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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27日 星期五

林喜兒:3D動屋 舞活三棟屋

原刊香港:《明報》 2012年1月27日 D6

Night at the Museum,不是指電影《翻生侏羅館》,一眾史前生物、歷史人物全部翻生活起來。不加鎖舞踊館帶領我們夜遊三棟屋博物館,歷史建築當然不變, 文物也沒有動起來,只是透過舞蹈遊覽客家圍村,讓時空交錯,進行現代生活與歷史文物的一場對話。保育從來不止一種方式,二百年前的三棟屋在今天的社會還有什麼價值?把舞台搬進博物館,把博物館變成劇場,那不就是活化古蹟?

不用戴上立體眼鏡,客家文化也更具立體感。

文:林喜兒

圖:林喜兒、康文署提供

客家元素聯繫現今香港

我們都聽過三棟屋,但有多少人真的參觀過,遊過的又有什麼印象。三棟屋是典型的客家圍村,1786 年由陳姓客家人建立……不加鎖舞踊館走進三棟屋,沒打算跟你講歷史,當然客家元素少不得,畢竟環境舞蹈着重與環境的對話。《3D 動屋》由不加鎖舞踊館四位表演者曹德寶、林薇薇、譚渼樺和徐奕婕,帶領觀眾暢遊博物館,表演空間由門前空地走至屋內走廊。四位表演者從三棟屋出發,各自創作不同的故事,湊巧曹德寶和譚渼樺同是客家人,徐奕婕本身是荃灣街坊,小時候經常流連三棟屋,四人剛在曹德寶家學煮客家菜,從食開始體驗客家文化。曹德寶說材料都是來自家鄉梅州,原本四人更打算到這個客家之鄉看看,可惜買不到車票。「表演結合客家元素,像服裝、山歌,還真的會有人在煮客家菜,味覺方面也照顧得到。不過我不會研究歷史,而是聯繫今天的香港。」正宗客家人曹德寶說近日更找到Rock 版客家山歌,真的是現代與傳統結合的一大例證。

林薇薇說她的造型是客家婦女, 「當然是比較具時代感,我會在博物館四圍走,穿梭在他們之間,以時間與空間出發」。三棟屋對徐奕婕來說是熟悉不過的地方, 「我會以建築出發,運用很多牆壁,是比較抽象的演出」。譚渼樺這個客家人則會以人出發,表達出「從前的人是怎樣生活,與現代的對比和距離,不過重點在於觀眾,必須有觀眾的參與才成立,而且每場也有不同,會有即興的演出」。大概環境舞蹈的一大特點,便是改變劇場表演者與觀眾的距離。

即興演出拉近與觀眾距離

不加鎖舞踊館經常四處演出,透過康文署的「社區文化大使」計劃走遍港九屋村、戶外場地,曹德寶說這種形式的演出很具挑戰, 「戶外場地變數很大,除了天氣外,會遇到很多突發事件,例如放在旁的道具會突然不見了,不過在社區演出可接觸到一些從來不會在劇場出現,或者是根本負擔不起入劇場的觀眾,這無疑是很好的藝術推廣,令他們有機會接觸到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林薇薇說大概香港人實在太繁忙,這種免費的社區表演,很難令觀眾停下來看看, 「假若能在日常生活中停下來,看看表演,未嘗是一種抽離」。不過他們也遇過專誠來捧場的觀眾, 「我們有次到不同地區的戲棚演出,有一位婆婆從屯門到西貢看足十場,每次也送小禮物給我們」。譚渼樺說能打動觀眾,哪怕只是一個,也很心滿意足。是的,這位婆婆很忠心,媽媽跟小朋友也會來看,那中間那班年輕人呢?

《3D 動屋》,3D 效果由開場的錄像開始,服裝設計也會有立體效果,然後由表演者帶領觀眾遊花園,博物館一般在晚上不會對外開放,夜遊博物館,實在是難得機會,用舞蹈去保育文物,未嘗是個新體驗。

3D 動屋

日期:2 月15 至17 日* (周三至五) 晚上8:00

2 月18 日(周六)晚上7:00 及8:30

地點:三棟屋博物館

票價:$180 查詢:            2268 7323    
*設演後藝人談

與傳統對話

不加鎖舞踊館四位表演者曹德寶(後)、林薇薇(右)、譚渼樺(中)和徐奕婕(左)把客家元素滲進演出中,跳進有二百多年歷史的三棟屋跟傳統對話。

3D 服裝

服裝帶出3D 效果,配合燈光和錄像,令晚上的三棟屋也動也來。

伍宇烈•葉詠詩 舞動《圓舞曲》繾綣舊日好時光

原刊香港:《文匯報》 2012年1月27日 A24

香港大會堂50歲了!這個充滿歷史感的表演場所,在編舞家伍宇烈的眼中充滿零碎而溫暖的思緒;在香港小交響樂團藝術總監葉詠詩的眼中,代表著不可取代的美妙音色與一同成長的回憶。

今年的香港藝術節,在這個名為《如夢逝水年華》的節目中,香港小交響樂團將與伍宇烈跨界合作,在拉威爾的經典作品《圓舞曲》中,音樂與舞蹈繾綣相擁,共同緬懷舊日溫暖時光。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小交響樂團提供

伍宇烈說,大會堂的50周年,要緬懷的不只是這個建築物。「還有它周邊被拆掉的建築物,或者它裡面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路過的人。那些座位、地毯、曾經踩過那兒的人……那些牆,是不是也見證了它曾經聽過的音樂和看過的舞蹈呢?當今天我們要在這裡作一個表演,自然希望藉著這個環境來找回一些歷史,以及自己的一些感想和思緒。」

葉詠詩則說,大會堂對音樂家而言尤其特別。「對我們來說,大會堂是香港第一個正式的演出場地,以前如果可以去大會堂演出,那已經很厲害了。直到80年代尾,文化中心的出現才把人們的眼光吸引到九龍。但對音樂人來說,大會堂的音響仍然比較平均,更理想些。所以,小交現在還是喜歡在大會堂演出,就算選擇場地夥伴,也選大會堂。我們也希望這個比較有歷史意義的場地可以被運用得多一些,除了音樂廳,大堂和外面的花園是不是都可以運用到演出中?今次的演出,花園中可能也有事情發生哦。作為一個音樂人,我對大會堂感覺很特別,我在那裡長大,那麼多年後,仍然差不多隔一個禮拜就要在那裡演出。站在舞台上,會想像,50年前曾在那裡奏響的音符和旋律,是不是還飄散在空氣中?」

會說故事的《圓舞曲》

緬懷大會堂和裡面曾有過的珍貴時光,音樂會特別選擇了拉威爾的《圓舞曲》(La Valse)作主打,更破天荒地安排樂隊先演奏一次純樂曲,然後再在最後獻上由伍宇烈編舞的《La Valse》。

這首《圓舞曲》和回憶,真是配合得剛剛好,樂曲完成於1919年至1920年間,是拉威爾向奧地利經典圓舞曲音樂的致敬之作,但因為音樂家特別的編排而顯得有些莫名地憂鬱。

整首曲子好像在訴說一個故事,聽著聽著,會讓人想起當時看《泰坦尼克號》的情境:廢鏽的門被推開,曾經的衣香鬢影隱約浮現在眼前……音樂一開始,一片混沌,隱隱綽綽間好像看到有些人在跳舞,忽而很熱鬧,忽而又飄得很遠。漸漸的,熱鬧的大廳展現在眼前,圓舞曲的旋律慢慢出現。但隨著音樂的發展,漸漸辨認不出那規律旋轉的舞步,音符開始凌亂潰散,但人們如同穿上了紅舞鞋,仍舊不停跳著,突然間音樂嘎然而止,留下疲憊的身體與悵然若失的陰霾。

拉威爾曾經在初稿的樂譜上寫下指引,形容樂曲開頭如同透過雲層依稀遠看跳《圓舞曲》的男男女女。隨著雲霧漸開,漩渦似的群眾擁擠在舞會大廳,而舞台,是1855年左右的奧地利宮廷。

正如葉詠詩所說,整首曲子凌亂中又非常organized,「不同樂器的編排讓某些地方非常真實,有些地方又十分模糊,就像一個人的思緒,有時凌亂得不是十分有邏輯。它裡面有些緬懷過去的感覺在,可以用聲音就令你有這種感覺,很成功,我覺得是拉威爾其中一個最好的作品。」

其實,當年葉詠詩參加指揮比賽時,決賽的其中一首曲子,就是這首《圓舞曲》。「那是85年,決賽的時候剩下3個人,每個人指3首曲目,一晚上奏完9首,完了音樂會宣佈賽果時已經是半夜1點鐘了。最後和評判聊天時,他們說,這首曲子去到尾部,一定要一鼓作氣走下去,不可以停。拉威爾也在樂譜上寫明,是不准放慢的。他們說,拿第三名那個就是因為慢了(笑)。如果你將它的結尾很完美地收回來作結是不對的,應該是有一種在急促中突然停下的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演奏這首曲子對樂隊也是挑戰,如果不能很了解樂曲中的故事,哪怕一絲不錯地奏準音符,也難以表達那種朦朧的意境與似遠還近的層次感。

舞蹈利用特殊空間

關於這首《圓舞曲》,還有一個小八卦。據說,當年這首曲子是應俄羅斯芭蕾舞團的負責人迪亞基列夫(Sergei Diaghilev)所邀而寫的,但完成後,迪亞基列夫卻不滿意,認為它只是一首「芭蕾肖像」,並不適合芭蕾的發揮,因此拒絕接受,拉威爾就此和迪亞基列夫交惡。

且不管這故事有幾分真假,如上所說,拉威爾的心中,對音樂所描繪的場景,的確已有非常具體的畫面,要在這個框框中讓舞者盡情發揮,確實不容易。伍宇烈說。在為這首曲子編舞時,他不會限制自己,「我會把作曲家的意願用來作一個對照,然後很努力地放下它,來做自己直覺感受到的東西。」

舞蹈請來香港舞蹈團的舞者華琪鈺、黃磊及香港演藝學院的舞者一起演出。華琪鈺與黃磊是一對夫婦,兩人都是中國舞的訓練背景,前者曾與伍宇烈合作過《石堅》,後者則曾在伍宇烈與小交合作作品《士兵的故事》最新版中擔當主角之一。

為了紀念大會堂的歷史,演出的許多設定都會利用大會堂獨特的空間來呈現。包廂、樓梯,又或是走廊,都可能成為編舞的材料,群舞的男演員也自然可以去空置的合唱團席位上跳舞。「我希望觀眾進場後會覺得周圍有些東西令他們去想像。沒有人的地方,我們看不見東西的地方不等於沒有東西。」伍宇烈擠擠眉毛說:「可能是鬼哦,傳統的有歷史的劇場不是總留下一些位子給一些人嗎?(笑)我覺得那個東西其實很浪漫,我真的是希望劇場中有鬼的,只是怕它突然飄到更衣室(笑)。」

這首曲子對他來說很不容易編,大家對於《圓舞曲》的想像實在已經根深蒂固。「我很怕它流於具象,我是想它有個mood在裡面。」「這首曲子其實如果要真的跳《圓舞曲》是跳不到的。」葉詠詩說:「它裡面的有些節奏如果你只是聽,會覺得其實不是三拍。」這種不規則的編排正是伍宇烈所好奇的。「那種畫面就像我正在一個舞會裡面,燈閃下閃下——這到底是特殊的效果,還是電力就要中斷?不如暫且跳著吧,反正音樂也沒停;或者突然聽到Bang一聲,外面好像有炸彈,但都已經開始跳了,我也不想突然停,也不覺得特別害怕,不如繼續跳吧。又或者突然有人衝進來拿東西吃,又讓我有些分神,但還是不想停,一路跳下去,那個音樂就好像有種魔力在裡面。最後的完結似乎是因為實在太疲勞了,或者是外在的一個力量讓它突然終止。」

大會堂的歷史、「非典型」的《圓舞曲》、舞者自己的故事……所有這些要怎麼在舞台上相遇,觀眾可要親身去體會。除了拉威爾,樂團還特別邀來日本小提琴明星莊司紗矢香 (Sayaka Shoji),演繹感情澎湃的西貝遼士小提琴協奏曲。另外,西貝遼士的另一作品《圖奧奈拉的天鵝》也在曲目表中。

只希望美妙的夜晚中,每個人都能聞到舊舊的香氣,在50年來音樂精魂的熏染中,勾起自己美好的回憶。

《如夢逝水年華》

華琪鈺

時間:2月25日 晚上8時,2月26日 下午4時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2011年12月1日 星期四

屈原 作為方法的舞蹈

原刊香港:《香港經濟日報 》2011年12月2日 C8

  城市當代舞蹈團總監曹誠淵把屈原封為神,新作《城市封神》以舞蹈、意象、音樂把愛國詩人屈原帶到現代,「我要把他帶入我的世界。我想像他來到今天的社會,會變成怎樣?價值觀、忠貞依然?」曹誠淵無意把歷史重演一次,而是以詩人的文學作品,通過他的主觀觀感,呈現現代屈原的風骨。

