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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劉玉華:形象狙獷 演繹角色複雜性格 訪漢堡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卡斯騰.容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2年6月12日 B20

被譽為國際舞壇「奧斯卡獎」的莫斯科貝諾瓦芭蕾舞大獎(Prix Benois de laDanse)評審委員會近日頒布得獎名單。卡斯騰.容(Garsten Jung)因在約翰.紐邁亞新近編排的舞劇《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Liliom)中飾演男主角利里庵,表現出眾,贏得本年度最佳男舞蹈員的獎項。

獲頒貝諾瓦芭蕾舞大獎

卡斯騰五月二十二日出席在莫斯科大劇院舉行的頒獎典禮時表示: 「與眾多出類拔萃的舞蹈員同獲提名競逐這個獎項,我已深感榮幸,但最終能勝出獲此殊榮,尤其使我倍覺特別。」

同時獲獎的還有在《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二○一一年十二月初漢堡芭蕾舞團首演)裡扮演女主角茱麗的客席舞蹈家阿莉娜.科約卡魯(Alinia Cojocaru,現為英國皇家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她獲頒最佳女舞蹈員獎。Michel Legrand為這舞劇撰寫的配樂則獲得最佳作曲獎。

早前隨團訪港的卡斯騰曾談及他演出《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的感受。

華:《慾望號街車》裡的史丹利想必是您鍾愛的角色之一,對嗎?

卡斯騰:扮演了史丹利後,有更多的觀眾認識我,他是我其中一個廣為大眾熟悉的重要角色。事實上,漢堡芭蕾舞團上一回搬演此劇是一九八七年。事隔二十多年,至二○一○年舞團復排《慾望號街車》,我和西爾維亞.阿佐妮(Silvia Azzoni)獲委派擔演男女主角。可能因很長一段時間沒上演這個劇目的關係,漢堡的觀眾反應很雀躍,猶如來看首度上演的舞劇般興奮。

談及首演,記得去年十二月,我演出另一齣紐邁亞最新排演的舞劇《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有些評論文章還提及我扮演的史丹利和在《天鵝湖幻影》(Illusions-Iike"SwanLake")裡飾演的「影子神秘人」角色(Manin The Shadow)。可以肯定的是,我演出的史丹利已深入民心,我的確十分愛演這個人物。

華:據悉,紐邁亞為您度身編排利里庵的舞蹈,你覺得這角色有哪些與別不同之處?可否扼要介紹《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

度身訂造利里庵姿態動律

卡斯騰:之前演《尼金斯基》,紐邁亞曾為我編排湯馬斯的舞蹈,我演尼金斯基的父親。但擔演利里庵是我自加盟漢堡芭蕾舞團以來,最大堆頭的演出任務。直至目前為止,沒有別的其他演出能媲美扮演利里庵。

(It's the biggest thing whatever happenedto me in my life as a dancer...Nothing willtop that.)參演這個舞劇對我的藝術事業發展有着莫大的影響,我由衷的感謝編舞家因應我的特質來構思利里庵的姿態動律。作為此劇男主角的原演出者,表演完成後,沒有人能擦掉我個人演繹這個角色的痕跡。

舞劇以《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命名,由我飾演利里庵,單是這一點,已教我與有榮焉。此外,蜚聲國際的阿莉娜.科約卡魯應邀扮演我劇中的妻子茱麗,知名作曲家Michel Logrand特別給舞劇創作配樂。這是一部長篇原創舞劇,我又能夥拍傑出的舞伴、音樂家一起演出,實在是極為奇妙的事情!

舞劇改編自匈牙利劇作家Ferenc Molnar的同名劇作,紐邁亞把它的時代背景轉移到美國一九三○年經濟大蕭條的年代,利里庵原是替遊樂場招攬顧客入場玩耍旋轉木馬的募集人員(a barker),他因失業,陷入困境,為了養活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孩子,冒險夥同罪犯行劫,卻不慎失手。情急之下,利里庵自刎身亡以逃避牢獄生涯。十六年來受盡煉獄刑罰之苦,利里庵終獲批准短暫重返人間,但他必須做一件好事,藉以贖罪。

角色性格硬朗具多層次

再次回到人世,利里庵發覺昔日的遊樂場和旋轉木馬早已破舊失修,毋復以往的喧鬧情景。他遇到從未曾與之見面,如今已長大成人的兒子路易。利里庵把從天堂偷來的一顆星星送贈給兒子,但路易拒絕接受陌生人的饋贈。利里庵頓感沮喪及氣憤,即時揮拳擊打兒子。奇怪的是,路易不單沒覺得被拳打,反而感到利里庵的撫摸。茱麗也來到破爛的遊樂場,她同樣地感受到利里庵的存在,回憶起當年兩人深情的撫慰。

