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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1日 星期五

林喜兒:Walls44 三部曲舞劇虛無終章

原刊香港:《明報》2013年6月21日 D5 


一部連續劇,由文本、音樂、舞蹈,錄像串連;也可以是消失、記憶、虛無的三部曲,或者,簡單來說,關於過去、現在與將來。多媒體劇場,不止是不同媒體的共同創作,而是互相之間的對話,說故事。王榮祿以《牆44》示範一次劇場的新可能,來到最後一篇,原來是個崩壞的世界……

文:林喜兒圖:不加鎖舞踊館提供

在劇場很少看到連續劇, 正確點說,這是香港的首個連續劇,以三部曲的形式進行, 「因為沒有人做過,很想新嘗試。不加鎖舞踊館從來也是從劇場的形式出發,坦白說,香港有芭蕾舞團、中國舞團、當代舞團,我不需要重複做這些舞蹈演出」。不加鎖舞踊館的藝術總監王榮祿,於是找來不同藝術界別的人,共同參與這套連續舞劇——陳志樺負責文本創作和導演、陳敏兒演出、黃靖創作音樂和演出。創作從文本開始,故事從一個樓房說起, 「最初的構思是有44 個房間的樓房,所以稱為牆44」。

香港新嘗試過去現在到未來

王榮祿說三部曲,是由「最近到最遠」,於是第一章選擇在灣仔富德樓上演一場實景舞蹈,是關於一個人神秘消失,然後他的女兒回來尋找他,利用富德樓的不同單位,還有天台和樓梯作演出場地,觀眾與表演者的距離很接近;到了第二章是小劇場,在牛棚劇場上演一場多媒體的互動劇場,連接第一部,女兒與房客相遇,一同回憶那個突然消失的人。

第二章是音樂、舞蹈和錄像的交錯和結合, 「總認為影像往往是太強太搶,觀眾很容易被吸引過去,我們希望能利用錄像帶出一個氛圍,從空間設計出發」。第二章主要集中在陳敏兒和黃靖兩個角色上,一個是尋父的女兒,一個是租客,透過兩人的對話和獨白,黃靖的音樂與歌聲、陳敏兒與錄像的對話,穿梭不同時空,去說關於記憶的事。

首章留懸念每部可獨立看

黃靖飾演盲的歌手, 「這樣的角色安排,是導演希望我能放低一些既有的習慣,而且又想掩蓋我音樂人的身分」。黃靖在第二章中也創作了幾首歌, 「都不是為了要強加音樂,也不希望變成音樂會,跟導演一邊傾談劇本,我也作一些歌,他認為合用便放進去,都是合情合理的」。第一部中他在最後一刻才現身,沒有唱歌,也沒對話,就像《阿飛正傳》中的梁朝偉,是個神秘人。「這樣就吸引觀眾看下去。」

明言這是連續劇,3 部作品當然有關連,若獨立看其中一部會否不明所以?王榮祿說這也是他關心的問題,「我們也很想知道觀眾的反應,這是我們的新嘗試,不過我相信看了第一部也未必一定理解第二部,其實每一部也可當成是獨立的作品」。他說從最近到最遠,來到第三章,回到正式一點的表演舞台,也從過去的消失,到當下的記憶,走到最遠的未來,「第三章是回歸舞蹈的演出,故事說到那個女兒已變成95 歲的婆婆」。對於未來,我們有很多想像,從消失與記憶展開的未來,又是怎樣一回事。

三部曲的構思,除了是希望作新嘗試,原來最終目的,是培養觀眾,「現時的劇場都是消費模式主導,觀眾買票入場,然後離開,我希望觀眾能投入劇場多一點,理解劇場演出是怎樣的一回事」。吸引觀眾,不止是靠一張設計精美的宣傳海報,劇團的新嘗試,未嘗不是很好的引子。

《牆44》三部曲——第三章關於虛無

日期:7 月5、6 日

時間:晚上8:00(5、6 日)下午3:00(6 日)

票價:$220、$180

場地: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查詢:2734 9009(票務)2778 3488(節目)

網址:www.unlock.com.hk/walls44

2013年1月26日 星期六

再評香港文化 不吐不快 專訪胡恩威

原刊香港:《明報》2013年1月26日 C5

編按:香港著名文化人、進念創辦人之一胡恩威,早前應「港台文化合作委員會」邀請出席台北「香港週2012:文化創意@ 台北」活動( 下稱「香港週」),搬演進念劇作《萬曆十五年》,他在接受本文作者莫坤菱採訪時,有感而發,說出台灣觀眾水平和反應,評價香港文化,又發表他對香港某部分年輕人示威行動的意見。為什麼胡恩威會這樣說?