  「舞台上,有山有水;水是以舞者手執的鏡子構成,而山是以愛爾蘭一座因充滿礦物而聞名的高山作設計藍本,亦隱藏了城市的 skyline。那是城市還是山?隨着演出而變吧。」負責《城市封神》布景及服裝設計的伍宇烈,極力呈現屈原作品《離騷》內的意象。這種呈現,正是伍宇烈替《城市封神》導演及編舞曹誠淵,去實踐他心目中景觀的主觀鏡頭。

鬼神的政治舞台

  「那山不只是布景,飾演屈原的舞者會往山上走,他爬上的不只是山,還是一個城市。」曹誠淵坦言這是一齣向歷史人物致敬的作品,他在中學時第一次讀到屈原的《漁夫》,印象深刻,雖然不會經常想起,卻一直藏在心裏,今次演出早於三、四年前開始構思,「當涉及『我』,詩人作品中的意象便變得主觀、多變。」

  「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作品《漁父》的一句經典,亦是觸動導演把這位愛國、憤世的文人以現代意象、舞蹈重現舞台的起點。演出包括 5 首詩,共分 5 幕,《離騷》是開首一幕。曹誠淵說:「《離騷》是自傳式詩作,道盡被陷害、繼而隱居的經歷。對於詩人的生命歷程,我選用了一道冰冷刺骨的『河』來表達。」舞台上,一群披着黑西裝的舞者,構成象徵『人際』的河,主角乘着音樂,走在河流(人群)中,畫面猶如現代的派對一樣,主角在人群中重整自己的思緒,亦是在河流中掙扎……

  另一幕是祭祀鬼神的《九歌》。「細閱《九歌》的內容,九位鬼神寓意當時的政治人物,比方說湘君、湘夫人那一段,有說湘君就是楚懷王,而湘夫人便是屈原自己,那是一段微妙的關係。」當曹誠淵把《九歌》詮釋,他不會再問楚懷王是誰,反而把古代人物套入現今的政治舞台,「群神之首的東皇太一,就如國家主席胡錦濤;控制人命運的大司命、小司命,就如今天控制全世界的美國,我認為,大司命是奧巴馬,小司命就是希拉里。」如斯想像,導演用了具體的表現方法讓觀眾直接看清,「舞者會戴上政治人物的面具……要做,便要做得徹底,毋須隱晦。」

不穿西裝的屈原

  如此具寓意的內容,單靠舞蹈怎能表達?要讓人一眼看懂,曹誠淵開門見山以大量的視覺意象,如布景、服飾、道具等來表達,助他實踐的便是服裝設計伍宇烈。比方說,《天問》一段,詩人不斷發問,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人是女媧所造的嗎?曹誠淵說:「這些提問,反映詩人對世俗不甘心……我把這一幕歸納為問『時間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問『空間、世界』、問『人類、人的本質』,希望形象設計能做出代表過去、現在與未來等的服飾。」

  把充滿哲理的問題化為服裝,伍宇烈先利用水墨勾出概念,再一步步把它實現,「除此,還有代表『八卦』、即組成世界的八種元素的衣服呢。」抽象的製作,反讓伍宇烈覺得「過癮」,他亦加入自己的看法,「我喜歡穿西裝的舞者那一幕,那是城市人,代表了束縛、身份。至於屈原,他是文人,沒有西裝,只有一件恤衫。」伍宇烈坦言,籌備時需待舞者穿好服飾,再逐步調節舞步,畢竟獨特的服裝需要跟舞步配合。

6 個音表達宇宙

  以古代文學經典為藍本,視覺上卻充滿現代感,音樂編排又是怎麼一回事?「首先不會採用中式樂器,而是電子音樂。」首次跟曹誠淵合作的音樂創作人楊嘉輝說,「以音樂呈現屈原的文學,應以營造氛圍及鞏固結構為重。《離騷》的內容,滿是詩人的想像,當中有花草、有蟲鳥,有鳥兒我就播出鳥鳴聲嗎?有沒有聽過當把喇叭的咪高峰拔走,會有『咔』一聲的電子聲,我便利用這些『電聲』來表達。」《天問》一段,詩人呢喃發問,楊嘉輝如何營造?「那是充滿宇宙觀的一幕,我只用上 6 個音,把 6 個音不停地變,當中沒有一個 bar 是相同的,聽上去,聲音世界好像相似,但所呈現的卻是不同的境界。這一段,有一種獨處、不問世事的感覺。」楊嘉輝曾說,今次創作是「以屈原作為方法」,沒錯,不論是導演、形象或是音樂,所衍生出來的美感,都是屈原作品所賦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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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封神》Info

 12 月 9 至 10 日˙葵青劇院演藝廳

 查詢:2329 7803

《城市封神》演繹文人悲劇

原刊香港:《 大公報 》 2011年12月2日 C7

身兼北京、廣州和香港三個現代舞團藝術總監, 「不在舞團,就在去舞團路上」的曹誠淵說: 「我其實一點兒都不忙。」

他放手讓團裡的年輕舞者排新作品。「他們做完讓我看,我總說很好。」

有人問: 「你是藝術總監,為什麼不提意見?」曹誠淵忍不住糾正: 「藝術總監為什麼一定要有意見?」「我請某某來編舞,編完我七七八八給一堆意見,最後出來的舞是曹誠淵的,不是某某的。」

「撈」出屈原故事

曹誠淵並非事無巨細樣樣插手,團裡的年輕人因此能多些歷練機會,他也能靜下心來琢磨自己的東西。

曹誠淵的編舞作品不多,大約每年一部,還要平均給北京、香港和廣州三個團。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舞者們等着演他的作品,一等就要兩、三年。

二○○九年的《非常道》後,兩年多過去,曹誠淵新作《城市封神》終於被琢磨出來,將於本月中旬在葵青劇院首演。

單看名字,你或許會認為,《城市封神》同曹誠淵過往作品《霸王》、《蘭陵王》和《三千寵愛》並無二致,又是借古喻今。若你這樣問,曹誠淵又會忍不住糾正你: 「說借古喻今並不準確,我想『喻』的,是人自古至今的存在狀況,是一種普世概念。」

之前的《三千寵愛》從妲己講到江青,探討權力與美色的關係;《城市封神》則借報國無門而投江自盡的楚國士大夫屈原,借權力與入世理想的抵牾,講一個古今文人的共同悲劇。

《非常道》之前,曹誠淵已開始琢磨《城市封神》,不料遇到瓶頸。他本想用一部《封神》講屈原、嵇康、司馬遷、蘇軾和張居正五個故事, 「後來覺得內容太多,全擠在一塊兒」,就決定先「撈」出屈原的故事來。

說完這個「撈」字,曹誠淵自己也笑了。的確,生活在兩千五百年前的屈原離今天的我們,太遠了。歷史學家至今仍在考據:《招魂》是不是屈原所寫,《天問》中那些問號背後藏了什麼,甚至,歷史上究竟有沒有屈原這個人。

一條河貫穿全劇

曹誠淵說自己不是考據學家,不想在舞台上質疑、考證或批評什麼,只想將《離騷》、《漁父》、《九歌》、《天問》和《招魂》那些馥郁沉厚的文字呈現在舞台上。「觀眾看過後會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強求他們重新思考什麼,」曹誠淵說: 「我沒那麼大的野心」。

曹誠淵最初讀屈原文字,是在中學語文課本裡。那時的他看過《離騷》和《天問》,模模糊糊見出個臨江而立的孤單影子,緩緩踱着,念些「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之類的晦澀句子。後來,他見慣了世事,長了閱歷,腦海中那個煢煢孑立的身影也漸漸清晰鮮明起來。

「屈原立身處世的方式,他與周遭環境的格格不入,以及他的悲劇命運,都讓我感覺同情。」曹誠淵說, 「這同情並非煽情,不需要呼天搶地,只是呈現和致敬而已。」

如果曹誠淵編的是民族舞,那麼依照傳統民族舞的表述,這部《城市封神》該是個有頭有尾的故事:主題是什麼,主人公為什麼這樣做,教訓是什麼……偏偏他跳了二十多年現代舞,而現代舞哲學式的抽象語言,在他看來沒有固定程式, 「什麼都可以來」,也不必事事講透。

在《屈原》裡,他用了很多布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貫穿全劇的一條河。你可以想像它是汨羅江,也可把它當成「時間之河」,蜿蜒流經屈原一生。

這河,足以照見俗世的讒譏、腐敗和勾心鬥角。曹誠淵對負責布景和服裝設計的伍宇烈說: 「我想要一條很冷的河」。

不同空間看屈原

除了一條看上去很冷的河,曹誠淵還想要《天問》中代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三個「屈原」,想要「八卦」中天、地、風、雷、山、澤、水、火八個意象。

這若干「想要」,竟讓曹誠淵眼中那個「常有出其不意想法冒出」的伍宇烈一時有些犯難。「你說怎麼用舞蹈講『八卦』?總不能讓演員胸前貼着『風』或者『火』幾個大字上場吧。」曹誠淵笑言自己的確給伍宇烈出了難題,因為不想在舞台上見到太多具象的陳述。

將這些抽象概念和早已走遠的文字從泛黃歷史中「撈」出來,再「搬」上台,不怕觀眾看不懂?曹誠淵說不,因他覺得舞蹈無所謂看懂看不懂,只是習慣而已。「中國觀眾看秧歌,很懂;看阿拉伯舞或印度舞,卻說看不懂。可是,你再問問他秧歌的十字步是什麼意思,他可能並不知道。」

「那些說看不懂的觀眾,其實是不喜歡用腦。」曹誠淵覺得,因不牽涉民族信仰和風俗,現代舞較之傳統民族舞,更易為各國觀眾理解。

七年前,曹誠淵帶團去洛杉磯演出,曾被一名的士司機問: 「你們中國有汽車嗎?」曹誠淵一直記得這個問題,而且從那之後,他每年都帶團去五、六個國家演出,與當地舞團交流。「了解現代的中國,要透過現代藝術,」他說, 「之前出國演出的多是傳統舞,跳完熱鬧完,人家依然不知道,現在中國是什麼樣子。」

曹誠淵與CCDC 駐團編舞黃狄文和黃振邦聯合編排的《城市封神》,本月九、十兩日在葵青劇院演藝廳演出。查詢可電二三二九七八○三。

本報記者 李夢

2011年11月30日 星期三

八樓平台實驗舞步

原刊香港:《am730》 2011年11月30日 M4

「香港話劇團」有專門上演實驗性劇本作品的「黑盒劇場」,以排練室同在上環文娛中心8樓的鄰居「香港舞蹈團」(「舞蹈團」),亦有實驗舞蹈劇場「八樓平台」,給香港新晉的編舞家一個平台,發表他們融合傳統舞蹈的當代演出。在下月開始,「舞蹈團」請來3位來自本地不同舞團的編舞家,推出饒有新意的創作,為舞蹈在社會增添活力及可能性,發展出具香港特色的感動世界。

「八樓平台」自2005年創立至今,已與多個不同界別的藝術家合作,拉近觀眾與表演者的距離,加強彼此的交流,開拓新的創作思維,這次為「八樓平台」編創舞蹈的編舞家,包括來自「舞蹈團」的舞蹈員劉迎宏、「佛蘭明高舞坊」的張健祥,以及「不加鎖舞踊館」的王榮祿,3人將在不同場次的主題節目中,用舞蹈的肢體語言,訴說人生、思潮及信念。

借四季比喻人生

今次「八樓平台」的一系列節目中,負責頭場編舞的劉迎宏,將演出定名為《鏡.花》,這位畢業於上海舞蹈學校主修民間舞的藝術家,是國家的一級演員,曾參演「舞蹈團」重頭劇目《笑傲江湖》、《清明上河圖》及《雪山飛狐》,中國舞蹈底子深厚,這次劉迎宏以中國古典舞為動作元素,順序闡述四季的變遷,並把花的特質融入舞蹈,反映過去、現在、未來、輪迴等人生各個階段。

跳出畫框的信念

「佛蘭明高舞坊」的張健祥作品《疏離鴉》,靈感來自西班牙女畫家Frida Kahlo,他透過舞蹈演繹Frida Kahlo「我畫.我孤單」的心情,所以張健祥特別挑選了佛蘭明高,最有特色及代表性的歌曲和舞蹈《Soleá》,來勾畫Frida Kahlo人生經歷的傷痛與孤寂,以及這位女權主義,畫作中對女性崇拜的思潮。

情懷穿梭中西古今

以來自馬來西亞的編舞家王榮祿,早在1989年已經加入「舞蹈團」,曾代表香港出席海外多個演出,在2002年,與周金毅成立「不加鎖舞踊館」,致力推廣和普及現代舞,愛打破舞蹈派別藩籬的他,在《蕭邦 vs Ca幫II》中,嘗試玩盡Hip-hop、雜技、當代舞、舞蹈劇場及現代舞,演出同時配以爆炸性硬爆能量舞曲,以及蕭邦的柔情音樂,演出將古、今、中、西的元素共冶一爐,來探討蕭邦當年漂流在異國的思鄉情懷。

