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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1日 星期五

林喜兒:Walls44 三部曲舞劇虛無終章

原刊香港:《明報》2013年6月21日 D5 


一部連續劇,由文本、音樂、舞蹈,錄像串連;也可以是消失、記憶、虛無的三部曲,或者,簡單來說,關於過去、現在與將來。多媒體劇場,不止是不同媒體的共同創作,而是互相之間的對話,說故事。王榮祿以《牆44》示範一次劇場的新可能,來到最後一篇,原來是個崩壞的世界……

文:林喜兒圖:不加鎖舞踊館提供

在劇場很少看到連續劇, 正確點說,這是香港的首個連續劇,以三部曲的形式進行, 「因為沒有人做過,很想新嘗試。不加鎖舞踊館從來也是從劇場的形式出發,坦白說,香港有芭蕾舞團、中國舞團、當代舞團,我不需要重複做這些舞蹈演出」。不加鎖舞踊館的藝術總監王榮祿,於是找來不同藝術界別的人,共同參與這套連續舞劇——陳志樺負責文本創作和導演、陳敏兒演出、黃靖創作音樂和演出。創作從文本開始,故事從一個樓房說起, 「最初的構思是有44 個房間的樓房,所以稱為牆44」。

香港新嘗試過去現在到未來

王榮祿說三部曲,是由「最近到最遠」,於是第一章選擇在灣仔富德樓上演一場實景舞蹈,是關於一個人神秘消失,然後他的女兒回來尋找他,利用富德樓的不同單位,還有天台和樓梯作演出場地,觀眾與表演者的距離很接近;到了第二章是小劇場,在牛棚劇場上演一場多媒體的互動劇場,連接第一部,女兒與房客相遇,一同回憶那個突然消失的人。

第二章是音樂、舞蹈和錄像的交錯和結合, 「總認為影像往往是太強太搶,觀眾很容易被吸引過去,我們希望能利用錄像帶出一個氛圍,從空間設計出發」。第二章主要集中在陳敏兒和黃靖兩個角色上,一個是尋父的女兒,一個是租客,透過兩人的對話和獨白,黃靖的音樂與歌聲、陳敏兒與錄像的對話,穿梭不同時空,去說關於記憶的事。

首章留懸念每部可獨立看

黃靖飾演盲的歌手, 「這樣的角色安排,是導演希望我能放低一些既有的習慣,而且又想掩蓋我音樂人的身分」。黃靖在第二章中也創作了幾首歌, 「都不是為了要強加音樂,也不希望變成音樂會,跟導演一邊傾談劇本,我也作一些歌,他認為合用便放進去,都是合情合理的」。第一部中他在最後一刻才現身,沒有唱歌,也沒對話,就像《阿飛正傳》中的梁朝偉,是個神秘人。「這樣就吸引觀眾看下去。」

明言這是連續劇,3 部作品當然有關連,若獨立看其中一部會否不明所以?王榮祿說這也是他關心的問題,「我們也很想知道觀眾的反應,這是我們的新嘗試,不過我相信看了第一部也未必一定理解第二部,其實每一部也可當成是獨立的作品」。他說從最近到最遠,來到第三章,回到正式一點的表演舞台,也從過去的消失,到當下的記憶,走到最遠的未來,「第三章是回歸舞蹈的演出,故事說到那個女兒已變成95 歲的婆婆」。對於未來,我們有很多想像,從消失與記憶展開的未來,又是怎樣一回事。

三部曲的構思,除了是希望作新嘗試,原來最終目的,是培養觀眾,「現時的劇場都是消費模式主導,觀眾買票入場,然後離開,我希望觀眾能投入劇場多一點,理解劇場演出是怎樣的一回事」。吸引觀眾,不止是靠一張設計精美的宣傳海報,劇團的新嘗試,未嘗不是很好的引子。

《牆44》三部曲——第三章關於虛無

日期:7 月5、6 日

時間:晚上8:00(5、6 日)下午3:00(6 日)

票價:$220、$180

場地: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查詢:2734 9009(票務)2778 3488(節目)

網址:www.unlock.com.hk/walls44

2012年1月25日 星期三

洛楓:當蕭邦跳起街舞時:王榮祿的世俗風情


如何想像輕快愉悅的鋼琴曲混和激烈翻騰的街頭舞?當有「鋼琴王子」之稱的陳雋騫一身禮服坐在台邊揮灑靈活的指頭,流瀉蕭邦靜美的樂章時,全男班舞者包括王榮祿、劉誠鈞、曹德寶、杜霆鋒、丘展誠等卻穿著緊身內褲或七彩運動服裝你拉我扯、你推我撞,觀者該如何調整視線與角度?台灣音樂研究者楊照在《想樂》一書說蕭邦「是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他要音樂裏有清楚的自我,一個創造控制世界的自我,這才是他音樂的本源目的。」你能想像這樣的蕭邦落入充滿鬼才意念的編舞家王榮祿手裏,會變成怎麼的模樣?當「蕭邦」遇上「Ca 幫」註定是一場後現代的邂逅,不是郎情妾意的浪漫而是火花迸射的群情激蘯!《蕭邦VS Ca 幫II》借用蕭邦的樂曲鋪演十五個舞蹈段落,卻來個翻天覆地的顛倒、割切、拼貼和諷喻,將古典音樂連繫現世的處境,翻成後現代的圖景!