文.莫菱坤

胡恩威先生以港台文化合作委員會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萬曆十五年》編導及設計身分,參與了去年十一月底在台北舉行之「香港週」,《萬曆十五年》亦首次在台灣上演,反應不俗。回港後他欲將感想與外界分享,因此促成此訪問。胡恩威在華文文化界資歷甚深,創作及編導題材屢見豐富,近年關心香港文化的何去何從,早前在本版曾撰文狠批香港文化大倒退,對於是否審批新免費電視牌一事亦有獨到的見解,他的意見曾受到不少朋友的回應及反駁,不過其「盡吐真言」的性格和勇氣確實令本人也甘拜下風。是次訪問未能觸及所有以上所提的議題,不過胡恩威將在台灣的所思所想都與推動香港文化發展連結起來,當中有比較、有批評、有寄語,希望藉此給予香港文化界一點啟示和前進的力量。

香港不重視本土文化?

聽說胡恩威對台灣這次演出之行有感受「不吐不快」,就從他的最大得着聊起,他劈頭第一句就說: 「我覺得沒有文化的社會好恐怖。」此話可解?他解說: 「應該是說,一個只有『低俗』和主流文化的社會好好恐怖。」我聽出弦外之音,他說的不是台灣,是比較之下的香港。他認為,台灣的文化比較多元化,有通俗有低俗,年輕人對戲劇興趣較深厚,藝術教育較健全;但香港的情况很「一面倒」,年輕人對文化沒甚興趣,對傳統的文化觀念尤其是。胡恩威用自己所擅長的戲劇做例子: 「《萬曆十五年》在台灣共演出四場,當中特設學生場,我發現有很多研究生來看戲劇。台灣對華文戲劇的研究很深厚,研究戲劇的學系和學生亦比較多,群眾群因而累積得較大,香港便沒這樣的氣氛和條件。」他更指出,不少學生看完戲劇後會撰寫分析藝評,當中不乏有深度之作, 「香港完全冇得比」。聽他將香港文化和戲劇貶得一文不值,倒想看他有什麼良方去改進所謂文化的「質素」,假如這個問題真的存在。他說,希望政府會重視本土文化,香港很多時候都靠外國人和外國文化,可見政府和社會沒有本土概念: 「演藝學院院長、西九文化區管理層統統是外國人,香港學生學習藝術有隔膜,硬將西方的方法照搬過來,並不適合香港學生。而台灣相對較在地化,藝術學校往往由本地人或由外國學成歸來的人任教,學生的學習熱情較強烈,這樣比較好。」胡恩威指出應由教育着手,令人不禁反思, 「外國人就等於非本土」的單一推論是否成立,沒有本土文化是否偽命題。如果他以上的話沒有被詮釋錯,他自命鍾情本土文化,但本土文化又不可以低俗,但不低俗(高雅文化)之餘又不可以太西化,此定義的文化是什麼樣式,可以留待各位讀者慢慢探究。胡恩威都提出了其他的建議,詳情可以參閱下一段。

從台灣「香港週」的經驗取經

提到台灣所舉辦的「香港週」,胡恩威予以正面的評價: 「這件事很值得做,起碼讓台灣人知道香港不是只有低俗文化,不只是有周星馳和『古惑仔』,而是有很多出色的編舞作品、音樂和表演藝術。」不過他提醒香港人,如果再不積極行動讓香港文化走向多元, 「香港好快會冇位企」。他強調香港與台灣的合作和交流: 「我學他們的多元,他也可以學我們管理的效率和創意的概念。」此外,他都認同香港當局可以從台灣「香港週」中汲取經驗,作為未來的借鏡。他亦解釋道: 「台灣在香港設有光華文化中心,如果香港都設有類似辦事處,有常設性文化員工,辦事處以文化命名,有的是文化官員而非貿易官員,相信是一種進步。」長遠來說,胡恩威認為應該計劃如何與台灣雙方面有藝術教育的交流平台,層面不只是籌辦活動,而是提升至年輕人的實習和研究計劃。

對於戲劇方面,胡則覺得要好好運用華人的網絡作藝術交流,舉辦一些巡迴演出。

示威與文化對立?