利里庵與史丹利的性格有一共通點:粗獷硬朗兼具攻擊性,兩個劇目都刻畫了家庭暴力的場景,因此觀眾喜歡把我演出這兩個人物的表現相提並論。然而,利里庵具備更多重層次和複雜的性格,演繹這人物的際遇可說是我夢寐以求的完美差事。

紐邁亞非常懂得誘導舞者衝破個人的極限,不論是舞蹈技巧的難度,或是透過肢體動律抒述情節的關鍵情景、甚或是保存舞者耐力的持續和透支……等;他均清楚知道每個舞者潛藏能力可及之處。他十分了解跟其共事的舞者。

談到這一點可又把我們帶回到身為「紐邁亞舞者」特質的話題上了。每當我認為自己實在不可能再往前方推進的時候,紐邁亞總能想到克服障礙的辦法。由是,演出他創作的角色是多麼獨特的經驗啊!他自成一格的編舞手法,再加上我們這些舞者,促使漢堡芭蕾舞團成為獨一無二的舞隊。

我們舞團擁有優秀的男舞蹈員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紐邁亞編排的超過一百四十齣舞作中,有無數分量十足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在他的舞劇裡,男舞者絕不會只擔當陪襯的作用。(中)

2012年6月18日 星期一

劉玉華:芭蕾鐵漢硬朗不失柔情 訪漢堡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卡斯騰.容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2年6月18日 B18

成為芭蕾舞演員並非卡斯騰. 容(Carsten Jung)少時的志願,他跟芭蕾結緣可謂純屬偶然。本來是在不自願的情況下考進舞蹈學校受訓,他發覺自己竟漸漸地真的愛上了芭蕾。畢業後即加盟漢堡芭蕾舞團,迄今十八個年頭,由群舞舞者晉升為首席舞蹈員,除了舞技造詣扎實全面外,他掌握不同角色的性格特徵和情緒變化,表現力特別強,成功地塑造了無數鮮明的舞台形象。

華:您什麼時候開始學習芭蕾?為何選擇加盟漢堡芭蕾舞團(簡稱「漢芭」)呢?

姊姊代填表報考舞校

卡斯騰:我來自東德,柏林圍牆未倒下之前,我在德累斯頓的Palucca School 習舞,那時候,我才十歲。當年,我姊姊不知從哪兒得到一張舞蹈學校的表格,可能她覺得我有點天分,遂代我填寫了報名表,讓我姑且一試。我萬分不願意學跳舞,偷偷地把她準備投寄的表格收藏起來,使她無法郵寄。最後,姊姊還是找到了報名表,並把它寄到舞校去。稍後,舞校發信邀約我前去面試。我記得有人檢查我身體的柔軟度,又播放音樂讓我先聽一回,然後叫我再隨樂曲即興起舞。就這樣,學校取錄了我。

說實在的,我並非來自舞蹈世家,也從沒有央求母親讓我學跳舞。考進舞校後,我才慢慢地醒覺到自己將來追求的理想正是成為專業的舞蹈員,那是我很想幹的事業,我鍾愛芭蕾。

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下後,一位跟我經常保持聯絡的朋友去了漢堡,他對我說: 「現在您能自由地離開家鄉,不如來漢堡發展,看看能否通過漢堡芭蕾舞學校的面試。」就這樣,我便到了漢堡,在漢堡芭蕾舞學校接受了兩年半的訓練,然後加入芭蕾舞團。有趣的是,『漢芭』雖是德國舞團,但舞團成員只有幾個是德國人,我是其中罕有的一位。(笑)

華:自一九九四年成為「漢芭」舞蹈員至今,您從沒有想過要轉投其他舞團效力?

卡斯騰:十多年來逗留在同一個舞團工作對我來說是順理成章的事,是否需要轉換舞團這問題從不曾給我造成困擾。

喜歡藉舞蹈傳達訊息

「漢芭」的保留劇目包括了多樣的風格類別,若公演古典芭蕾劇目,雖然可以展示個人的技巧身手,但我更喜歡演出扮演特定角色的當代劇目。在舞台上演出時,我經常最看重的是能夠傳達一個故事。我需要藉着舞蹈表演來表達某種信息,促使觀眾深受感動(What'smost important for me has always been to tell a story...I need to tell a story...to express something...to seepeople moved)。我指的故事,可以由情節開展組成,又或是像《馬勒第三交響曲》一類純以音樂為題材的劇目,不一定有指定的人物,但舞者間互動的姿態動律仍然能清晰顯示各人的關係與情緒變化。