「八樓平台」演出詳情:

《鏡.花》

日期:12月9至11日

《疏離鴉》

日期:12月16至18日

《蕭邦 vs Ca幫 II》

日期:明年1月6至8日

地點:皇后大道中345號上環文娛中心8樓「八樓平台」

每場票價:各$120

查詢:3103 1806

2011年11月25日 星期五

尉瑋:黃大徽是舞不是舞?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1年11月25日 D1

新加坡《海峽時報》曾評論說:「如果周星馳是一個舞者,他很可能會像黃大徽。」

 黃大徽的舞蹈作品,思維跳躍得很,但觀察和表述又很敏銳精確。他也很會寫,看他的微博,短短的文字介紹一個作品和舞蹈家,精煉簡要又好看。有趣的是,他的代表作《B.O.B.* 》正是關於舞蹈與語言。

 他半路出家,沒有童子功,沒有技巧高超的身體。曾經,他因為葛蘭姆技巧而對舞蹈產生懷疑;遊歷歐洲後,領悟到創作的基點,才在作品中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

 在他的作品中,總有許多問題拋出來。不斷探索可能性,不斷重新塑造,不斷尋找不同的表述方式,對他來說,似乎才是作為藝術家的狀態,不想革新,「不如進博物館去」。

 對他來說,現代舞是關於思想,身體只是其次——「我不相信技巧,但我相信狀態。」 ■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黃大徽是在大專一年級時開始學舞。空餘時間,同學仔們都積極為現實生活作打算,有的去做補習賺錢,有的去馬會投注站打工,他腦子裡卻是個有些「虛無縹緲」的念頭——「關於自己,還有些甚麼東西是我不知道的呢?」在香港,做學生有個極大的好處,卻不是所有學生都會善加利用,那就是參加各種文化活動的誘人折扣。黃大徽把這好處用得盡盡的,看了許多藝術演出,再加上自己個性好動,慢慢地對跳舞產生了興趣。

 那個時候現代舞還沒有這麼流行,說起學跳舞的經過,黃大徽也不禁笑出來:「當時康文署好像有很便宜的課程,但是當時他們沒有現代舞,就甚麼都試試,芭蕾舞啊甚麼都學。進去一看,哇,一個班40個人,39個都是女孩子,各種年齡各種身高各種身形都有。剩下來一個男的,大概50歲左右的年紀。」有趣的是,這個男子的衣著比其他人更像舞者,headband,leg warmer……煞有其事地全副武裝。「他做的所有東西都好像努力過度,讓我覺得『好像不是這樣吧』——腳分那麼開會不會有事啊?我開始想,這好像不是我在找的東西。」「逃」出課堂,輾轉之下,黃大徽轉到城市當代舞蹈團學現代舞,一直學到高級班。在那裡,他認識了進念的人,通過了林奕華的面試,在一個演出中露面。他還記得,那是個八十年代的節目,名字叫做《Rooms》。

為甚麼要學葛蘭姆?

 當時所流行的現代舞技巧之一,是「葛蘭姆技巧」(Graham Technique),由美國舞蹈家、現代舞先驅之一瑪莎.葛蘭姆創立。葛蘭姆倡導舞蹈不要優美的古典動作,而要飽含意義,情感奔騰激烈,每個動作似乎都要舞者不斷向內求索,奉獻整個身心來達成。她所創立的舞蹈技巧強調以呼吸為原動力,以脊椎為中軸線,讓身體做螺旋式地向上旋轉。直到今天,「葛蘭姆技巧」都幾乎是每個現代舞者的必修課,但黃大徽卻因為跟隨這位現代舞大師的腳步而覺得疲憊莫名。

 「跳到一個地步,當我重新去看葛蘭姆的動作的來源,她的脾性、身體的條件,我開始覺得學跳舞很無趣。為甚麼每次上課,做得到老師示範的東西就是好,做不到就是不好?葛蘭姆的身體開的幅度很大,在感情上她又是很強烈的,我不是一個女性的身體,為甚麼一個禮拜幾個晚上都要學她?都要不停地去複製她的東西?我對舞蹈開始有很多懷疑。畢業後,開始工作,有幾年時間基本上我拒絕跳舞。」

 直到一天收到林奕華的電話,說得到一個倫敦那邊的委約,問黃大徽有沒有興趣到英國幫忙。創作的酬勞不足以應付倫敦的生活,黃大徽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向公司申請了停薪留職的一年假期,前往英國。

 「那時銀行還不是很發達,要買很多旅行支票過去。我把它們放在枕頭下面的地毯下面,到了後期終於體會到成語中『床頭金盡』的感覺。」他笑著說。趁著這次機會,他走訪了歐洲不同的國家,參加了許多大師班和工作坊,也看了很多不同舞蹈節的節目,開闊了眼界之餘,也好像看到自己可以去嘗試的方向。「他們跳舞不是像香港這樣教的,對你的要求也不同。就算是要求很嚴格的芭蕾課,也不會說要你把腳放到多高,而是你怎麼利用自己的身體條件去正確地完成動作。在香港上課,經常是說:你不是做不到,是因為你懶;你的腳可以放那麼高,身體可以打那麼開,人人都可以一字馬,做不到只是你懶而已。而不是像他們(歐洲)那樣,讓你感受自己的身體。」

 這種對個人主義的完全尊重和擁抱讓黃大徽重新思考「舞蹈是甚麼」。藝術本就是一件很自我、很個人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要做葛蘭姆,而做不了葛蘭姆也不代表就不出色。黃大徽覺得自己就像空了水的海綿,不停地吸收養分,對舞蹈的熱情又重新在身體中聚集起來。

身體啊身體

 1995、96年,黃大徽才開始全身投入創作,而《B.O.B.* 》正是他的代表作品。《B.O.B.* 》的最初原型是2002年黃大徽在舞蹈家伍宇烈為城市當代舞蹈團創作的一個作品《Body Talk》中,所編的一個片段,之後發展成為獨立作品在2004年的香港藝術節中上演。之後作品獲邀往世界各地演出,包括巴黎、倫敦、柏林、華沙、曼谷、新加坡等,黃大徽與不同的藝術家合作,將作品不斷變形,發展出不同版本。 

 「B.O.B.」的意思是「身體啊身體」,身體到底是甚麼?舞蹈是甚麼?在身體上,我們又看到甚麼?Youtube上演出的宣傳視頻中,黃大徽重複一些簡單的動作,但畫面很快被湧出來的各種文字所淹沒。這些文字中有舞評中截取的字句,也有舞蹈中的專業詞彙,在美麗的形容詞和高深莫測的專業術語的夾擊下,舞蹈本身反而變得晦暗不明。

 「整個作品和語言有很大關係,語言和舞蹈有很相似的地方。我們經常聽到人家說:你說廣東話都不正的;又或是在北京,他們覺得你的普通話怎麼這樣。語言到底是用來溝通,還是一個權力的遊戲呢?大家又有多自覺這個情況呢?想像一下,如果廣東話成為中國的官方語言,那南方的文化可能就變成主流,粵語歌就變成整個中國的東西。語言和權力息息相關。跳舞也是,很多時候我們被要求要跳到很精確,但是不是要那麼精確呢?如果你跟隨的只是那個動作而不是它的本質,好像沒有甚麼可做的了哦。我總覺得,現代舞應該是關於思想而多過關於身體。」

 「我不相信技巧,但我相信狀態。你有很高的技巧,但是沒有很好的狀態,我只能說sorry咯。但是有些人可能沒有那種技巧,但是他用了自己一些和其他人不同的東西,去找自己的一種風格,而其中有他的一種狀態,這個更重要。我常說,我看過最好看的舞蹈是一個灣仔的婆婆,她因為腳有事,走路時總覺得好像有東西拖著她的腳,她一邊走,一邊停下來拖動腳,整個過程那種順暢的過程,那種專注,讓我覺得好看過好多『交功課』的舞蹈。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比較重要。」

陳立怡:語言.動作 舞問號

原刊香港:《明報》2011年11月25日 D9
大部分時間,我們在香港舞台見到的黃大徽,是一位進念演員。但其實過去幾年,他在外國多過在香港。因為(也不必然是因為),香港大部分以票房為本的節目製作單位,認為黃大徽太過怪雞太不符合本地觀眾胃口;相反歐洲和日本等地的大小藝術節,正正看中他的不拘一格,紛紛邀請他去演出。所以,黃大徽「唯有」做一隻無腳的雀仔, 「無端端」成了國際編舞家。

「大約十年前……」沒想到黃大徽一開口就那些年, 「有段時間,我問了自己很多問題,由為什麼跳舞問到自己的人生。混沌了好幾年,然後有一天,我發現不斷問問題,就是藝術創作的一個旅程。答案是短暫的,有了答案,便會停留在答案那個位置。然而一個問題引發另一個問題,是創作的根源」。

被主流舞蹈訓練嚇怕他對身體感興趣,年少時卻被香港的主流舞蹈訓練嚇怕: 「舞蹈為什麼只是模仿老師的動作?我的身體跟老師明明完全兩樣。」直至有機會到了歐洲,不同流派的大師班給黃大徽傳授了另一套舞蹈理念:舞蹈是關乎個人,舞者應該了解自己的身體並明白每個動作背後的原因,而不是麻木地鍛煉技巧。

不用誰去證實,香港與歐洲對舞蹈的觀念, 就是那麼相差了一個印度洋。黃大徽於是在本世紀初,設計了一套遊戲,帶入學校,引導學生明白舞蹈到底為何物,看跳舞又是什麼一回事。那是B.O.B.* 的雛型,B.O.B.的意思是body o body。「我不是去提供答案,而是去提供問題,是透過連串猜動作的遊戲,引發學生思考。」我們需要的,是問號,而不是句號。

語言是溝通?權力遊戲?其後, 他把這個「細路仔玩嘅遊戲」轉化成一個舞台作品,2002 年以短版形式首次出現,兩年之後,首個長版B.O.B.* 亮相於香港藝術節,接下來節目被廣邀往歐亞多個城市演出。同樣是由身體出發,黃大徽在此版本加入了「溝通」這個大課題。他把節目劃分成兩部分,首先出現的,是一個透過語言去猜動作和做動作的遊戲。「我希望引起觀眾去思考語言與動作之間的關係,兩者的載體,有何不同?動作有什麼說得出的參考?有什麼什麼主義?什麼是標籤?至於第二部分,簡單說,是一場關於表演的表演。」

除了黃大徽自己,他每次還會邀請兩位舞者同台演出,去到外國,便請主辦單位替他找兩個素未謀面的外國舞者參與。「這是最好玩的地方,不同國籍的人有一定文化差異,即使都說英文,大家對語言的理解,也有分別。」他說,曾經有一位東歐舞者,演到途中突然大發脾氣,說自己因為英語不好,所以無法用說話把動作清楚形容出來。「明眼人一眼看出,這遊戲根本就是要表現語言的不足,你以為自己英文好,就可以清楚把一隻舞說出來嗎?語言到底是溝通工具,還是一個權力遊戲? 英文好就是王道?如果可以說得清,還用跳麼?」

兩岸三地三言一語終極版黃大徽用語言去諷刺語言的無力與荒謬, 不少不明所以的舞者甚至評論,就曾自動舉手要做反面教材。大家或許不知,黃大徽成為全職表演者前, 曾經是幾本本地潮流雜誌的健筆。訪問去到中途,他問:你其實想寫關於B.O.B.* 的什麼?