台灣的文化比香港更百花齊放可能是事實,可能是「隔籬飯香」,胡恩威認為香港沒有文化,是因為現時「政治騎劫一切」。他指出: 「香港年輕人只喜歡示威『搞搞震』,只喜歡表態,不會看完一本書,不會想學習一樣事物。」如果他的觀點成立的話,為什麼從「美麗灣事件」到近日的「反旺中、反媒體壟斷」,台灣的示威文化比香港更豐富,但他們的文化為什麼反而更加多元呢?胡恩威卻又將這歸因於社會: 「台灣的政治較正常化,政治只是一部分,他們有生活,而社會亦包容到生活中不同的可能性,你可以走去做農夫、你可以走去做點心師傅;不過在香港,我們將所有責任推給政治,將精力用來罵政府,我們沒有在生活中實踐什麼。」最後,他補充:「從來也應該是政治為文化服務,但現在是文化為政治服務。」胡對台灣和對香港的尺度好像有點雙重標準,將台灣的情况歸因社會的狀况,卻又將香港的問題說成個人責任和選擇,尤其是年輕人;生活在香港二十多年,倒不覺得大家花了多大力氣參與政治,政治冷感的人比比皆是,年輕一輩的文化養分不足是否與過分政治參與扣上絕對關係,是值得深究的課題。

文化的定義隨着經驗的累積而變化,通常是變得充滿內涵,而一路走來的時候,一致性和謹慎的邏輯推論都顯得必要。慶幸看見胡恩威先生從台灣豐富的收穫,對香港文化界的提醒都充滿啟發性,希望有一天香港藝術文化發展能媲美台灣,政治與文化之間的互動更見立體,低俗、本土、西方、精英等概念和文化都盡在此地。(標題為編輯所擬)

我學他們的多元,他也可以學我們管理的效率和創意的概念……台灣在香港設有光華文化中心,如果香港都設有類似辦事處,有常設性文化員工,辦事處以文化命名,有的是文化官員而非貿易官員,相信是一種進步。

2012年11月9日 星期五

林喜兒:一個關於卡夫卡的舞蹈劇場 K夢荒誕重演

原刊香港:《明報》2012年11月9日 D10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故事荒誕奇情卻似曾相識,因為G和K 來自卡夫卡兩部經典作品《變形記》及《審判》。黎海寧的《畸人說夢》,一個關於卡夫卡的舞蹈劇場,2004 年香港首演後巡迴多個城市,八年後,在這個愈來愈荒誕的社會重演,在現實中,是否找到更多更多的G 和K? 文:林喜兒圖:城市當代舞蹈團

「完全因為卡夫卡而創作。」黎海寧(圓圖)一直喜歡卡夫卡,經典的《變形記》和《審判》也是喜愛的作品,「整個創作是從卡夫卡出發,借他的小說和生活作藍本。他的小說很有趣,他這個人物也很有意思。卡夫卡是個公務員,日常生活非常枯燥, 可是內心卻是另一個世界,為人很敏感,不懂跟女人溝通,所以幾次訂了婚又結不成,與父親的關係又不太好」。

《變形記》故事關於一個旅行社推銷員一早醒來, 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蟲,家人離棄他、攻擊他,最後死去了。而《審判》中的主角,一早起來後突然被捕,陷入一場官司中,最後沒有原因地被處決了。

《畸人說夢》在2004 年首演,社會氣氛還在2003 年SARS 的陰霾下,很多人看到當中描寫人性的焦慮與疏離,似是回應了當時的社會,「大概是因為當中有一段關於傳染病,所以令人有所聯想,不過作品完全跟SARS 沒有關係,沒有這個創作動機」。或者正如黎海寧說,正是這兩部小說的主題都很有探討的空間。

「當然這不會是喜劇」

《畸人說夢》英文名稱叫The Comedy of K,Comedy 其實是一種反諷, 「當然這不會是喜劇,甚至是悲劇。卡夫卡的小說像是很沉重,可是他的手法並不如此,有時反而是荒誕和滑稽。這個舞蹈作品是片段式的,像一個一個不同的夢,氣氛有時沉重,有時輕鬆,而且有點超現實」。黎海寧說到兩部小說都是關於莫名其妙的事, 「《變形記》令人想到人的孤獨感,忽然變成蟲是人沒法改變和控制的事,《審判》中主角遇到的事似乎很貼近現實社會,或許是很多人也有過的經歷」。作品在文學上以卡夫卡作出發點,視覺上則以超現實畫家René Magritte 的作品為藍本,「很快便聯想到他的作品,黑色西裝和帽的劃一形象,就像卡夫卡公務員身分的特徵,而帽又有象徵意義」。這是René Magritte 的Le chef d'oeuvre。

「我不會被文字限死」

文學是黎海寧其中一個靈感來源,但她不是要把文字變成舞蹈,「是從文學中作自由聯想,我不會被文字限死,把故事變成舞蹈作品不好玩,因為文本本身已有其特色,用另一個媒介去看,必須換一個角度」。黎海寧說她沒有要求舞蹈員一定要看卡夫卡的作品,而基本上她也不會說清楚這段那段是表達什麼。「我希望他們在排練時自己把它找出來而不會限制他們的想像力,直至排到某一階段再跟他們說清楚一點,不過大抵較有經驗的舞蹈員很快便會感受到整個意念。」卡夫卡的小說, 卡夫卡的生平,還有René Magritte,充滿潛文本的一齣作品,「當然看得通的觀眾在欣賞時會多一個層次,可是我們要做到的是令完全不知道的觀眾也投入當中,好像看見全黑色西裝和帽的形象,即使你不知其出處,也會感受到在表達什麼」。