從舞評及觀眾的反饋,知道他們都認同我演活了不同的角色及展現出各種具說服力的氣氛情景。這讓我得到莫大的滿足感,我確實很喜歡上述的感覺。紐邁亞編排的許多舞作均給我帶來滿足感,我也享受演出富現代動律的劇目。

演史丹利嚇怕女觀眾

華:我在鐳射影碟中看到您扮演《天鵝湖幻影》的「影子神秘人」和《聖馬太受難曲》裡出賣耶穌的猶大;前者陰險邪惡,後者奸詐自大,兩個都是壞蛋。我也觀看過「漢芭」提供的《慾望號街車》舞台演出的錄像,您飾演的史丹利粗獷、愛用暴力待人的神態舉止,尤其是第二幕最後一段強暴白蘭琪的雙人舞,史丹利儼如一隻大蜘蛛捕殺獵物那樣自上而下緩緩降落地面,壓在白蘭琪身上的場景,效果驚慄震撼。

恕我直言,您的演出實在太逼真了,嚇怕人啊!這是對您的讚賞,也是我真切的感受。(笑)

卡斯騰:我知道真的有觀眾被我的逼真表演嚇怕了。(笑)記得我曾到奧斯陸芭蕾舞團客席演出《慾望號街車》。未演出前,我跟朋友到酒館去消閒,我給大家說笑話,又跟他們穿插在人群裡調笑,很開心。但人們看過我演史丹利後,情況變了。我再到酒館去,有兩名正坐在裡面的女子見我推門走進,神情變得極為緊張,像觸電般馬上挺直身子,雙手平放在大腿上,朝我瞪大眼睛。很明顯地,她們的身體語言告訴我,我的出現實在別具威嚇性,她們要和我保持距離,恐怕我走近呢!(笑)

要知道,每位觀眾欣賞我的演出,反應各有不同,有些人較能接受我塑造的形象,另外一些人則把戲劇性的處境當成現實情景。我嫲嫲看我演史丹利,從不覺得我會傷害女性,她每次看完都在座位上大力鼓掌讚好。

華:與您對談了大半個小時,實有助消除我腦海裡的負面印象。再者,我也看過您演《小美人魚》的王子、《仲夏夜之夢》惹笑的布頓、《茶花女》等的劇照,確知您能演各類人物。您的「芭蕾鐵漢」形象的確非常突出。您的表演既展現硬朗的風格,又流露了恰如其分的柔情,很有說服力和感染力。現實生活中擁有美滿幸福的家庭對您實踐舞蹈藝術的理想有很大幫助罷?

卡斯騰:我今年三十七歲,藝術事業的發展可說進入了第三個階段。跟妻子和兩個女兒在一起讓我感到生活很充實。在家裡作為丈夫、父親的經驗,促使我成為更優秀的舞者。兼顧事業與家庭,令我非常忙碌,我必需取悅各人,讓大家都感到滿意。

2012年6月4日 星期一

劉玉華:《慾望號街車》男角好勇粗暴 訪漢堡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卡斯騰.容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2年6月4日 B11


約翰.紐邁亞編排的兩幕舞劇《慾望號街車》展現了弱質女子白蘭琪(Blanche)接二連三地遭逢不幸無助的創傷,最終更被送到精神病院裡度過餘生。

迫使她墮進失常深淵的正是其妹夫史丹利(Stanley)。兩人因出身背景、價值觀等多方面的差異,形成了相互間不能和解的衝突。作為新奧爾良冒起的工人階級代表人物,史丹利為人好勇粗暴,侵略成性,時刻抱着敵對的心態跟白蘭琪相處;一朝其攻擊性失控,白蘭琪遂慘遭摧殘。

演繹人物複雜情緒

漢堡芭蕾舞團早前訪港公演《慾望號街車》, 劇中飾演史丹利的首席舞蹈員卡斯騰. 容(Carsten Jung)在第二幕中演出的戲分及多段獨舞、雙人舞、三人舞予人極為深刻難忘的印象。留港期間,他暢談了演繹這個角色的心得。

華:史丹利雖只在第二幕出現,但編舞家給這個人物構思設計的姿態舞步,具體形象地凸顯了其不能自控的暴戾情緒及剛烈脾性。可否集中談談您如何表現跟劇裡的妻子史黛拉(Stella)和其姊白蘭琪的幾段技巧難度高,情緒又極錯綜複雜的雙人舞?