這次,他邀請了一個台灣和一個內地舞者,與他這個香港人演出一台兩岸三地三言一語終極版B.O.B.* 。

「是時候做新作品」一模一樣的身體與語言遊戲,但參與組合次次不同,其實永遠不會有所謂終極。「我每次創作,目的都是為了下一個作品。決定完結B.O.B.*,是因為我手上有很多材料,是它沒法子再盛載。那即是說,我是時候要做一個新作品了。」

文:陳立怡

B.O.B.*之終極版日期:12 月2、3 日晚上8:0012 月3 日下午3:00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票價:$180查詢:www.zuni.org.hk

2011年11月5日 星期六

隨畫意起舞

原刊香港:《明報》 2011年11月4日 D6

那天,梁國城在看着吳冠中的畫,從簡約的線條、躍動的色彩,想像畫面以外動態的情景。他想到吳冠中一生在國畫的傳統與創新之間探討,作為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梁國城也會想中國舞應何去何從?《雙燕》從吳冠中的同名作品出發,再次帶來梁國城以畫入舞的創作;遙遙呼應的,還有香港藝術館的吳冠中「畫.舞.樂」作品展。吳冠中已離開我們一年, 這一場從畫與舞開始的藝術探索,希望只是個起始。

文:林喜兒 圖:香港舞蹈團、香港藝術館

以畫入舞詩化的藝術梁國城的「以畫入舞」創作,從《瀟灑東坡》、《清明上河圖》到《雙燕》, 一直探索中國舞的各種可能。吳冠中曾提出「藝術都是詩化的」這一個詮釋,梁國城認為: 「畫與舞的共通點,正是詩。畫家將生活點滴、動態畫面,高度概括在畫紙上,意會而不能言語;舞蹈亦一樣,透過動作表達情感,溝通方式也是抽象,正如詩一樣。畫與舞,只在於一靜一動的分別。」每個人看畫也有不同感受,作為舞者,很自然把一筆一墨想像成舞蹈動作,以畫作文本,從原作者的背景出發,「跟以往一樣,先了解歷史背景、作者創作的心路歷程,然後再用自己的感受出發」。

梁國城選了吳冠中八幅作品:《拋了年華》、《百納衣》、《紅影》、《糧倉》、《補網》、《雙燕》、《海風》和《瀑布》,以一個演繹畫家角色的舞者貫穿八段舞蹈, 「選這八幅作品,總括了吳冠中的創作歷程。然而創作是跳出畫作之外的空間,是我的個人想像和聯想,好像《雙燕》,畫上幾乎看不見那雙燕子,只是一道門,白牆、石階、獨樹,我想像的是,空白牆內,屋內是否有人呢,在那個年代,男人都飄洋過海工作,留在屋內,是否一群獨守空房的婦女呢?又好像《紅影》,漆黑之中泛起的一點紅,我想到吳冠中在文革遭遇了人生的低潮時,他究竟是『紅』還是『黑』呢?」

探索中國舞基礎中尋新意

《雙燕》由兩位女舞者演出,那天在演前賞析講座,有小觀眾問她們是燕子嗎?梁國城笑說小朋友沒留心聽書,不過假若認為她們是燕子,也沒問題。「其實當時我想說,傳統的中國舞,必然會編排兩隻燕子起舞,然而今天香港舞蹈團的作品, 是一種創新的中國舞。」梁國城回想當天在藝術館看着吳冠中的作品,也思索自己的創作路向, 「全世界都希望走出傳統,吳冠中一生致力將中國畫現代化,然而他堅持在傳統以外,如何創新,即使抽象也好,也不能脫離現實生活。」正是吳冠中那句「不斷線的風箏」,成了梁國城的創作精神。「傳統中國舞情感表達比較單一,好就是好,壞就是壞,我們得保留中國舞的基礎,嘗試從結構中創出新意,帶出多層次,多空間的舞蹈表演,然而又不像現代舞般着重顛覆,最終還是要帶動和感染觀眾。」

梁國城將此定為富香港特色的中國舞, 「今次整個製作也是創新的,尤其音樂,我們找了香港管弦樂團第一副團長、香港純弦藝術總監,著名小提琴家梁建楓先生作為音樂總監,李哲藝先生作曲,並由梁建楓帶領六人的香港純弦作現場伴奏,以西樂配中國舞。另外在舞台設計和服裝設計上,也有別於一貫的中國舞。」

為響應香港舞蹈團的演出,香港藝術館亦舉辦吳冠中展覽,以「畫?舞?樂」為主題,強調吳冠中畫作中點、線、面的視覺元素所表現的律動、節奏及虛實,精選展出二十多件館藏作品,包括著名的經典「三步曲」( 即《雙燕》、《秋瑾故居》及《憶江南》)、《海風》、《拋了年華》及《東風開過紫藤花》等等,展覽期間亦會同場播放《雙燕》演出之精華片段。

從畫到舞,再由舞到畫,傳統與創新,由此路進。



雙燕——吳冠中名畫隨想

日期:11 月11 至13 日(周五至日)

時間:晚上7:45(11、12 日)

下午3:00(12、13 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票價:$300,$240,$180

查詢:www.hkdance.com

吳冠中——畫?舞?樂

日期:11 月9 日至明年4 月15 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中國書畫展覽廳

時間:早上10:00 至下午6:00

早上10:00 至晚上8:00 (周六)

周四休館,假期除外

入場費:$10(周三免費)

查詢:2721 0116∕hk.art.museum

伍家嶸:節與節之間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1月4日 C5

世界文化藝術節是康文署兩年一度的秋季盛事,今年以《游藝亞洲》為主題,將於11月20日落幕。《游藝亞洲》以中國國家芭蕾舞團演出的《舞躍中西》揭開序幕。這個舞碼是在兩年前中芭慶祝五十周年時上演。《舞躍中西》一如其名,展顯了中芭駕馭古典芭蕾舞和中國舞的能力,其中一個表演環節,正是當年風靡一時的《紅色娘子軍》。

在上半部,《化蝶》雙人舞和《祝福》選段尤為賞心悅目。下半部則是西方編舞家作品,泰半來自該團前藝術總監趙汝蘅所取得的舞目。該團的金童玉女王啟敏和 李俊演繹麥美倫的《協奏曲》,可謂淋漓盡致。另外,該團首席舞星朱妍在《奧尼金》中亦幽婉動人。魯娜 和崔凱跳出在科西的《多少懸在半空中》雙人舞,功力非凡。中芭群舞以整齊劃一著名,而他們在巴蘭欽《小夜曲》第一樂章的表現,證明並非浪得虛名。.

《源》艾甘漢獨挑大樑

現在先要向讀者大力推薦將在11月18日上演的閉幕作品,艾甘漢的《源》。艾甘漢是原籍孟加拉的英國編舞家,早負盛名。其實他曾兩度參與香港藝術節的演出,對上一次是跟芭蕾舞壇天后紀蓮(Guillem)合演他的雙人舞作品《聖獸》。《源》則是他獨挑大樑之作,演出長達九十分鐘的獨舞。《源》10月才在倫敦首演,我是席上觀眾之一。

《源》是非同凡響的舞劇,亦是艾甘漢的尋根之旅。作品描繪了他在孟加拉的童年趣事,他仍在孟加拉的父母親朋,還有該國經濟起飛下出現的變化,塞車情況驚人而年輕一輩成為電子產品一族,跟他的回憶大異其趣。劇中除了他給姪女講述孟加拉民間故事的溫馨回憶外,還有他童年經歷過的孟加拉天災場面。

艾甘漢的舞蹈神采飛揚。他演繹自己的編舞,當然心領神會。《源》的筆調語帶幽默,配樂出色。值得一提的是,《源》的舞台視覺效果布景出自憑《卧虎藏龍》而得奧斯卡美術指導 的葉錦添,大大提升了作品的戲劇感染力。艾甘漢在《源》夫子自道,刻畫了倫理人情,家國感懷,更突顯了亞洲人的鄉土之思,無怪乎得到英國評論一致激賞。香港舞迷不容錯過。

藝術節訪港舞團數量取勝

另一邊廂,香港藝術節亦密鑼緊鼓籌備明年第四十屆的演出。據數星期前所發布的節目表,為期五星期的香港藝術節將在1月31日由漢堡芭蕾團揭開序幕,演出紐邁亞的《馬勒第三交響曲》。以往的藝術節都是由歌劇或是交響樂作揭幕演出,這次可以說是搞搞新意思。 由於明年是藝術節的第四十屆,對節目陣容難免有所期望,因而不禁對所邀請的舞團有點兒失望,特別是對上兩年請來了重量級班霸如馬林斯基芭蕾舞團和紐約城市芭蕾舞團。漢堡芭蕾舞團是相當不俗的二線舞團,不過這已是該團第三次出演藝術節。要是邀請另一個從未訪港的德國團如柏林芭蕾舞團,那至少在新鮮感上可得回些分數。

而且漢堡芭蕾舞團的演出安排也有些怪異。該團會演出四場共兩個舞目,較諸以往馬林斯基或紐約團為少。令人失望的是,該團所演出的是紐邁亞舞劇《慾望號街車》,而非他最著名的近作《死在威尼斯》。還有《慾望》會演出三場而《馬勒》只有一場。為什麼不可以平均場數?

藝術節的訪港舞團在江湖地位上可能不及對上兩屆,不過數量上卻過之。我許久沒有見過同一屆有三個芭蕾舞團的安排。除了漢堡團外,還有里昂歌劇院芭蕾舞團和蒙地卡羅芭蕾舞團。不過這兩團的世界排名更在漢堡團之後,而且亦都曾經在過往藝術節演出,也參演過法國五月節。里昂早在1996年的藝術節跳過《羅密歐》,而蒙地卡羅則在1992年訪港。

里昂今次帶來了一個雜錦舞碼,其中一節是巴蘭欽的傑作《誰在意?》。另外,歐洲現代編舞家徹卡奧維會在《手塚》中以舞蹈演繹日本漫畫大師手塚治蟲的漫畫世界。

伍家嶸

2011年11月2日 星期三

以畫入舞 跳出獨孤旅人吳冠中一生風景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1月2日 C3

「吳冠中說過,自己像隻不斷線的風箏,依附給他無限靈感的生活,故經常到偏遠地方感受大地氣息。我也傾向把強烈的生活氣息放到舞蹈中,用舞蹈把生命力迫出來,因為有生活才有想像。」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梁國城如是說。

在世博舞台以舞蹈重現北宋汴京盛世的《清明上河圖》之後,梁國城再次嘗試「以畫入舞」,創作大型舞蹈詩《雙燕——吳冠中名畫隨想》,冀觀眾用嶄新角度欣賞去年辭世的這位現代中國畫大師的重要作品,同時展現吳冠中追尋藝術自由、堅持自我的一生孤寂風景。

吳冠中終生致力於油畫民族化及中國畫現代化之探索,形成了鮮明的畫風。舞劇將以吳冠中於1981至2009年創作的八幅畫《拋了年華》、《百納衣》、《紅影》、《糧倉》、《補網》、《雙燕》、《海風》和《瀑布》作為連貫結構引出舞蹈,表達出吳冠中一生對藝術的追求和理念。吳冠中曾以「孤獨的行者,獨立的風骨」、「獨木橋頭一背影,過橋遠去,不知走向遠方」歸納自己的心路歷程,可見他創作時的孤寂。

「筆」和「墨」鋪陳在紙面的迹象,負載了作者的情感狀貌,如何將畫痕化為跳躍的舞蹈?梁國城說,為了讓觀眾跳出畫作之外感受空間,舞台設計用上大量的視覺效果來加強色彩與想像空間。音樂方面,香港管弦樂團第一副團長梁建楓將帶領六人的香港純弦作現場伴奏,舞劇將於11月11至13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

中國現代藝術家多於牛毛,梁國城何故獨愛吳冠中?

「當我參觀香港藝術館的吳冠中回顧展,重温這藝術大師幾十年的創作成果,被他追求創意、時刻走在世界前端的堅持打動。在我腦中湧現的就是靜止畫面以外的動態、色彩、韻味、舞蹈的肢體和情感空間浮現不止,這種強烈感覺久久不散。

」梁國城憶述當日坐在吳冠中畫作前三句鐘被感動得默然無語,想起自己舞動了逾五十個寒暑同樣是為了顛覆與創新,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悟湧上心頭,決意以吳冠中的畫作為舞蹈創作的藍本。

舞中生有

舞和畫是兩種不同的藝術載體,crossover的創作意念是怎樣經營呢?

梁國城回應,《清明上河圖》表達盛世情懷,《雙燕》是展現藝術家的複雜情緒;前者是以形取神舞蹈詩,吳冠中是名畫隨想,是傳統和當代的生活的新演繹。

《清》以古畫體現民間文化內涵,用了大量現代的編舞手法加強時代感,做法是將畫的內容抽出來,用現代審美帶觀眾回到昔日,從當代的角度理解內涵,「借題發揮、舞中生有」。至於吳冠中,一生創作命題是在傳統中創新,用水墨走出現代藝術的形式,故他反過來,把傳統舞蹈配上現代的審美方法,例如加突顯現代舞台的調色,加強層次、張力和想像空間。「像港產片當年的無厘頭也不是給人跳躍性的想像空間?」梁國城重視體會與感受,吳冠中的畫由寫實到抽象,見瀑布還是老虎?他先用想像力把畫作的意境抽出來,再化成實在的舞步,讓觀眾個別再跟自己的想像空間再度演化,把畫和舞一同升華。

不要輕看這個轉化步伐,梁國城強調,透徹理解吳冠中的時代背景與經歷,才能抽絲剝繭捕捉畫家的精髓和神韻。吳冠中年輕時留學巴黎,如飢似渴地汲取西方藝術的營養,本可挾名人身份留守外地,但使命感又迫使他回歸祖國尋根,面對文革衝擊,從此在封閉的環境中探索了數十年藝術之路,這種抗逆、矛盾的心態,也成了舞劇的精髓。

「所以吳冠中的作品,一直受人民感情所牽引。」梁國城再三強調。

能夠透過舞蹈交代吳冠中人生的跌宕,因為梁國城曾經也走過這條路,與吳冠中有相同的體驗,筆者也受到他的啟發,重新發掘了吳老畫作潛藏的符號。

像《紅影》,以紅與黑色彩的強烈對比,高度概括了經歷過文革批鬥的吳冠中,曾被扼殺藝術生命,曾經歷分不清人和事是紅是黑的年代,「因為我也曾經歷過這段紅黑糾纏的歲月,所以我一看畫作就能感應到它畫外之音。」

惺惺相惜

吳冠中常以農村為題材,梁國城曾住過農村,又有跟畫家相同的感受。「看到《糧倉》就知道他在畫農民讓稻草飛揚的收割動作,這動作也有點像舞蹈。」像《雙燕》,我一直認為是吳冠中與妻子的投影,梁國城卻有不同的理解。他想像畫中白牆背後是等待丈夫回來的寡婦,強烈的留白代表對遠方親人的思念,慢慢看着自己年華老去。故他特意設計一段雙人女舞,演繹灰瓦白牆背後的思念之情。

至於《補網》的死寂,梁國城賦予它強而有力的張力,舞台上的幾點紅,代表每次漁民出海都是戰戰兢兢與死神鬥智的記號,等待丈夫歸航的女人,究竟最後等到一個破網還是漁船呢?

