目,除去整齊劃一的妝容後,是一張一張輪廓、髮型、體態,甚至性格和風格截然不同的個體!很喜歡這個場景的塑造,充滿細膩的日常生活觀察、慎密的心思和靈巧的批判,畫面的佈局意象明亮、剛烈,無需言語單憑肢體動作的戲演,便已經將主題思想深刻而豐富的展現,充份流露顛覆的行動力量。可惜這個意念大刀闊斧、動作洒落撇脫的開幕只是曇花一現,下續的篇章卻未能具有足夠的力度與膽氣承接,反而逐漸收窄於一套二元對立的思維,致使女性的色相在破解規範之後再跌入另一套程式。

《針言‧絮語》的性別程式在於將女性的界定放在「生理」的本質主義(essentialism)上,同時又跟「男性」作二元對立,形成一個相對地封閉和封存的系統。例如以二十八日的月經周期作為主體論述,借用旁白言說生理、心理與情緒的「痛」,以長條麵包和酒樽象徵男性,暗示女性的情慾渴求,及其對懷孕的驚恐與期盼;又例如那個一直擺在台上彷彿地老天荒的水缸,以流動的水比喻女子的感性與陰性,身體的力量來自子宮,那是女性最私密也最異於男性的身體構造。這些舞台道具和象徵物件,莫說已經有點陳詞濫調(cliché),在流行的論說架構中未有翻出新意,而且也處處充斥非此即彼的界分,將「女性色性」(female sexuality)給釘在一個固定的框架內自給自足,割裂於外在社會、文化、歷史、政治和經濟等各種成因。這種二元格局和本質主義在舞作的後半部更變本加厲,編舞借用連串旁白,娓娓道說和分析「男女大不同」,從肌肉的組織、血液的比例、鈣質的含量到性情的取向,都一一羅列彼此的差異,譬如說,男人的聲線較沉而女人較高,女性因懷孕而懂得包容和關愛,男人則因肌肉發達而理智勇猛——看到這裡我開始感到不安了,首先,這些醫學或科學論述大部份來自「男性」權威,何以用來界定女性特質?第二,如此「泛論」(generalize)男女之不同,無論對誰來說都失之簡略,欠缺周全而複合的面向(難道沒有男聲高於女聲的嗎);第三,正如前面所述,千禧世代以後我們已經捨棄了單向、直線、固定和幽閉的思維方式,代之而來的是流動的、變化的、多元和開放的性別建構,無論女性、男性都彼此游走、越界,跨入千變萬化的性別形貌,無論是陰柔男性還是陽剛女人,甚至酷兒的混種,都締造了你你我我的眾生也眾多色相!



洛楓

2011年12月23日 星期五

楊春江:小劇場舞蹈:有「感」而「動」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2月23日 C5

前星期由東邊舞蹈團主辦,於牛池灣文娛中心文娛廳改建成小劇場上演的《狂》,是由五組獨立編舞所組成一氣呵成的多元滙演;學院的╱非學院的╱早年畢業╱初生代的╱純動作╱舞蹈劇場混合影像媒體的,各有見地卻又順理成章築構了起,承、轉、合,一晚趣味盎然的舞蹈餐宴。

頭盤是黃大徽的獨舞《U & I ( 發展中作品)》,繼續他一向以來的動作加說文解字:沒有音樂,絕大「篇幅」皆是黃自己的錄音說話和身體靜默姿態,在反問舞蹈演出到底是表演者預設的內容,還是觀者看舞前的預期而會演出產生意義?觀眾到底是要看演者,還是要看見自己的期盼、想法、感觸等所謂共鳴?於是黃乾脆坐於一排代表觀眾席的椅子上,即時模擬每個觀看演出時的神態姿勢眉頭眼額,叫觀眾看好不看好還是動好不動好的半窘局的幽默,用劇場這面「鏡子」令觀眾與演者交換角色,反映自己。「舞蹈演出」在黃的作品內可能不一定重要,但他作品的內容對「舞蹈演出」這回事卻極之重要。