《畸人說夢》巡迴多個城市,在八年後的今天重演,自然有其意義,「經典就是穿越時代的意義,從卡夫卡小說中看到的人性與社會,似乎更切合今天的社會現况,相信數十年後都是一樣,除非人類是真的徹底改變過來」。

《畸人說夢》

時間:12 月7、8 日晚上8:00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票價:$140 至$500(貴賓票)

票務查詢:2734 9009

網址:www.ccdc.com.hk

備註:12 月7 日晚上7:00 至7:30 導

賞講座;12 月8 日演後藝人談免費公開綵排

時間:11 月10 日(明日)上午11:30

地點:CCDC 舞蹈中心賽馬會舞蹈小劇場

一覺醒來, G 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蟲。有一天,K 不明原因地被捕。

黎海寧代表作《畸人說夢》2004年在香港首演,隨後於廣州、澳門、台北及首爾等地巡演,被譽為黎海寧的代表作。

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黎佩芬:麻甩芭蕾使命必Fun


原刊香港:《明報》2012年3月9日 D6

有說紐約是尋夢者天堂,記得多年前訪問時裝設計師譚燕玉VivienneTam,她就是先在紐約闖出名堂。她說,在紐約,人人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各自精彩。夢想其實沒有什麼遠大與卑微,只有敢想敢不敢做,譬如,跳自己喜歡的開心舞,給愁悶的人看;譬如,一群愛跳芭蕾女伶舞步的男人,用古典芭蕾逗人笑。

文:黎佩芬圖:黎佩芬、受訪單位提供

Les Ballets Trockadero De Monte Carlo ( 簡稱TheTrocks,中文名「雄糾糾蒙地卡羅芭蕾舞團」)繼8年前訪港後,將於5 月重臨,舞團邀請記者到紐約採訪他們的開季首演。首演前一天,舞蹈員在排練室做着日常而基本的肌肉鍛煉,並綵排表演中未臻完美的段落:

「昂起首!」「喂你太軟𢴈𢴈」

「阿邊個你肩膊鬆垮垮——」芭蕾,事實上所有的舞蹈,不能或缺是展現身體的優美線條與動靜姿態。這個舞團只有男舞蹈員,一人分演不同劇目中的男、女角,當男角時穿上軟頭布鞋,擔演女角就著上硬頭粉紅舞鞋。The Trocks 開宗明義是搞笑,從把玩男女角色大兜亂,轉化出詼諧的篇章。但搞笑還搞笑,美的要求一定要做到足。所以,男子穿上華麗的女伶舞衣,坦露半個毛茸茸的胸口,不能怪責他們醜化芭蕾,他們強調「與你們中國的京劇花旦不同,我們不是要扮/變女人」,是要用男兒之身跳芭蕾女伶的舞步,用腳尖頂着地面跳en pointe。記者旁觀一個下午,深切體會到什麼叫「為美受苦」,不時見到有人面露苦情,不過,氣氛卻很和睦愉快,據說這也是舞團特色。

男人穿上女伶舞鞋

The Trocks 成立於1974 年,最先是一群熱愛芭蕾的男舞者,他們用知識和技巧挑戰一雙女伶舞鞋,深信男人穿上也可跳舞,不會仆崩鼻。他們在城市邊陲上演好玩逗趣的詼諧舞劇,逐漸受注視,到今天,這個舞團沒有自己的地方,以on the road 的形式,每年開季世界巡迴演出多達逾150 場。每位加入的專業舞蹈員,除了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個俄羅斯女伶的別名,開諧音玩笑之餘,亦是向古典芭蕾老大哥致敬。

譬如Raffaele Morra 的別名LariskaDumbchenko(姓氏解作笨先生),真人跟台上以至綵排,完全兩個樣,一入舞就變了另一個人。他來自意大利一個大城市,從小就喜歡揚起腿,15 歲開始以跳舞為終身事業奮鬥,2001年毅然放棄家鄉建立的一切,包括家人和朋友,來到紐約加入The Trocks。由於底子好,兩三個月後就擔演主角,扮演垂死的天鵝。