《清》刻畫北宋汴河兩岸的人生百態,尚有細膩的畫作可以對照,吳冠中的作品時而抽象、時而寫實,梁國城創作上最大困難在哪裏?

「最大的困難是,每個舞蹈員對畫的理解不同,沒有劇本,如何讓舞蹈員深入抽象的情緒,再透過舞姿展現出多層次的張力來?這曾令我很頭痛。」梁國城深入研究吳冠中的作品,認為它不似中國「藝術到高峰時是相通的,不分東方與西方,好比爬山,東面和西面風光不同,在山頂相遇了。」——吳冠中畫,又非傳統水墨畫,是現代與抽象之間更高層次的「體驗」。「我經常提醒自己,不能簡單化吳冠中的表現,他顛覆了傳統國畫,以簡單的層次表達了極複雜的思維。」另一挑戰是面對藝評人和行家的指指點點,說這張畫、那張畫根本不適宜編作舞蹈,梁國城以「大膽」來形容他的新作,意味勇於面對批評──一些沒有想像力的人的意見。

梁國城花了近兩年時間構思這新舞劇,當時吳冠中還在世,想不到舞劇上演,老人只能在天感悟。

我認同吳老的「筆墨價值零論」,他說:「為求表達視覺美感及獨特情思,作者尋找任何手段、不擇手段,擇一切手段。」「忠於情則法無定」是我欣賞過吳冠中的畫與梁國城的舞,兩者給我最大的感悟。

誰在舞動畫卷?

「舞蹈若單一情緒會很沉悶、膚淺,加強想像空間以畫入舞,是一種創作系列的形式,但最終會否成為舞藝派系,不如留給後人去評價吧。」梁國城創作舞蹈詩作品中,可以稱之為系列了,問他能否衍生一套嶄新的「楊式舞蹈載體」時,如是回應。

舞蹈詩《清明上河圖》自2007 年首演,在本港及內地主要城市,如北京、上海、杭州、南京及廣州等巡演超過三十多場,被譽為「用名畫開啟新時代的舞台奇迹」,並獲得包括香港舞蹈年獎2008、第十屆廣東藝術節「藝術特別大獎」和「編導一等獎」等獎項,但同時有人批評是藉名畫抽水「借題發揮」。

舞蹈員出身的梁國城早已習慣外界的批評,並戲謔指自己是「天馬行空、舞中生有」。

再前一點,香港舞蹈團創作大型舞劇《瀟灑東坡》,以聲、色、形、舞的表達手法,以全無對白肢體語言的太極舞蹈,跳出蘇東坡的傳奇故事。更大膽的嘗試是,把粉絲無數的金庸作品《笑傲江湖》、《雪山飛狐》及《神鵰俠侶》改編上演,並得到金庸的祝福和讚許,更出位之舉是請了被香港芭蕾舞團「離奇解約」的首席梁菲,飾演《雪》女主角袁紫衣。

「很大壓力,始終金庸作品結構雜複、人物眾多,要在短短兩小時內表達出來,難度甚高,惟有盡量捕捉作品的神髓。」坐上香港舞蹈團懸空三年的藝術總監一職已兩年,六十有五的梁國城,天天追求破格,又對舞蹈團有何期望?

「屬於香港的舞蹈團,要有香港特色。」梁國城說。

▌後記:

撰文之時,得聞吳冠中的夫人朱碧琴辭世了。

這對伉儷生前鶼鰈情深,我印象最深是一張二人到黃山寫山、太太替他撐傘的照片,充滿相濡以沫的情感。

晚年朱碧琴患上老人癡呆症,吳冠中曾停止創作照顧妻子,並寫了多篇文章記錄他們晚年相處點滴。

他倆一直在藝術上互相扶持、找共鳴,這段有藝術滲成第三者的愛情故事,何嘗不是最感動的畫外音?

撰文:鄭天儀 攝影:郭錫榮ttycheng@hkej.com

2011年10月31日 星期一

卡夫卡:舞入尋常百姓家 吳冠中《雙燕》隨想曲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1月1日 C2

卡記愛畫,平時最喜歡到藝術館欣賞畫展,上月在「丹青士心」畫展首日喜遇周士心老師;不久前收到一個很不開心的消息,就是與周老師鶼鰈情深,結縭六十五載的周夫人,在畫展開始後不久因病逝世,在此希望周老師節哀,並請保重身體,謹祝長命百歲;相信周老師與夫人,一定可於某天在天國重聚。

寧折毋屈

除了周士心外,香港藝術館在11月9日起,將展出另一位國畫大師吳冠中的作品,名為「畫.舞.樂」。卡記最拜服的便是吳老師一生風高亮節,即使是最艱苦的六十年代,仍是不卑不亢,亭亭淨植。

記得去年藝術館舉行「獨立風骨──吳冠中捐贈展」時,在大堂內看到他的水墨畫《拋了年華》,題字是「樹老根出,荷老枝折,寧折毋屈,不惜年華」;吳老師這句「寧折毋屈」指的當然不止是荷花了。

國畫的最高境界便是寫意,令卡記最記得的便是他的那幅《苦瓜》,顆顆如淚,看得人淒然淚下。吳老師曾說過「一切藝術都崇尚音樂」,他認為初時古典藝術只講求「美」,後來發展至視覺形象,進而轉向對音樂感、節奏感及詩意的追求。

所以,這次以「畫.舞.樂」為題的展覽,主要強調他畫作中點、線、面的視覺元素中所表現的節奏及虛實,所以展館精選了他二十多件精彩作品,包括《雙燕》、《秋瑾故居》、《憶江南》、《東風開過紫藤花》,當然少不了卡記的最愛──寧折毋屈的《拋了年華》。

以畫入舞

藝術館表示這次展覽,主要是配合香港舞蹈團在11月份的特備節目「雙燕──吳冠中名畫隨想」舞蹈詩。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梁國城創作「以畫入舞」的舞蹈詩非首次,之前便有「清明河上圖」。梁國城認為吳冠中畫作,與舞蹈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皆是「可意會不可言傳」。

為了傳統和創意的追求,梁國城在舞蹈詩的結構中,以吳冠中「獨立的行者,獨立的風骨」、「獨木橋頭一背影,過橋遠去,不知走向何方」的一生藝術心路歷程,以八幅他的名畫引出舞蹈,包括《雙燕》、《拋了年華》、《紅影》等,以八段舞蹈織出畫作之外的空間和感受、動感和視覺空間之美感。

舞蹈名以《雙燕》為題,主要是了表達東方情思,即使雙燕飛去,鄉情依然,既浪漫又瀟灑。

卡夫卡

2011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香港舞蹈團再次「以畫入舞」 《雙燕》演繹吳冠中畫作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1年10月31日 C6


【本報訊】記者李夢報道: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梁國城去年在香港藝術館看吳冠中的畫看呆了,他在館裡的長櫈上坐了兩個多小時。看過那一幅幅水墨交織的作品,梁國城想將畫面外的色彩和情感空間「講」出來。於是,繼二○○七年「以畫入舞」的《清明上河圖》後,有了《雙燕》。

吸引梁國城編排《雙燕》的,是吳冠中畫作中傳統與現代的勾連。梁國城覺得,吳冠中是一位「穿梭兩極的燃燈者」,既提倡傳統中國畫的意境美,又借鑒西方抽象主義構圖特徵。對梁國城來說,這種在東、西審美程式間的自在遊走,也是編舞者,尤其是身處香港這座東、西文化交匯城市的編舞者,需努力達致的狀態。

八幅畫編排八段舞

《雙燕》並非大型舞劇,只是依吳冠中八幅畫作編排了八段舞,並將這些舞段串起來,以精煉筆墨講述畫家一生的耕耘:執著藝術理想、淡泊名利以及面對質疑時的隱忍與執著。

吳冠中創作於二○○九年的作品《拋了年華》,被梁國城用來開篇,因為畫中交織纏繞的墨荷隱隱透出畫家追求藝術理想時錯綜複雜的心境。而這種複雜糾葛,是整部舞作的情緒基點。之後的《百衲衣》體現畫家對平凡生活的嚮往,語調是樸實溫暖的。接着來到《紅影》,風格一下子變了。

《紅影》是吳冠中晚年作品,整幅畫是深透的黑,只在畫幅正中偏下的位置點了一筆淒涼的紅,像落日。梁國城說,《紅影》中讀得出失意,這失意源自畫家事業和生活上的挫折。於是,梁國城在此處編排了一段雙人舞,以女主角面對身旁男子的無奈心境,從情感層面解釋畫中的「失意」和「挫折」。同樣,為契合東、西審美元素雜糅的畫作意境,梁國城試圖以多層次、多空間的舞蹈結構,以紅綢的張力,以男女舞者(一人穿紅衣,一人穿黑衣)簡約有力的肢體語言,解釋畫中滲透的糾葛。

糾葛、落寞的日子過後,《糧倉》中農民揚場的歡快場面似又將觀眾帶去另一重情感氛圍,而隨後的《補網》亦延續這一風格,直到《雙燕》重將清冷的孤獨呈現在觀眾眼前。

梁國城為這幅畫中無人、只見白牆青磚細柳倒影的《雙燕》設想了一個等待的故事。兩個女人,在空屋中等丈夫歸來,直到年華老去。台上兩名身着紗裙的女舞者,講那段相思難相見的故事,希望表達出水墨畫般空靜的氣質。

梁國城偶遇梁建楓

為令到配樂與畫作和舞蹈語言相合,梁國城請來「香港純弦」與舞者合作,看重的是弦樂揉出的孤獨。梁國城本不認識「香港純弦」藝術總監梁建楓,某次偶遇,才知自己與梁建楓父親曾共事多年, 「他(梁建楓)剛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他呢。」梁國城笑道。這場巧遇,使兩人聊出一個合作的機緣。梁國城誇讚「香港純弦」成員仔細用心,去年年底開始醞釀,每段旋律都要改四、五稿。「要不是他們,我現在可能還在為配樂發愁呢。」梁國誠笑道。

在梁國城看來,不同年齡不同閱歷的觀眾讀這八幅畫,會讀出不同味道。他想做的,只是將自己讀出的味道用舞蹈「講」出來。「這不是『無中生有』,而是『舞中生有』。」他說。

香港舞蹈團排演的「以畫入舞」新作《雙燕》,將於十一月十一至十三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四場,門票現在各城市電腦售票處發售。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三時設「演後藝人談」,查詢可電三一○三一八○六或瀏覽香港舞蹈團網站www.hkdance.com。

2011年10月27日 星期四

楊春江:未來主義派的鬼才編舞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28日 C5

在新一輪的2012香港藝術節舞蹈節目宣傳資料中,最教筆者引頸以待的,是最能冠以舞壇新一代年輕鬼才編舞家希迪.拉比(Sidi Larbi.Cherkaoui)的全新製作《手塚》(TaZukA )。叫他做鬼才,並不代表他的作品只會玩形式的古靈精怪,而是他的創作有年輕澎湃的能量之餘,次次言之有物又令人過目難忘,堪稱樹立了新時代象徵的新經典。

名震歐洲備受追捧

十數年前在歐洲遊學之時,已聽聞希迪.拉比這個在當時歐陸舞壇平地一聲雷般猛然崛起的名字,這個舞壇怪手那時只二十出頭,便以糅合hip-hop,芭蕾和非洲舞風馬牛不相及的新種編舞作品贏取了比利時全國編舞大賽之冠,之後他變身國際舞壇八爪魚—— 在名牌劇場、編舞大師、舞蹈及藝術節爭相力邀創作和合作之下,創製了超過十五齣世界一致公認的大型傑作;聞名遐邇的舞團如羅薩絲舞團(Rosas)或艾甘漢舞團(AkramKhan),甚至遠至莫斯科的大劇院芭蕾舞團(Bolsho iBallet)都要排隊委約和他合作。三十剛滿,已被歐洲舞蹈雜誌Ballet-tanz 譽為「年度編舞大師」,也被英國著名Sadler Well大劇院簽約為「聯合藝術家」,這些都是箇中歷史最年輕的一位!