截然不同相映成趣

演出中段兩支相同(男的編並與女的合演)卻又截然不同的雙人舞,可謂相映成趣;梁嘉能編演的《同在》顧名思義,男女的身體動能和存在意義均是平等,互維而共生的 —— 起首是兩者同時以身體重心╱中心緊貼地面上緩慢滾動出連綿的大弧線路程,透過重複坐起和再伸展至全身貼地的滾動,你承我接的將對方身體在腰圍四周承載與滑動過去,沒完沒了沒始沒終,圓圜的路線在淡黃渾圓光區下,令人聯想如鐘面指示的逝水流光..沒有表情演戲或一般人以為的舞蹈外放投射(proj ection),卻更自然地表現出更深的纏綿繾綣,也更能利用小劇場近距離觀賞純身軀的鬆、滑、黏、穩的味道,是令人玩味的舞蹈「內功」而非一般舞台的外在式樣;無論是演者或是觀者,咀嚼起來更是濃郁醇厚。相反地,王丹琦自編、演、自製錄像甚至音樂,並與李思颺夫妻檔緊密合作呈現的《旅客》,則示範了另一則精密計算多才多藝的視聽盛宴。王是近年舞壇不可多得的編、演舞者,他那音樂劇場訓練(尤其是踢踏舞)的背景和自學成師的影像媒體設計,令他的編排和演出都充滿精煉的動態節奏和多元展示面。他利用小劇場本身的白牆作投射,半電影動畫的虛實呈現經常性下斜不斷滑行的路程風景,使演出在一個「動」的狀態下不斷游移,雙人舞時急速以相同動作(或不同時間)在高低空間中前進變化,時而他又謹慎地以白牆和地,把女的身體像行李一樣搬動交接,進出於平面和三度的真假空間,一切動作在小劇場看來更見鬆緊細緻。王自己的演繹尤其利落,近看他的呼吸和神態都與動作相感應,互為表裏爽朗自然,作品中的質與量均有亮目之處。

百花齊放各施各法

由吳詩韻編演的棟篤笑╱舞《口水舞》,又回到文字語言與舞蹈關係的首尾呼應上;她以「好姐賣粉果」造型邊說邊跳加上大蒸籠內拿出不同道具,借題發揮玩盡食材如清爽粉葛是爽快洋灑的現代芭蕾,「攣弓蝦半」有如日本舞踏(Butoh)的扭曲古怪,肥豬贅肉則來一段如肚皮舞示範等,同時更現場大派粉果與眾同樂互動,搞鬼跳脫離開了「本地主流現代舞」經常掛口邊的什麼苦惱、寂寞、人際疏離生活虛空等陳腔濫調,為演出端上最後一道清心甜品。

藝術的最健康現象永遠都應是百花齊放、觀與演的均能各自表述對話,各取所需為依歸。要培育這種生態,必須有充滿「彈性」的空間來創作,而這是容易流於典型式樣的所謂「大型、經典主流製作」所缺乏的。所以,「小劇場」才是另類創作、地下表演、創新製作和多元形式藝術的催生劑。希望康文署能開放更多小劇場的自由度,不要再拘泥於防火條例出口指示和只有兩三種擺法的固定坐位間隔等等運鑿模式,讓藝術家真正自行營運、各施各法為我們帶來更多新穎選擇和充滿原創性的演出。

楊春江

2011年11月11日 星期五

盧偉力:以身體探索舞蹈 以形體論述文化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1月11日 C5

過去幾年,我在「香港電台」《演藝風流》有一些斷語,亦似預言,直接關於舞蹈的,是以下這一則:香港的舞蹈能量正在上升,尤其是現代舞,不出十年,將出現世界前列團隊。

這並非是我的樂觀期待,而是作為藝評人長期觀察之所得。近一兩年,每次觀舞,總能感受到台上台下都在躍動,彷彿回到八十年代初香港舞蹈遇上第一波現代浪潮時,身體的能量與生命的期許在空氣中流轉、呼吸。香港觀眾與香港舞者正在共同創造一個文化空間。

《聚光》:舞蹈探索

這個月看了兩個小型專業藝團的演出,極有驚喜。余仁華「東邊舞蹈團」的《聚光》,六位舞者展現的身體質素,凝聚剛健,碰觸承托間所體現的,是經年排演的了解,以及無間的身體默契;黃龍斌、林偉源合作的《真話》,銳意用身體論述社會議題,他們兩位的身體默契,甚至超越了演出,直入了我的心靈。

《聚光》與《真話》的力量,除了來自兩個演出都是經年排演之外,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把舞蹈或者形體表演視為生命的表述(不單止是藝術表述),於是台上的身體,便散發着精神力量。