王榮祿充滿陽剛線條與劇場風味的編舞體現的是male power 與political power、鋼琴音樂與街頭舞步的二重撞擊,形成政治與戲謔、高雅與世俗、大環境與小自我的撕裂又組合,卻如此融和、調協,場景輕靈歡愉,思慮卻婉轉低迴。它的主題縈繞二元層次:第一層是「那些年,男生們一起玩的遊戲」,像卡拉OK、足球、越野戰爭、急口令,甚至男孩子對自己和同輩身體的好奇和玩耍,無不充溢青春無敵的年代記認,彷彿這些「遊戲」方式就是個人成長的禮儀,也同時體認kidult 緬懷童年的永恆迷思。當然,這些「集體迷思」也有斷代的分野,從八十年代小虎隊的歌曲〈伴我啓航〉到九十年代郭富城的勁歌熱舞,已經標誌了橫跨世代的文化符號,也是編舞王榮祿跟四個舞者之間的年齡差異。第二層是密佈訊息的政治寓言,「香港的歷史命運」從頭交替直至尾段:開首四位舞者穿著黑色米字旗的內褲出場,香港「英屬殖民地」的身份昭然若揭;然後換上「孖煙通」的短褲合成「萬壽無疆」的字樣,隱喻「主權的回歸」;接著王榮祿上場,將米字旗的褲子跟紅星旗的結成一個圓圈,就是「大中華的統合」,這個城市被納入版圖的政治變遷;到了舞蹈的尾聲「咕臣大戰」,眾舞者索性將印有政治人物的頭像套在頭上,扮演梁振英、唐英年,再加入時下流行的「性感靚模」周秀娜等來一場混戰,混得混亂、混帳也混濁難辨。在這些政治諷喻的符號中,男性能力(male sexuality)連繫著政治權力(political power),以「性」隱喻「政治」是常見的文化論述(cultural discourse),二者的共同體就是「操控」(manipulation),無論是自我操控還是操控他者,中間總牽連高低、有無、主宰與從屬的關係;王榮祿的處理帶著高度的自覺意識,能夠有所節制而不落庸俗,也滿載調侃的嘲諷,因而詼諧、別緻,流露黑色幽默的風采。如果說「那些年,男生們一起玩的遊戲」屬於「小我」的個人故事,那麼「香港的歷史命運」便是大環境的變遷,二者交替、交合,編織這個城市無可避免又帶點宿命的生活際遇——兩代或三代香港人唱著「哪吒不怕海龍王」的歌曲、跳著郭富城的舞步、打著野戰的遊戲,走過殖民歲月、中英草簽、九七回歸、禽流感風波,然後就到了新一屆我們繼續無權選舉的「特首」大戰。王榮祿巧妙地將「個人成長」與「政治變局」搞和在一起,以戲謔的語調和風格,混溶現代舞、街舞、雜技體操、劇場表演等美學形態,化演一台民間的「香港故事」;完場時還真材實料、真人上演一幕「打邊爐」(火鍋)的台景,混種、混雜、共冶一爐的不單是王榮祿來自馬來西亞、落籍香港的背景,也是這個城市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核心與邊緣的特性,這種「搞和」固然熱鬧繽紛、多元而豐富,卻也不能避免亂局、不能免於各種權力、勢力的矛盾鬥爭與族群撕裂!

從《功和豆腐》開始便一直喜歡王榮祿的舞蹈,喜歡那份瀟灑的自嘲、放下身段的世俗玩味,沒有華麗耀眼的佈景或服飾,小道具的運用卻見盡心思與創意,譬如說在《蕭邦VS Ca 幫II》裏面的摺凳、攝影腳架、水樽、結他盒、彈球等,來自日常生活的用品卻化成野戰遊戲的機關槍、高射炮、手榴彈等各樣攻擊武器,一方面暗示了物質缺乏的貧窮年代小孩子怎樣運用機智替自己製造玩具,一方面也體現了小舞團在經費、資金有限的條件下如何化零為整,以「土製」的方式表達本土風情!如此回應社會洶湧的浪花、貼近生活動盪的時針、批判時代彳亍的腳步,王榮祿的編演為香港當代舞蹈髹上了一層不會因歷史蛻變而褪色的情懷,那些年之後我們將仍然眷念……

洛楓 25.1.2012

2012年1月20日 星期五

聞一浩:舞者較技 狀態大勇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2年1月20日 C5

香港舞蹈團雖然以中國舞為主,但一年一度「八樓平台」系列卻是以實驗為主,包含不同的舞蹈類型;之前談過《鏡花》是中國舞,這次看的《蕭邦vs Ca幫II》則是混合hip hop、雜技、現代舞和舞蹈劇場形式。