希迪.拉比的名字易記,也因為那時在歐洲當時得令的舞蹈劇場團隊,由名導演Alain Platel帶領,尤其在年輕戲迷、舞迷群中深得人心的著名舞蹈劇場LesBal let C. de la B —— 開展出來的意思是比利時當代芭蕾舞團(Belgiam Contempo rary Ballet)。Sidi Larbi作為C. de la B舞團的一員,Alain Platel好像早先機,看見Sidi Larbi這名字將成大器,彷彿刻意取其舞團名字與其同音(其實這到現在仍是個謎)。

其實那時看Les Ballet C. de la B的表演已驚為天人,赫然發現舞蹈劇場並非只有翩娜,包殊獨美,C. dela B的創作更見精警,並緊貼新一代的觸覺,看得我振奮得坐立不安的有tatse有feel!之後Alain platel乾脆將舞團一開為二,由他及Sidi Larbi各自領軍巡迴世界演出,Alain platel秉承其濃烈「戲」味,Sidi Larbi逕走其新種舞蹈風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單看世界各地頒發的大獎如蒙地卡羅的尼全斯基大獎、澳洲的Helpmann Award、德國的形體劇場大獎「Movimentos」、標誌全歐洲多元文化共融成就的Al fred Toepfer基金文化大獎,還有芭蕾舞界奧斯卡之稱的莫斯科Benois de la Dan se等。究竟何許人也?

多元文化才藝雙全

可以在當代舞、芭蕾舞、戲劇界甚至文化界如此吃香,那一定是拜他結集多元文化的全能才藝所致!正所謂經過了現代藝術時期美國式教育的分工專才訓練之後,世界反而正努力追求「新文藝復興人種」(NewRenaissance Man)的全才精英。希迪.拉比正是乘勢而起,代表新一代的指標,他作品的靈感、技巧、趣味、文化都無遠弗屆 —— 可以是九一一之後,教人看得悲喜莫名又發人深省的名作《傷逝》,抑或是以其當代新派芭蕾hip-hop與一大群少林武僧同台競舞,極之炫技的《舞箴》,都成功地叫無論喜歡看戲的、看舞的、看雜耍形體武術等等的,都臣服於他的創造之下;所以,接下來他的全新作品更擄獲另一文化愛好者,那便是有日本漫畫教父之稱的手塚治蟲的兩大名著《小飛俠》(Astro Boy ,台灣譯作《原子小金剛》)及《釋迦》(Buddha )入舞,將漫畫的天馬行空跳出舞台的無邊界。兩者同樣預兆新時代新想法的故事內容,結合影像,現場太鼓,書法和希迪.拉比無所不用其極的古怪身體,交替詮釋他的再一次嶄新創造。假若要問誰既能代表新一代年輕品味與能量,又能創造具深度內容的經典作品,希迪.拉比絕對是當下舞壇的「未來主義派」的示範作。他將會以跨越國界、時代、人種與文化﹔ 結合歐、亞洲一眾舞林高手與不同媒界藝術家,以新時代誕生的大世界(小飛俠的核子年代),預兆出人類自亙古到現世的永恆真理(釋迦的永恆追求),單看這形式與內容的結合,便知他將再一次證實,為何他的作品總是既能high tech(高科技),又能high touch(高感觸)的精采結晶了!

楊春江

梵谷:如是觀

好幾年前,在外地學習歸來,在還未曾完全調整好重生投入生活的心態下,在寒冬的某一天,獨坐在一個小公園的長椅上等朋友,那時侯,頭頂上的太陽正猛烈,曬在身上讓我感到暖洋洋,雖然只是偶然停下無所事事的在等待,我的心情卻無油地生出一份愜意的感覺。偶然眼光飄到身旁隔不遠的一長椅前,原來有一隻狗也如我一樣,懶洋洋地躺在陽光底下,牠一半身被擋在長椅的陰影下,另一半身就暴露在光線的撫摩下。我的視線一直停留在那隻狗身上,看牠一直瞇著眼,偶然耳朵會搧動一下,越看越覺得牠也是一面的舒泰;忽然,自己心裡覺得,好像我是牠,牠也是我。我和一隻狗,在寒冬日照下,偶然相遇,感覺著彼此,就讓我意識到,呼吸著,被太陽暖著,生活竟然可以樸素如斯。後來我轉眼望去公園外匆匆行走的路人,在靜觀一會後,便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甚麼。

在看到台灣無垢舞蹈劇場演出《觀》的時候,舞台動作開始了不久,我那「人和狗」的記憶片斷很快便靜靜地在腦海裡升起。這並不是說舞台上發生的東西很無聊,以致我要靠無聊的記憶或是發白日夢來打發時間。相反,是因為在舞台上出現了凝神靜氣的狀態,而刺激起我再次捕捉過去發生過的屬於生命片刻的悸動經歷。無垢舞蹈劇場的創作總監林麗珍,是繼《醮》和《花神祭》之後,前後花了九年的時間創作了《觀》這個作品。聞知這個作品的源起是因為林麗珍在基隆港看到黑鳶俯衝在海面上叼起死魚,決定借黑鳶的眼睛看土地被揮霍,看人心的貪婪,最後以原住民鷹族的寓言故事完成了《觀》這個關於天、地、人的終章。單這樣看,我們就可以想像到,《觀》是涉及那種人類和自然「同生共死」的話題。而追朔原住民的寓言故事,發遠古之幽情, 以舞蹈來體演又是最好不過的手段。因為如果以過份現實的方式來說故事,我們看到的不過是一種虛假的再現,要尋幽探秘恐怕無有所成;唯有舞蹈,直指性情,在抽象中重構你我的想像,反倒會不落俗套。而我的記憶,就正是被眼前的遠古氛氤給喚醒。

我是如此觀《觀》的,舞台上舞者力量凝定、動作遲緩、行動中肢體緊貼近地面,這一切構成了厚重的屬於大地的一股力量,。舞台的視角元素簡樸卻發放巨大的影響,相對純淨的顏色對比強烈,由燈光和實體構成的空間佈置簡約而線條明淨,因此舞者的動靜得以集中顯現。這一切是外在的,而正因為舞者的動靜被放大了,他們透過自身發放的能量被更清晰地傳遞到我的眼前,於是,我不只是看到舞蹈動作,同時感受到舞者內裡的悸動情感。像白鳥這個角色,那怕動靜僅在指掌之間流動,那神化的形像一樣透視出屬人的細膩的內在的質感。於是我感到,天、地、人被融合在一起。

說到底,在台上出現的遠古氛氤,要歸功於林麗珍對自然的關懷,她重視的並非炫目的技術展示,而是對基礎的人和生活關係這因素;因此,一切舞台上出現的物料如舞者手持的道具、身上披掛的衣服物料等,都變成舞者必須與之對話的對像。這些基礎物質一方面是人在生活中必須依持的,我們可以稱之謂是回歸生活的屬於自然的的基礎,同時由這種對話而產生出的動作,可以融合生活的質感,
為舞者搭通了更強烈的內在依據。而把這些都推前到神話的年代、推到屬於大地的簡樸的想像,「現代」自不然要退場,而一種形而上的精神狀態便藉著舞動身體內裡的力量而拼發。

靜、緩慢、重覆、極少轉變、非技術性,這樣的演出,好看嗎?

我不動,只是觀,而我除了感受到舞者的悸動之外,也被催動而拾起一段記憶碎片。而那記憶,亦事關在同樣一次靜、緩慢、極少轉變、非技術性的狀態下而得悟。

靜、緩慢、重覆、極少轉變、非技術性,這些都並不屬於香港這個城市的個性。在那「人和狗」的經歷之後,就再沒有類似的感悟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對我來說,《觀》就像是一下當頭棒喝,說甚麼環保?請放慢一下服步,調節一下自己的心態吧!

梵谷
二零一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2011年10月21日 星期五

聞一浩:當代舞蹈 本土聲音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21日 C5





因工作關係,對第四十屆香港藝術節的節目之前已略有所知。不過,翻開訂票小冊子,看到明年的舞碼時還有有點興奮,有所期待。


首先吸引我的,是《當代舞蹈平台》系列,與幾個外地舞團製作相比,或許是十分小型,但內裏所花的心力相信也不少;這是香港藝術節自集香港編舞大成的《我的舞蹈生涯》之後,首個以本地編舞為主角的節目──過去幾年香港編舞的作品,只是《亞太舞蹈平台》的演出之一。


流行文化融入精緻藝術


《當代舞蹈平台》兩套節目共演出五個本地編舞的作品,有些名字聽過,有些相對陌生。細看其介紹,其實都已從事舞蹈創作一段日子。其中王丹琦便憑合編作品Galatea/Pygmalion 奪得今年香港舞蹈年獎獨立舞蹈組別最佳作品,這次他由聲音引發,以踢躂舞來創作;究竟如何撞擊兩種媒介,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另一位方家諾,亦已從事教學及演出超過十年,專事hiphopand popping,這次在藝術節亮相,如何將這些流行文化帶入精緻藝術活動,是我所期待的。其他的李健偉、許俊傑和胡頌威,或現代舞或中國舞;這次本地編舞展演包攬了不同的類型,顯見策劃的心思。


沒有了香港代表,《亞太舞蹈平台》的演出數量少了,但也不是壞事,畢竟已有兩個本地編舞的節目,再多的小劇場作品觀眾可能看不了那麼多。三個舞碼中,《關於活着這件事》由台灣近年迅速冒起的編舞周書毅創作,還要是個存在主義的命題!日本與印尼兩位編舞,作品題材一嚴肅一輕鬆,在節目配搭上也再一次見心思。踏入第四年的《亞太舞蹈平台》,先後推介了十多位來自日本、印尼、南韓、北京、馬來西亞等多個國家或城市的獨立編舞,在大型舞蹈演出之外,給香港觀眾看到正在萌芽的不同類型及年代的亞太區舞蹈發展的現況。


着重舞台視覺元素


雖然《當代舞蹈平台》的編舞全是新面孔,但成熟的一代也不是完全缺席藝術節──伍宇烈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合作,樂團純器樂演奏拉威爾的《圓舞曲》後,再自我「安歌」一次,加入了伍宇烈編排,舞者華琪鈺以舞蹈動作演繹的《圓舞曲》;在音樂會中加入舞蹈元素雖然不算新鮮,但將部分時間和舞台與舞蹈演出分享,卻不多見。好一陣子沒看過伍宇烈的作品,究竟他會如何運用狹窄的舞台來跳舞,應該會很好看。


當然,好看的應該少不了海外的舞蹈製作:約翰.紐邁亞及漢堡芭蕾舞團三度訪港,自然是焦點所在,紐邁亞帶來的舞碼,並非隨便挑選。《馬勒第三交響曲》與《慾望號街車》都是自身類型中的經典;希迪.拉比.徹卡奧維上次帶作品《信逝》來港,還是初出道的新秀編舞,如今已成了歐洲舞壇的中堅;之前在澳門看他與少林僧人合作的《舞箴》,與《信逝》的風格已大不相同。舞台與作品的內容,都相對地清簡了,這次以舞蹈來演繹日本漫畫巨拏手塚治虫的作品,舞台設計少不了以手塚漫畫作素材,色彩已然繽紛,但舞蹈的處理又將如何?