為何作出如此選擇? 「我一直喜歡古典芭蕾,也一直喜歡芭蕾女伶,喜歡看她們。我是專業舞蹈員,一直跳現代舞,後來發現自己並不太享受,現代的編舞有時很難明,又或是我在跳的那些,觀眾很難明白,所以反應冷淡、不太肯定自己在看什麼……我去看The Trocks,看得很開心,又笑又拍掌又歡樂又有趣,都是我在尋找的東西。你知道,這個世界並不太快樂,若是給人帶來歡笑,我就說『這就是我想做的』。」「想為世界帶來歡笑」芭蕾舞者予人孤高的形象, 但Raffaele 很平易近人,熱情地給記者補芭蕾歷史課:芭蕾開始時,女伶最先蹬起腳尖,要表達浪漫的、仙子般的形象, 超自然的,像風,像長了翼般無重,像詩;19 世紀主流芭蕾舞節目背後,都是這個完美的女性形象,後來一個女舞者將一些間隔放進鞋頭,然後升起自己,腳尖動作更是漸漸變化多端。然而,男舞者不會穿這種鞋,他們會跳會轉,表現雄性的力量,但不跳en pointe。

舞者很單純,不過覺得跳女伶角色更好玩,但The Trocks 並非一開始就廣為接受,尤其主流舞蹈界。美術總監Tory Dobrin(圓圖)在1980 年代加入時,朋友好言相勸,他卻不以為然, 「(成立)30年後我們在俄羅斯的Bolshoi theatre 表演。我加入時沒有小孩來看,現在有;北京7 年前去有好反應,今天我們得到更好的反應。社會在轉變中……我們沒有其他使命,除了have fun。人們付錢買了票,就是have fun,很多劇團覺得要教育觀眾,但當你一想教育觀眾,有時就變成悶親觀眾,你可以一邊教育觀眾,一邊讓他們覺得好玩」。

擔演「女主角」頂着腳尖enpointe 的就是Raffaele。

必選劇目天鵝湖是到哪兒都是必選的劇目,因為好好笑。

Les Ballets Trockadero de Monte Carlo(The Trocks)

日期:5 月15 日至20 日

劇長:2 小時

時間:15 至19 日晚上8:00;19 至20 日下午2:30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門票:$350 至$950

購票:快達票熱線31288288 (www.hkticketing.com);通利琴行

2012年3月2日 星期五

陳立怡:踢踏跳出生活節奏

原刊香港:《明報》2012年3月2日 D6

香港藝術節每年都舉辦當代舞蹈平台,為本地年輕舞者提供一個創作與發表的機會。今次平台上的作品,出現了平日在香港舞台上較鮮見的踢踏舞和hip hop, 而節目出籠不久,門票便被一掃而空。這證明了香港觀眾絕不如大家想像般的獨沽幾味,希望各位節目製作人,日後能讓我們呼吸到更多不同種類的舞蹈空氣。

文:陳立怡

圖:梁百健

王丹琦說話非常少,但體內蘊藏的材料卻異常豐富——他跳芭蕾舞出身,然後轉戰現代舞,現在是香港的踢踏舞中堅。一邊編舞一邊自製音樂是他的多年習慣,近年更把錄像創作變成事業的一部分,是這年代罕見的少說話多做事人辦。

「從小就對聲音很敏感,中二那年買了一對『會發聲』的皮鞋,便整天到處亂踢,當自己在跳踢踏舞……其實踢踏舞,本來就由不同的走路節奏開始。」王丹琦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藝術家,他喜歡在最日常的生常提煉出創作點子。「有天坐地鐵, 我發現扶手電梯發出的機械聲,是一段段極有節奏感的敲擊樂;而水的推動力與水聲,又可變成舞蹈的動作與背景音樂。」

身邊聲音提煉創作點子

是次作品,其實是他的一部聲音日記。「這隻舞由四個好友走路開始,由聲音引路,從電梯走到廁所再走到海邊……猶像一段天馬行空的聲音旅程。」與王丹琦同行的,包括另一名踢踏舞者孫銘傑、色士風手孫穎麟及敲擊樂手沈樂民。