余仁華在極度簡約的舞台上,設計了幾個小長方箱,可發光可滑動又可連扣,舞台空間有許多變化,既有實在的場地聯想(有一場使我想起壽司店),又有抽象的,甚至非物質性時空的指涉。當三個小長方箱連扣成長條柱體,由一位舞者背負,那是帶有宗教聯想的。

《聚光》中二女四男六位舞者,在動作安排上並沒有常規的性別角色,縱然男女有別,但身體表現卻是一致的。余仁華要說:舞者就是舞者,於是他一律從嚴,很多強度動作甚至安排給兩位女舞者李咏靜、馬師雅,而她們在開場不久那段舞,爆發力之外,更以高難度後凝傾下沉定位收結,腰力不輸男兒。

余仁華在《聚光》要探索舞蹈的本質,是香港難得一見的,我希望有機會才詳細分析。

《真話》:以形體論述

香港正出現一些演藝作者,認真地處理時代的命題。黃龍斌、林偉源這次演出,亦是一例。《真話》圍繞同性戀題材,在大量資料搜集的基礎上,積澱個案,形成態度,並把其處理為一種帶紀錄性質的「論述劇場」。

「論述劇場」本身是這一兩年在香港個別出現的舞台表述,而以形體劇場方式表現,卻是有一定基本難度的。因為身體雖然蘊含大量訊息,卻是感覺的,比起言語,身體可以更容易表達生命景況、情狀、態度、形相,但較難表述概念、資料。身體長於呈現,短於說明,這使形體劇場作為文化論述相對來說是有難度的。

《真話》展現其文化論述時,把同性戀題材作了社會性轉喻,着重揭示同性戀自我壓抑的生命、受到歧視,甚至判罪的種種,而形體表述,往往處於情態高潮,於是形體設計的異狀,便滲透着身體的社會關連訊息。我最喜歡兩人在高台上,無論多艱辛都要走在一起那一節,使我體會到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對生命某份執着,以及至死不渝的情愫;而最後的收結,盧榮的多媒體資訊,勻速劃過舞台,光光暗暗的斑條,掃過黃龍斌、林偉源不斷勻速張手自轉的身上,在一段時間之後,成為一份溫柔而堅定的,和平而有力的宣言,很美。

香港演藝,經歷三十年現代主義的培養,在新的文化環境中,正處於藝術探索的樽頸,不進則退。所以,大大小小藝團要提升自己,內則要變身為自強不息的學習組織(learning organization),外則要發展導賞活動,若二者皆欠缺,將迅速下滑。

《聚光》與《真話》兩個小型專業團隊的創作,以及創作中人與人的關係,可以給大團作參考。

盧偉力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東邊舞蹈團《聚光》



光點,聚合成面,分散成線。
點線面聚散有時,流暢能量不變異。
追光逐光,卻原來幻化成光,才會彰顯光的無盡可能。
Light spots sometimes gather to form spectrum;
sometimes isolate to become the beams,
yet the smoothness and energy of the light would never wither.
Only when transformed into the light can we shine as the light.

網站連結

編舞Choreographer
余仁華 Jacky Yu

演出Performers
李咏靜 馬師雅 李家祺 傅仰立 廖向民 岑智頤
Li Yong Jing, Alice Ma, Lee Ka Ki, Eric Po, Man Liu, Henry Shum

燈光設計 Lighting Designer:鄺雅麗 Alice Kwong
舞台監督Stage Manager:火星人 Marsman
音響設計 Sound Designer:羅創業Michael Lo
道具設計 Props Designer:余仁華 Jacky Yu
節目經理Program Manager:梁寶怡 Mandy Leung
節目助理Program Assistant:何德貞 Ho Tak Ching

21-22 .10 . 2011
星期五Fri 8pm
星期六 Sat 4pm/8pm
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Theatre, Ngau Chi Wan Civic Centre
$100

門票於2011年9月9日起在各城市電腦售票處公開發售
Tickets available from 9 September 2011 onwards at all URBTIX outlets.

節目查詢Programme Enquiries: 2372 9351
www.esidehk.com

東邊舞蹈團
E-Side Dance Company

東邊舞蹈團為牛池灣文娛中心場地伙伴
E-Side Dance Company is the Venue Partner of the Ngau Chi Wan Civic Centre

節目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贊助
This programme is sponsored by the 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