還有,蒙地卡羅芭蕾舞團的《仲夏夜之夢》與里?歌劇院芭蕾舞團的短篇精選。蒙地卡羅的克里斯托弗.馬約相當着重舞台的視覺元素,而首度亮相的班傑明.米爾派德雖然是紐約市芭蕾舞團首席,但出身里昂,因此許多編舞作品均在里昂歌劇院芭蕾舞團,據說他承襲巴蘭欽風格,這大概是舞碼中除了他的創作外,巴蘭欽的《誰在意?》也在演出名單上。


七個節目有新作有經典,有名家也有新秀,喜歡多元的舞蹈節目編排,希望藝術節來屆繼續,尤其是推介本地新秀與亞太舞蹈發展。


聞一浩

2011年10月19日 星期三

與「港芭」合作世界首演新作 陳建生費波分享編舞苦樂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1年10月20日 C7


【本報訊】記者李夢報道:生於加拿大的編舞家陳建生和中國國家芭蕾舞團駐團編舞費波,都年輕、有想法,且樂於表達。兩人日前相繼來港,首度與香港芭蕾舞團合作, 世界首演各自的新作。兩人作品的主題竟也出奇相似, 都着意探討個體面對身處空間時的可能遭遇。

費波的《一間她自己的房間》其實算不上「新作」了。他為這作品前後「糾結」了五年, 「每天都感覺腦子裡有好幾個小人在打架」。「打架」也好, 糾結也好, 為的都是將作品中女主角路溪的猶豫, 借一張舞台或幾重空間, 呈現出來。

主題相似探討遭遇

五年前, 費波讀了伍爾芙(Woolf) 的A Room of One'sOwn,忽然想編一齣講述兩性關係的作品,就以舞蹈形式設計了四章節「故事」。先由第一章交代女作家路溪和編舞家丈夫以及兩人各自活動的空間;第二章則退回路溪的個人世界,讓她的異想空間和筆下文字營造的另一重空間相互纏繞;第三章是路溪回憶過往的美好,並將自己想像成書中女主角;而第四章中的反叛和游離,則源於路溪發現筆下人物在吞噬她生活後生出的驚恐。「她開始嘗試毀滅這個人物,但在毀滅的一瞬間,她猶豫了,」費波說, 「這個『猶豫』,是整部作品的核心」。

如果說費波想借作品找尋關乎猶豫的精神內核,那貫穿陳建生作品《黑》的基本精神則是「多元」,是「神秘」,是黑這一「永恆的時尚色」賦予陳建生的諸多觀感。

生於加拿大,後在歐洲學習生活,長期浸淫西方文化的陳建生能講出一打關於「黑」的西方諺語和神話故事。在這諸多故事裡,黑有諸多意象式解讀:可以是悲傷或痛苦的情緒,也可以象徵「革命」甚至「自由」。不過,陳建生最初的靈感來源, 是黑的時尚感, 有關《黑》的構思,始於他去年在安特衛普時尚博物館的遭遇。在那裡,他見到香奈兒和普拉達等頂級時尚品牌的一系列設計作品,款式構造不同,卻是清一色的黑,簡單純粹。他甚至找來巴黎索邦大學一位教授講述黑色的著作來讀,回溯與黑色相關的歷史人事。

不講故事卻有角色

陳建生希望,三章節的《黑》是抽象的,不同於有情節有故事的傳統芭蕾作品。它不講故事,卻有角色,不論第二章起始部分的舞者扮模特走T 台,還是排練時他興之所及加上的某段三人舞。他還說,排演新作品的確有危險,但也有刺激和快感,因為可以時時處處做修飾,可以根據不同空間不同氛圍調整舞姿,甚至推翻既有編排。

配合《黑》的氣質與性格,陳建生選了波蘭作曲家Górecki 的弦樂四重奏,說他甫聽到這旋律即「被擊中」,二話不說就定了配樂。同樣,五年前的費波,也是某次在音像店裡隨手翻,翻出一張艾爾加大提琴曲的CD,回家一聽,就愛上了。「我喜歡弦樂作品,也喜歡艾爾加作品中的張力和戲劇感。」費波說。

配上艾爾加大提琴協奏曲的幽怨情緒,費波說《一間她自己的房間》特別像一本躲在書櫃角落、落滿灰塵的書,邊角微微泛黃。但當你翻開它,你見到的卻是極黑極深透的文字,刺目,醒亮,清晰且充滿張力。

編舞之外各有喜好

除去編舞,陳建生和費波各有喜好。費波喜歡看電影,說電影和編舞都講究單刀直入;陳建生則視時尚設計為「本職工作的重要部分」,在T 台和色彩間找靈感。被問及最喜歡的顏色,陳建生說不是黑,是藍,不過他不打算另作一部詮釋藍色的舞作。「要編也要編一齣探討白色的。」陳建生說, 「黑與白,有些像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陰陽』,我愛這其中的對比。」

善於發現對比的陳建生,今次與香港芭蕾舞團眾舞者合作,也見到東西方芭蕾舞者在肢體語言和意念層面的對比。與「港芭」的合作是他首度與亞洲舞團共事,他說排練時要考慮亞歐舞者思維上的差異,甚至連自己親自設計的舞衣,也要依亞洲舞者相對嬌小的身材略作調整。費波也說, 站在香港這個「東西方文化的臨界點」,與一班愛舞愛藝術的舞者共事,能見到不一樣的風景。

香港芭蕾舞團排演的「此時.彼刻」,將於十一月四日至六日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黑》和《一間她自己的房間》。加拿大編舞家彼得.奎安斯的作品《明亮》亦將同場演出。門票現在各城市電腦售票處發售,查詢可瀏覽「港芭」網站www.hkballet.com。

2011年9月6日 星期二

游藝亞洲 靜觀沉緩美學

原刊香港:《香港經濟日報》2011年9月6日 C12


  一呼一吸間,舞者步伐沉緩細緻,動如不動,不動如動。在台灣無垢舞蹈劇場的舞劇《觀》裏,舞者莊嚴如儀式般的舉手投足,將「空緩美學」演繹無遺。下月舞團將帶同《觀》首度訪港,為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 - 游藝亞洲作演出。

  世界文化藝術節將於 10 月 20 日揭幕,為期 1 個月的藝術節今年以游藝亞洲作主題,重點劇團之一,有台灣舞蹈家林麗珍創立的無垢舞蹈劇場。

  無垢於 95 年成團,無門無派的林麗珍取材台灣文化和大自然資源作舞,首個作品《醮》開創台灣儀式劇場的先河,也因而躍上國際舞台。名成了,林麗珍卻堅持慢工出細活,創團 15 年,至今僅創作了 3 部作品,除《醮》,還有《花神祭》(00 年)及即將在港上演的《觀》(09 年)。

  「我比較不從時間來談創作,我以生命的歷程來談創作。你的生命中有你的歷史,人不會一下子長大,過程的演化也不是一下子可以成就,必須等待很多機緣來促成,機緣包括舞者、所需要的周邊的『物』、還有一些生命。創作不是那麼單純,不是只會跳舞、把它組合起來就好,它是有歷史性的東西,有生命的意義在裏面,你必須用很長的時間來觀察。」一身素雅的林麗珍不徐不疾的道。

覺知因靜而銳利

  《觀》是「天地人」三部曲的最終章,首部《醮》談人鬼萬物生滅榮枯、《花神祭》論人神間的結連,《觀》則重返大地,觀照人與人之間的慾望。

  《觀》乃關於鷹族的寓言。天地中,河流穿越山峰之間,兩座山頭上分別住着鷹族群的兩兄弟,族群要世世代代看顧生命之河,但貪婪之心作祟,兄弟產生衝突忘記誓言,一切在慾望中消失殆盡,包括孕育生命的河流。「我們不要只懂利用周遭的一切,相互間應是關照的關係,要心存感激,所以我用神話來提醒自己,也等於觀照自己。觀不止用眼,外觀也內觀,像一面鏡子。兄弟兩人,面對的其實是自己。面對了,才能調整內在。」

  如此觀照,也只有通過林麗珍的「空緩美學」-「定、靜、鬆、沉、緩」才能體現。安定而得靜,身體因而鬆弛,沉緩而行,視綫無制於視力才可覺察瞬間微小。《觀》舞者的動作緩行至極,舞者要夠勁,也考觀者耐力,「在快速轉動的生活裏,所有生命、所有物,都只是單純地被你利用,在緩慢至極時,你才會看到身邊有野草、野草裏有小花、小花裏有小蟲、小蟲上沾有泥土,這時你的內心會有變化,原來這塊土地裏有很多生命依存,你再也不能裝作看不見、聽不到。」

  沉緩美學的構成,是林麗珍用生命修練得來。「我從 16 歲一直跳舞到現在 62 歲,過程中感受到身體的變化,觀察事情的方法也變了,人漸漸慢下來。慢下來後,發現內在、身體和周遭的東西又發生變化,時間像停頓了,如放大鏡一樣,看事情的更清楚。」忙亂時不覺,故無知,慢極,知覺才變敏銳。看《觀》,如上一堂哲學課。

亞洲藝術內蘊豐盛

  《觀》的原創身體語言以外,游藝亞洲同時帶來多個亞洲藝團的演出,有中國國家芭蕾舞團、日本太鼓國寶林英哲、印度的曼加尼亞宮廷樂團、韓國的蔡香順舞團等。「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目的是重點推介某地區的文化藝術,過往我們曾舉辦過情迷拉丁、地中海、絲綢之路等主題。近年亞洲經濟起飛,文化藝術的影響力亦提高,加上亞洲歷史源遠流長,因此今年選擇以亞洲為主題。」藝術節辦事處高級經理陳昌雄說。

  作為東道主,本地的香港話劇團、香港中樂團等也有參與,獨立單位有鬼才編劇黃詠詩創作《寒武紀與威士忌》。《寒》的前身是《娛樂大坑之大娛樂坑》,07 年曾以黑盒劇場形式登場,黃詠詩說:「 07 年版本只做了劇本的三分之二,如潘惠森所言,那是一個情歸何處的故事。現在成熟了,新版會談談七八十後在社會中的無力感。社會對成功和偉大的定義不斷變,他們的未來亦不斷落空。」

  寒武紀,神秘又豐盛的角度,一如資訊爆炸的迷失當下,無助之際,人們只能以一口威士忌慰寂寥。《寒》通過女主角阿紀及她的友儕展示這群寂寞七八十後前無去路的故事,乍聽很無奈,黃詠詩認同:「是很無奈,但就像《投名狀》戰場上,前面的士兵犧牲自己,為後來者爭取一百步的道理一樣。我們也享用過前人的福份,現在算是為後代積福。一個人醒覺,其他人受惠。」一向搞笑的黃詠詩突然義正辭嚴,準備獻身慷慨就義。


 《觀》

 11 月 4 及 5 日.葵青劇院

2011年9月1日 星期四

周倩漪:觀天地與萬物的無垢

原刊香港:「a.m.post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游藝亞洲」導賞專刊,藝術地圖有限公司出版,2011年9月。

無垢舞蹈劇場是台灣舞蹈界最燦爛的奇葩。無垢藝術總監暨編舞家林麗珍以獨特的儀式劇場美學,沈緩深刻內蘊張力的動作,關照天地人神萬物的視野胸懷,創作出原創而動人的舞蹈風景。法國的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將林麗珍譽為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與基利安(Jiri Kylian)等大師齊名。今年,無垢舞蹈劇場將在世界文化藝術節獻演最新作品《觀》。

天地人三部曲

在林麗珍的創作光譜中,1995年的《醮》傳述人鬼萬物生滅榮枯的淒然,2000年的《花神祭》洞見了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2009年歲末,林麗珍編創了《觀》,並將來港公演。這是一齣大地靈魂的神話,完成其禮敬神鬼,天、地、人三部曲的終章。在《醮》之中,人鬼關係撕裂糾纏,靈性在人鬼神三層次上下起伏,無法掌控無常,於是學習隨順面對,將無常視為自然生態之生成。到了《花神祭》,四季時序循環運轉,前作的悲傷褪去,開闊性開展。例如夏神的殘忍暴烈,同是自然的一部份,生命在如此的危步瀕臨中,才能綿延轉化。《花神祭》後,林麗珍觀察老鷹,鷹的生存棲地變得惡劣,獵食困難,鷹的數量一直在凋零。她看見豢養繫綁的受傷老鷹,眼神泛著憂傷,望不見天空的遼闊,林麗珍心痛:如果她是那隻鷹,會如何感受這一切?

沈潛思索於生命與大自然的相連繫帶,過度文明引發濫墾濫伐,人類此一稀有物種秉其利益,卻造成無數生物棲地消失,土壤與水質惡化。由人、地球、到宇宙,小宇宙與大宇宙間的相互觀照,林麗珍創作了《觀》。在神話式的寓言中,古老而神秘的河流,亦是心靈之河。鷹族兄弟發誓生生世世守護河流,然欲望貪執使得兄弟鬩牆,殺伐聲起,世代誓言毀滅,河流於焉消逝。而靈魂的河流呢?「是『心』的問題。」她說。所有的物種皆不會污染土地,唯獨人類如此。林麗珍面對當今生態劫難有感說道:「對於地球,人類應是照顧者。」

自然而來的情感

在無垢的舞台上,道具是身體的延伸,也是工作夥伴,舞者透過對道具細節的感覺,去感受物品向人類投射的信息。在《觀》的舞台上,無垢舞蹈劇場捨去了向來常用的芒草,改用竹枝與稻穗。林麗珍與無垢舞者集體去割稻草,在割稻的一瞬間,每一次鐮刀劃下去,內心與之共鳴,專注,收割;而當翻土時,又是多少小生命被拔起,每踩一步路,多少小生命的命運由人類決定……「地球是一個美麗的殘酷劇場。」林麗珍感言。回來後,大夥兒吃飯有著截然不同的滋味,看到米粒,再也無法嫌說米飯好不好吃。「『經歷』是重要的。」當親身割稻草,手摸稻穗,人與土地的依存情感油然而生。

林麗珍傾心老服裝、老物件,她蒐集少數民族服飾,百褶裙就如鷹之展翅,而細膩用心的織工、染布、圖騰,那一針一線,每一件衣服都花一輩子時間相處,不似現代的物品用過即丟,情感疏遠。還有塗身,「不知上輩子在做什麼,我十七歲跳舞時,就很愛塗身。」林麗珍說。塗身是遠古的記憶,如非洲部落,塗身上彩都是來自泥土,圖騰源自動物植物,《觀》的道具取自大自然中看得到、觸摸得到的物事,取材大自然的道具成為《觀》的情感媒介。無論是人、服裝、道具,都具有角色性及感情性,人非獨大,而是真正的眾生平等。