色士風配踢踏舞另類和諧

「第一次這樣和兩位樂手共同創作。敲擊樂與踢踏舞兩者的節奏感都很強,長久以來是一對理所當然的拍檔。色士風聽起來有點風馬牛不相及,但我發現用色士風吹奏慢歌,可將踢踏舞的凌厲節奏延伸出去。」王丹琦自己,則特意苦練了半年結他,目的是親自在演出中彈奏一首自己很喜歡的樂曲。「跳舞多年,漸漸對很多東西都變得麻木。我希望透過這個演出,找回當初那種對舞蹈和創作的熱誠。」

hip hop 跳入人生棋盤

同場的另一個節目,是方家諾的hiphop 作品《棋子》。「自小喜歡下棋,最近又在電話下載了不同的下棋apps,玩着發現當中不少元素,可以透過舞蹈來表達,除了棋子縱橫交錯的移動路線,還有下棋引伸至控制與被控的人生意義。另外,旁觀者是否真的很清?當局者又有多迷?人生的棋局若然也是起手無回,這盤棋我們又應該怎樣去下?」

hip hop 是要型要勁的街舞,甚少人會把它與人生這般嚴肅的題材拉上關係。「的確,這次我扭轉了慣常的創作思考模式。平日我只選用典型的hiphop 音樂,並按着熟悉的節奏編排動作。這次我特意跳離這個框框,找了例如Marydith Monk 的奇怪人聲,以及梁基爵的純結他音樂,然後混入hip hop的技巧如popping、locking,看看擦出什麼新火花。」

不用說人生那麼大,編舞本身就是一名棋手,舞者幾時停幾時走,統統都受編舞控制。「對,尤其這次,我特意找了幾位風格完全不同的舞者,包括兩個擅長在地板做breaking 動作的B-boys、兩位肌肉收放非常靈巧的popping 舞者,另外還有兩位常跳商業舞的女生。我發現若想排一些齊整的群舞,難度甚高,但若然我擅用每位舞者的特性,則可發展出極多的可能性。這就正如棋盤之上,每隻棋都不是一樣,你必須懂得章法,才可以捉下去。」

當代舞蹈平台系列

日期:3 月3 至4 日(周六、日),晚上8:15;3 月4 日(周日) ,下午3:0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票價:$160,$200

查詢:www.hk.artsfestival.org

從節奏出發

王丹琦(後三)由節奏出發,與樂手們一起游走一趟聲音旅程。

創新嘗試

色士風與踢踏舞搭檔,是一個新嘗試。(陳立怡攝)

hip hop 寓人生

方家諾(左)用hip hop 跳出棋子人生。

2012年2月24日 星期五

杜蘭朵再起舞

原刊香港:《明報》2012年2月24日 D7


意大利歌劇作曲家普契尼(Giacomo Puccini)名作《杜蘭朵》,曾被多位知名藝術家改編,其中包括張藝謀和陳凱歌兩位大導演,一首《公主徹夜未眠》(NessunDorma)也真夠經典。《杜蘭朵》由西方歌劇演員扮演中國公主,在中國人看來,難免有點怪怪的,但如果就此錯過佳作,實在可惜。香港芭蕾舞團兩度找來編舞家Natalie Weir 合作演繹《杜蘭朵》,去掉典型化的中國設計,或許是你重新認識這齣充滿東方色彩的普契尼名作的好機會。文:林喜兒 圖:香港芭蕾舞團、Justin Nicholas(Natalie Weir 圖片)提供

三顆心情感交錯「《杜蘭朵》探討的是人性中最重要的話題之一,就是何謂愛,這也是這齣歌劇吸引觀眾之處。」2003 年Natalie Weir(右圖)為香港芭蕾舞團(港芭)度身訂做,改編了普契尼的《杜蘭朵》,以舞蹈表達故事的澎湃力量。故事講述冷若冰霜的中國公主杜蘭朵設下規條,任何男人要迎娶她必先成功解答她提問的三個謎語,倘若失敗,必須受死。即使不少男人已被她處決,她的傾慕者卻未見卻步。卡拉富王子流亡回來,對杜蘭朵一見鍾情,他父親身邊忠心的女僕柳兒卻只能從遠處深愛着卡拉富。整齣歌劇圍繞三位主角杜蘭朵、柳兒及卡拉富的感情,訴說他們對愛的不同態度。

Natalie 也被這種愛恨纏綿吸引, 「柳兒可以為卡拉富而死,卡拉富對杜蘭朵是愛得徹底,而杜蘭朵卻是不敢去愛,我把這三個角色的感情很誠實地表現出來,同時也揭示背後隱藏的情感,特別是杜蘭朵的蛻變,從冷酷無情,拒人於千里到因為真愛而轉變,是非常浪漫的過程」。

讓舞者發揮個性

2003 年與港芭合作,Natalie 說之前跟設計師BillHaycock 做過不少研究和資料蒐集,當真正碰見芭蕾舞團的一班美麗舞蹈員後,靈感湧現,是以這次再度合作,Natalie 充滿期待。至於新元素, 「我的任務就是令舞團中的新成員把自己的個性與情感發揮出來」。沒有對白,沒有歌聲,只是用舞蹈去表達《杜蘭朵》中的情感交錯, 「舞蹈這種藝術每每在不自覺的情况下觸動人的情緒,不需透過語言牽動情感,跟觀眾溝通」,Natalie 說觀眾只要安坐在劇院裏慢慢享受,自然可跟着故事走。