《蕭邦vs Ca幫II》由不加鎖舞蹈團藝術總監王榮祿出任編舞。顧名思義,這是第二集,由於用上不同演員,演出感覺也相應不同。

內褲幻想曲

原本有份演出的香港舞蹈團成員黃磊因傷缺陣,王榮祿於是親身頂上。十五節的演出有說話部分,有純舞蹈部分。很欣賞編舞安排一開始的〈底褲幻想即興曲〉,四位只穿了黑底印有不同國旗的內褲的男舞者,徐徐走進演區,跳出勁度十足的舞蹈,把玩着健美先生展示身段的動作,惹芺之餘又不失題旨:這是個關於男性的作品,內容都跟男性的生活與嗜好有關,〈朝氣勃勃〉則展示了他們精力充沛的一面,〈戰爭遊戲〉可說是全晚最好玩有趣的一節──舞者以圓椅、蒸餾水桶等,砌成各種戰爭武器,叫人忍俊不禁,然後〈地上最強〉則是四個舞者(與王榮祿)的較技,很能點出男性之間那種鬥強鬥勁的心態。

其後的〈離別〉講好友遠赴他方,〈足球先生〉講男性之間的友誼,與中心思想有定的聯繫;不過,其後的〈香港夜〉、〈放狗〉、〈咕??大戰〉與〈回歸〉等,既寫香港,又談政治,令舞蹈題旨顯得有點凌亂。

最後的〈火鍋〉是神來之筆,舞跳完了大家坐下來一起吃飯,既給觀眾一個有趣的結局,也很符合友誼的內容。

舞蹈編排有趣的,也看到編舞如何運用這批出身並不相同的舞者,整個演出很大眾,各式舞蹈形式融合在一起,在舞者較技的狀態下,演出充滿活力與朝氣,儘管內容有點老生常談,但手法是有新意。另一叫人欣賞的是現場鋼琴演奏——蕭邦的音樂與能量相當的舞步相映,效果相當不錯。

以畫入舞


「八樓平台」是香港舞蹈團實驗的作品,舞團重點依然放在幾個大型的節目,其一自然是去年11月上演的《雙燕——吳冠中名畫隨想》。

其實,是次編舞暨舞團藝術總監梁國城已非首次以畫入舞,以身體書寫畫作;前作《清明上河圖》將這畫卷上的人物百態展現舞台,極受觀眾歡迎。這次的靈感對象稍有不同:《雙燕》由中國當代著名畫家吳冠中的名畫引發靈感,而畫作有水墨、有寫實、有抽象。梁國城則是隨自己所思所想而編排動作。而以劉迎宏飾演的畫家串起舞劇。

演出更以弦樂現場伴奏。燈滅後,觀眾可以聽到琴聲從後而來,第一小提琴梁建楓邊拉着琴,邊由觀眾席走到台上;那邊忽爾燈亮,劉迎宏飾演的畫家在觀眾席間作畫,然後走到台上,開始了第一幕《拋了年華——回歸》,梁國城以舞者演繹其想像的遊子之心,開展演出,教人想到這次演出,是一次編舞對這位大師回國後的創作生涯之想像。

第三幕的《紅影——紅黑》有個不錯的開始,紅布覆蓋下的舞者徐徐而起,以紅布跳出一股脈動的感覺,在紅黑色調間頗能製造出那種渾沌不清的狀態。潘翎娟跳出了那種忐忑不定的心情,是全場個人較喜歡的一段。

點題的《雙燕——苦戀》在中場休息後:一身黑衣的唐婭與王〔王瑩〕瑜是為雙燕,在白屋前翩翩舞起,梁國城將畫像比擬作苦戀,兩位舞者是失去戀人的女子?喪偶的寡婦?兩人不論獨舞或是雙人舞,都滲透了相當的孤獨與寂寞,兩位舞者都不錯,其中唐婭尤能將當下的感覺帶出。然而,整段舞卻見飄逸不足,細想或許與舞台布置有關,儘管原畫作中白屋意象複製在台上,布景頗見笨重,橫在台中,似乎也窒礙了舞者舞動的空間,令舞蹈編排,都傾向在台前線向發展。

一段嬌柔的燕子舞後,是雄姿英發的《海風——孤獨》,十多名男舞者在台上,拉起圍在身上的(紙或塑膠製的)下襬,迎着雄赳赳的音樂舞動起來,製造了颯颯的風聲,領舞的陳俊頗有風範,令那種疾風剛勁的感覺躍現舞台。不過,這幕中行者的感覺很出,孤獨感覺不強烈。最後,《瀑布——背影》中女舞者全在台上,恍如瀑布傾瀉般的舞動,畫家在流水般的舞者身邊走過,最後獨自遠去。

聞一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