無垢的心法

在無垢的身體觀裏,「所有身體語彙都是內在行為意識的表達。」林麗珍認為,舞蹈不僅是身體美學的呈現,更體現出人的真實狀態,語言所無法傳達者,身體可以精準表達。「身體是實踐體,在真實的接觸和感受中,一腳一步走下去,不只是個動作,更包含感情、溫度、濕度、軟度,真實地與生命的感受在一起。」無垢的空緩美學,肢體如水,動如不動,「骨頭似乎要化掉了,裏頭卻是水深火熱。」無垢舞蹈劇場總排練蔡必珠表示,對女舞者而言,肢體線條趨向細膩,動作鬆而緩,像是內勁或內功,走路姿態安靜專注,有如浮飄於空中;對男舞者來講,線條較大,動作重爆發力和加速度,胯聚集了最大的能量,舞者的胯力和腿力瞬間爆發,張力剛強。「靜,定,鬆,沈,緩,勁」,無垢的六字訣,是身體的方法,也是心法。

舞作中,舞台的綿長布幔似山如水流,孕育生命,造化萬物。悠遠的歌聲中,女舞者輕柔拿著稻穗,俯首垂演專注如夢,她們緩步走出,比呼吸還悠長的節奏,散發虔敬:「你的心跟著稻穗,跟著土地在走。」林麗珍說。蒼鷹兄弟之舞,他們手執長竿,對峙揮舞,人與長竿有著千萬的情感與掙扎,仰身,旋身,力量的推拉與收放,他們在渡現實的河,亦在渡自己的河。林麗珍道:「每個動作都要清楚,好像每一次都要將它用光!」跳舞最過癮處即在盡全力,「盡全力,情感就真。」在使盡氣力之時,身體的線條與秘密,無所掩藏,情感至真之處,幡然揭開。

靜淨敬之純粹

「觀」,是以老鷹的眼睛觀看空間,是放眼宏觀;觀的層次,不是用眼睛去看,是從心靈神識去感受。人,甚至不是那個觀者或主體,「在這過程當中,山、水、石頭、人、孩子……許多事物都示現給我們看,讓我們觸動而學習。」林麗珍表示。心觀世界,萬物示現宇宙的根本純粹。

藝評家及文化人從多個角度解讀這齣意涵豐富的舞作。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理論所助理教授陳雅萍如是評論《觀》:「剝除了《醮》的敘事與《花神祭》的四季框架,同樣闡述生與死、愛與欲、人與天的主題,但卻更簡約也更宏大,將劇場的審美經驗提升至儀式的生命體悟之層次。」在國立中正文化中心與藝術家雜誌社合辦的《觀》之座談會中,紫藤廬茶館主人周渝歸納《觀》的文化元素:一為訴諸原住民集體潛意識的祖靈,此為原住民文化元素;二為講究舞者的「氣」與心靈修養,此為漢文化元素;三是用佛典心經的唱訟超渡苦難,撫慰人心,此為佛教文化元素。中國文化大學舞蹈系副教授江映碧將林麗珍的舞蹈歸類為「Behaviour Duration」,每一幕都是人類的行為片段,林麗珍將舞蹈放大放慢,所以可從中看到其中細微的人類情緒。各式各樣的走路並非舞步的組合,而是行為的過程,其動作由內而外,由心中所思化為動作,跟一般舞蹈不同,是屬於東方的。畫家奚淞表示林麗珍的舞蹈符合三個要素:「靜」是在緩慢安靜的腳步累積中進行禪修;「淨」是極簡、低調、濃縮到基本單位去思考;「敬」在整個儀式中進入到現代生活中幾乎失落的、對宇宙萬物的尊敬,讓我們放下貪婪,感到宇宙的和諧與安靜。

《觀》所帶來的深層思維和體驗,不僅是東方文化與舞蹈藝術的精煉昇華,更在生命共同體的寬闊視野中,為世界帶來深刻的反思和祈福。

周倩漪

從身體到心神的領悟——儀式劇場

原刊香港:「a.m.post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游藝亞洲」導賞專刊,藝術地圖有限公司出版,2011年9月。

表演者凝神貫注,心神合一,慢動,隨心游移,以肢體代替對白,以神態代表心靈。眼前不再是一個舞台,而是一個莊嚴的聖殿。觀者仰望表演者,隨著肅穆的氣氛而調節呼吸的節奏。與其說觀者是信徒,不如說他們跟表演者同樣懷著一種信仰——透過這場「儀式」洗滌心靈——這就是儀式劇場,突破舞台框架,撇除程式演技,只依循心之所向,將心靈淨化。

不少表演藝術的始源,都跟宗教和祭祀儀式有關。戲劇的始祖古希臘戲劇,就是源自對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的讚頌詩,後來這種歌頌神祈的方式,演變成包含頌唱和敘事的宗教表演;日本能劇集歌、舞、演,也是源自神道的宗教儀式,在神社中演出;中國最原始的戲曲儺戲和巫戲,是由驅逐邪魔和祭祀神巫的儀式演變而來。流傳至今的神功戲,也是一種酬神的表演,以娛神娛人。

儀式劇場其實不過是回歸劇場的原形,所不同的是表演者心目中的神,是精神的「神」。表演者透過劇場形式,對精神信仰進行膜拜,他們的排練,是作為一種個人的內心修行,多於完成一場演出。他們先觀察身邊的事物,探討各種議題,如人性、生命、大自然等,而最終以一個命題出發,透過身體美學、記憶、閱歷,得到更多啟發。他們以個人的詮釋,將感受和領悟表現在劇場之內,與觀者分享,冀達互相呼應的效果。因此,表現者會隨著時間挪移身體,或走或頓,或急或緩,表達出思潮上的起伏與情感上的變化,或喃喃自語,發出非人類語系的音節,意圖發出潛伏在體內的心聲,接收外界以至內心的回音。

近年,儀式劇場逐漸在華語地區成為一種新興的表現形式,他們的思路,每每與中國道家和儒家的哲學思想相近。中國思想主張潛修默改,養生修行,而儀式劇場在此本質上亦有著互相契合的地方,難怪儀式劇場逐漸佔據著華人表演藝術區的一個重要席位。我們不妨抽身離開傳統的觀眾座位,為儀式劇場劃破一道感官之窗,回應一下自己身體與心中的訴求!

2011年8月19日 星期五

尉瑋:無垢舞團驚艷全場「遊藝亞洲」藝術節十月揭幕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1年8月19日 C4


記者會的半圓形小舞台前方,一圈黑色的圓亮小卵石靜靜地躺著,被其包圍著的缽中盛滿清水,漂浮在上面的綠色植物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舞蹈家林麗珍盤膝而坐,敲打手鼓,呢喃而歌,場外的一位年輕女孩一襲黑衣,用清脆的鈴聲相和。台兩側,一男一女兩位舞者登場,男的渾身塗得黝黑,帶著狀似原始部族般的羽毛頭飾,而女的全身塗得雪白,頭上的裝飾如同傘般散開的黑色百褶裙。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康文署提供

 兩人重心低沉,極慢地移動腳步與身體,在舞台中間短暫地相會後,又交錯退場。整個過程始終緩慢而無言,卻有懾人的神秘魄力。兩位舞者面孔平靜,看不出一絲情緒的張揚,卻不約而同淚流滿面、悲慟莫名,似乎台上那短短幾分鐘的相遇,已是他們拚盡一生的邂逅。

 林麗珍說,美到極致就是痛。台灣無垢舞團的這段示範盡得此神髓。整段演出所截取自的舞劇《觀》,正是將於十月登場的「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遊藝亞洲」的重磅節目之一。

 康文署每兩年都會主辦一次「世界文化藝術節」,與兩年一度的新視野藝術節交錯進行。過去的三屆分別以拉丁美洲、地中海,以及絲綢之路為主題,今年回到香港的大本營,帶來來自亞洲10個國家,共20個演藝節目,其中的重頭戲之一是邀得已然蜚聲國際的台灣無垢舞團首次訪港。

創作如流水

 無垢舞團由舞蹈家林麗珍於1995年創立,「無垢」二字來自於日本傳統中一種純白色的高貴絲品「白無垢」,正象徵著舞團純淨極致的藝術追求。林麗珍被譽為「台灣舞蹈界編舞奇才」,2002年時,更被歐洲文化藝術電視台ARTE選為世界八大編舞之一。成立無垢舞團之前,林麗珍曾多年致力於台灣民俗的田野研究,這也是為甚麼在她的作品中,傳統的祭祀、傳說、人與自然的相生相滅是恆常出現的主題。

 林麗珍對記者說,創作就像流水,讓水量慢慢聚集,它自然就會溢出來。創立無垢近15年的時間中,她只潛心創作了三部大型作品——1955年的《醮》,2000年的《花神祭》與2009年的《觀》,並稱「天、地、人三部曲」。「我把生命當成風景,劇場是風景,人也是風景。每個人都有生命中最重要的風景,把它在最適合的時候表達出來,這風景不過是在和人溝通,和萬物溝通。」

神話與自然

 三部曲中,《醮》從「中元普度」儀式入手,是一首關於台灣先民的靈魂詩歌;《花神祭》則用四季交替、萬物枯榮來隱喻輪迴往復的時間,與人的悲癡愛慾。《觀》同樣有著儀式般的步伐與舞台景觀,但將焦點回到人本身,透過一則鷹族的神話來述說人與自我,與自然之間的關照與自省。

 「在觀的舞台上,有一條清澈的河流,兩座高的山峰,有一個鷹的族群,裡面有一對兄弟,他們生生世世住在那裡。兄弟發了誓,生生世世要照顧這條河流,神鳥就代表這條河流的靈魂,潔淨而沒有雜質。但是最後因為慾望,他們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林麗珍說,整個舞蹈其實是回過頭來看自然與環境。「老鷹在台灣具有代表性,牠是猛禽,還是一直在撿拾垃圾的鳥類,是重要的自然循環中的一鏈。台灣有很多關於老鷹的神話,鷹有種神秘感,在我們心中也有想像的空間。『觀』講內觀,不內觀,就看不清楚外面。慾望在我們的生命中一直跑,我們背著慾望一直走,到底我們剩下甚麼?陽光沒有了,水沒有了,我們還有甚麼?」

 《觀》將在香港的葵青劇院上演,林麗珍說,最喜歡這個舞台的深邃感。「葵青劇院有很深的舞台,很遙遠,好像在宇宙間的感覺。(舞台上的意象)有層層的山峰,生命跟著流水一直在走。不會有人被擠壓的感覺,很深遠,很開闊。台灣我們演的時候是在「國家劇院」,34米的舞台,葵青也是。而且我最喜歡葵青劇院中前面的觀眾沒有那麼多人,大家可以看到很細緻的東西——聲音的感覺、肢體的感覺,最美的不是一個肢體外在形式的活動,而是裡面的呼吸的運作,身體運轉的感覺。一個人最迷人的,是心裡內在的感覺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氛圍。」

生活就是修行

 看無垢舞團的作品,觀眾好像也會不自覺地靜下來,要進入那個幽微內斂的世界,自己的心也要放得很緩很緩才行。「無垢」的身體,要的是「定、靜、鬆、沉、緩、勁」,只有定下來,才能靜,身體自然鬆下來,才能在方寸間沉而緩地隨心而動,而也只有緩下來,才能覺察無限細微的瞬間,發現的東西更仔細了,力量自然就出來了。

 「無垢」的舞者自有一套訓練與修行的方法,林麗珍說,在「無垢」,身體與生活要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對待生活的態度。剛入團的舞者,往往自豪自己的身體條件與技巧,她卻要他們學會「走路走到沒有人注意你」,學會隨時隨地都能沉靜下來——「如果你連自己的方寸之地都掌握不了,還談甚麼外面?」

 「舞者在生活中也會碰到困難——這是一個舞者要做的事情嗎,那麼卑微哦。不做誰來做?我會問,你不做那我來做。他們看我做了,自然就來做。生活中的事情是沒有貴賤之分的,只有一個態度。我的態度非常認真,就算洗馬桶都要很乾淨,在這種狀態中,看到有人幫你做,會心存感激。團裡這些條件非常好的舞者,他們做什麼事情都是一起配合,那種配合產生出非常濃厚的情感,如同兄妹之情。這個才是我認為很重要的,而不是今天你的舞跳得很棒。當你解決了這個問題,你的身體就會解決,因為你和你的身體不是用強迫的,而是無時無刻不在溝通。」

 舞台上,舞者往往痛哭流涕,甚至眼淚鼻涕一起流,林麗珍說,因為他們盡了全力,進到了角色中,也因為真心不二,美感就釋放了出來,這一切都一定要從自己的內觀開始。「舞者要很誠實,每踏出一步都要很緊實,就像農夫在耕地一樣。『無垢』不是要作表演,當你真心專心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不想表演它都會成為一種表演,因為你的力量會很大。」

《觀》

時間:11月4日、5日 晚上8點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遊藝亞洲」網站:http://www.worldfestival.gov.hk/b5/prog/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