Natalie 生於澳洲,過去20 年一直專注編舞創作,是Expressions 舞蹈團創辦人之一,曾為多個古典及現代舞團編舞,包括澳洲芭蕾舞團,除《杜蘭朵》外,亦曾為港芭創作《春之祭》。

古典與現世對話

歌劇和芭蕾舞兩種古典藝術,到了今天也面對衝擊,不過舞蹈的靈動性卻比較高, 「我相信古典芭蕾舞也朝向當代的方向發展,而兩者的距離也是愈來愈近。當代舞是不停的演變,而古典看來像是不動的,卻是在再造和改編的過程中,不斷與現世生活和世界對話」。普契尼的《杜蘭朵》自1926 年首演後,到了這個世紀仍然吸引着不同界別的藝術家,愛這個命題注定是永垂不朽。

不如,先去找找巴伐洛堤,也是令Paul Potts 一鳴驚人的Nessun Dorma 聽聽。

舞評讚賞

港芭兩度上演《杜蘭朵》,據ConstanceRhodes 所寫的舞評指演出「極度成功。必看的製作,能在世界任何一個舞台都傲然自立」。

版本無數

普契尼的名作《杜蘭朵》多年以來改編版本無數,今次港芭以舞蹈演繹。

《杜蘭朵》

日期:3 月16 至18 日晚上7:30

3 月17、18 日下午2:3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票價:$50 至$1000(VIP)

節目查詢:            2105 9724       網上訂票:www.urbtix.hk

《杜蘭朵》優先睇

日期:3 月6 日晚上7:30 至8:45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內容:由港芭藝術總監區美蓮介紹劇作及選段演出,英語主講

入場:免費入場,必須預先報名

報名及查詢:hkballet.com

演前講座

日期:3 月16 日晚上6:5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二樓大堂

內容:編舞家Natalie Weir 將講述此芭蕾舞劇的背景及獨特之處,英語主講,廣東話翻譯

入場:憑《杜蘭朵》門票免費入場

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

林克歡:面對歷史的回聲 沈偉舞蹈《回—一、二、三》賞析

原刊香港:《明報》2009年10月23日 D8


文╱林克歡
Xtra.關於演出

《回(一)、(二)、(三) 》沈偉舞蹈藝術(美國),將于11 月6 及7 日8 時于葵青劇院演藝廳演出兩場,此為康樂與文化事務署于2009 年10 月9 日至11 月8 日舉辦的「絲路藝術節」重點節目。節目含有裸露場面,全長約2 小時,其11 月6 日設演後藝人談。關於「絲路藝術節」請查閱www.silkroadfestival.gov.hk/b5/about/about.html 沈偉舞蹈藝術團此次來港演出的《回——一、二、三》,是一台簡淡沉摯,蘊含豐富的三聯舞。三個舞碼各自獨立,又存在某種微妙的關聯。靈感均來自編舞者的旅行經驗,依次為《回(一) 》:西藏,創作于2006 年;《回(二) 》:柬埔寨吳哥窟,創作于2007 年;《回(三) 》:新絲綢之路╱北京,2009 年6 月在「美國舞蹈節」上首演。三者都關涉某一久遠的文化傳統,均帶有某種誘人的幽秘色彩。但舞蹈不是三地風俗的再現,不是對民族歌舞的挪用、變形,而是關乎西藏、吳哥窟、新絲綢之路╱北京的印象,記憶與想像。面對歷史的回聲,編導者借助舞者的血肉之軀,將激情、敬畏、詩意與心靈悸動,衍化作回複反轉的舞步與變化無窮的活雕塑,以差異的比照與相容、重構,呈現一種文化對話的新視野。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兩年一度的主題藝術節將于十月九日至十一月八日舉行,沈偉的再次到訪(2006 年《春之祭》及《天梯》作為「新視野藝術節」的開幕節目,于十月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將帶給香港的舞蹈界再一次的視覺激蕩。

佛教觀的舞台景觀

《回(一)》的舞台景觀是一碩大的用五彩紙屑堆砌而成的、類似佛教的曼陀羅圖案。「曼陀羅」是梵語Mandala 的音譯,景為壇場,即佛教徒誦經、修法時安置佛像、菩薩像的地方。《回(一)》的舞台圖案中,並沒有佛教的任何符號,而是堆砌了:基督教的十字架,猶太教的大衛星(六芒星);道教負陰抱陽的太極圖和伊斯蘭教的新月圖。舞蹈初始時,一位女舞者獨自站在曼陀羅圖案之外起舞,超越宗教的意味十分明顯。

八位身著黑長褲、玫瑰色文化衫的男女舞者,在時斷時續的歌贊(梵唄)聲中,以沉靜徐緩、陰柔圓合的動作,內氣運好,柔中寓剛的舞步,將壇場變成舞場。沒有合什、長跪,沒有雙膝、雙肘及頭部的「五體投地」,卻以大量下蹲式腰腿彎曲的盤璿,順勢倒地的翻滾,在表現了一給佛教徒般的對大地的親近。

其東方色彩,不表現在奇景,神秘的外在情態,而表現在窮白返本,寧氣內忍的韻味。

男女舞者的動作沒有明顯的性別之分。動作連接自然流暢,空間過渡相顧相承。舞者移位時,常常以一腿為重心左右旋轉,用雙手或赤足掃過紙屑堆砌的圖案。飛濺的紙片有如鵝毛、雪花般滿台飛揚,舞者倒地沾起時渾身沾滿五彩紙屑,整潔的舞台,明晰的圖案進漸變得凌亂、渾沌。舞者更時時有意╱無意地越過壇場的界限,划破舞台圖案的邊框……古文明的戲劇手段與劇場元素對當代來說,前現代的西藏是一片神秘又神聖的地方,一個通往古老想像世界的入口。《回(一)》是一次回歸大地的心靈旅程,一次對返回精神家園的探詢。

假若說《回(一)》專注于內在情感、內在精神外化的表現性呈現,那麼《回(二)》則偏重于對物象的摹擬以及所引發的聯想,主要屬於展示性的。

吳哥窟是柬埔寨的驕傲與象徵,是古老的吳哥文明的靈魂。吳哥窟是蘇利耶跋摩二世(1113-1150 年在位)時為供奉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濕奴而興建的一組工程浩大的寺廟建築群。後因戰亂被毀棄而荒蕪了。四百年後才重新被人發現。時間的流逝,沖淡了戰事的烽煙與血跡,湮沒了無數盛朝年間的傳說。

在《回(二)》中,編導者調動諸多戲劇手段與劇場元素:音響(鳥聲)、音樂(當地音樂)、服裝(從彩色條紋到灰色到白色的轉換)、燈光、天幕(投影)……去營構一種古文明廢墟輝煌與頹敗並存的怪異氣息,一種歷史與文化的博雜意蘊。壓暗的燈光,使得投影在天幕上的浮雕顯得更加殘損敗破,大樹根莖與石頭牆體的生死纏繞顯得更加觸目驚心。舞台上常常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焦點,兩組或兩組以上的活雕塑。一組組肢體重疊纏繞的造型,一次次停頓所產生的靜穆、通脫的氣息,使人不禁聯想起吳哥建築文化超乎塵垢的奇麗與恢宏。

對不同遠古文明的深深懷念《回(三)》是沈偉參與2008 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編舞並前往絲綢之路之後編創的新舞碼。隊列式、方陣式的集體行進舞蹈,突現互助、協作的團隊精神。

這是瑰麗多姿、收放從容的奧運開幕式得以成功的重要保證,也是東方民族固有的內在本性。整齊劃一的舞蹈動作與靈活多變的行進隊形,集體行進的方陣與稍為游離的兩三舞者的呼應,在規矩中求圓活,在限制中求自由,一如前後的隊舞與團舞,整齊劃一與隨性自由,是否也可以看作是編舞者對東西文明的思索與對古老文化傳統的回應。

沈偉出生在湖南岳陽一個湘劇世家,九歲入藝校學習戲曲,主攻武行小生,畢業後成為湖南省湘劇院專職演員。1988 年考入廣東舞蹈學校與「美國舞蹈節」聯合舉辦的現代舞實驗班並成為廣東省現代實驗舞團的創團成員之一。1995 年赴美,2000 年創辦「沈偉舞蹈藝術」團。沈偉年輕時學習過西洋油畫,有一定造詣,2007 年曾在香港前波畫廊展出過他的抽象油畫作品。這種對中西藝術的多年浸淫與較高的素養,使得他在一系列的創作中,得心應手地融鑄東西,出入古今。雖不能說他的舞蹈和油畫作品已臻于佳境,但已顯露出某種屬於他自己的藝術特色與獨特追求。在《回(一)》中對精心構築的曼陀羅圖案的肆意損毀,在《回(二)》中以有如大理石般光潔的白色雕像與吳哥窟那些盤結纏繞、交雜凋殘的石雕相比照,都說明他對超越某一特定宗教、突破歷史所限定的絕對界限的精神追求,以及對不同的遠古文明的深深懷念。可以說,他的舞蹈,幾乎都是嘗試在多種視野融合基礎上對傳統文化的重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