卡斯騰:單看這張我跟史黛拉在第二幕啓幕時演出的雙人舞劇照,觀眾一眼就能看出這段雙人舞的姿態儼如耍雜技般艱難,舞者需要虛耗大量的體力。體力的消耗對我來說,不是難題;我必須投入到角色裡去,透過肢體動作來表達發生在史丹利身上的故事。

高難度舞蹈恍如耍雜技

第二幕帷幕升起,大家看到史丹利和妻子在寓所內剛睡醒,兩人在床上溫存之際,卻受到街外噪音的滋擾,史丹利即時大發雷霆。史黛拉機靈地跟丈夫調情以紓緩他的戾氣。我敢說,觀眾看這段雙人舞,從開頭三秒鐘起已確切地感受這個男人愛用暴力解決問題,推測出接下來的情節將涉及爭吵、攻擊等具侵略性的場景。這段雙人舞為我的表演鋪墊了很好的基礎,史丹利對自己粗暴的脾性,有時候會一觸即發,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我飾演的史丹利未跟白蘭琪共舞前,編舞家特意安排了我的老友記米治(Mitch)到訪我家,我倆有一段練習拳擊的舞蹈,他技不如我,輸了。史黛拉和白蘭琪為我的勝利感到雀躍,我十分享受女士們對我的傾慕讚賞。我要強,要贏的性格表露無遺;當下的成就感,尤其是在女人面前耀武揚威,教我有很酷的感覺。接着,我跟史黛拉和白蘭琪有一段三人舞,這段舞刻畫了她們對我的崇拜仰慕,烘托出我作為一家之主的獨斷固執。其間,我雖察覺到米治對白蘭琪產生興趣,卻不以為然。

稍後,我外出歸家,發覺白蘭琪獨留在屋內,她的舉動惹得我憤怒不已。史丹利的第二段雙人舞,無論是處境、角色之間的關係和情緒,跟先前的那段夫妻倆親密共舞,舞蹈動律與氣氛情調截然不同。

扮演史丹利時,我心想: 「這個女子在我的屋裡搞什麼鬼?竟敢擅自改換我家中的擺設,既把奇怪的床單鋪在床上,又在燈泡外掛起燈罩,更扭開收音機聽那些討厭的樂曲,真斗膽!這是我的房子,你那來改頭換面的權利?」為此,我衝進去把收音機扭到我愛聽的音樂,扯下床單,撕毀燈罩。白蘭琪當然感到十分驚訝錯愕,嘗試阻止我的狂妄行為。

這段雙人舞表現了我倆激化的矛盾,我舞動時力量猛烈使勁,她的舞姿柔弱被動,欲竭力維護一己的尊嚴。與此同時,我深深察覺到白蘭琪在不經意間散發着一股吸引力。她並沒有刻意張揚本身的嬌媚,但骨子裡我能感受到她的魅力。

粗暴雙人舞須拿捏準確

華:壓軸的很長一段史丹利和白蘭琪雙人舞想必是最富挑戰性,最難演得好的罷?

卡斯騰:沒錯。作為男演員,這是一段非常粗暴的雙人舞。為了確保我能逼真地呈現白蘭琪慘遭史丹利強暴,我必須精確地掌握箇中「假似真時,真亦假」的準繩。換言之,我在台上既要表現出讓觀眾深信史丹利「真的」強姦了白蘭琪,更得同時坦誠地保證不會弄傷舞伴和我自己的身體。這當中的真、假分界線實在非常薄弱,我不希望大家看這場戲時覺得我在「假裝」強姦白蘭琪;我必須傳達這段舞蘊含的暴力殘忍意義,又要時刻緊記不能損害跟我一起表演的女舞伴(It's a very thin line which is between that's not fake; but also to be honest; to not hurt myself and my partner by trying to project this rape)。

儘管這是全劇最具挑戰性的一段雙人舞,我還是很鍾愛演這場舞蹈。扮演白蘭琪的西爾維亞.阿佐妮(Silvia Azzoni)自二○一○年漢堡芭蕾舞團復排此劇起便與我合作無間,我們很有默契,她跟我的互動讓我可以很自然地完成整段舞蹈。我倆很了解對方,掌握舞姿轉換的時間配合非常準確到位。即使每回演出都可能有不完全一樣的情況出現,我卻毋須刻意去記住每一個特定的舞步。順從着劇情的開展,同台演出女舞伴給我的反應和交流,足以幫助我先後完成史丹利的各段雙人舞。(上)

2012年3月16日 星期五

聞一浩:漢堡芭蕾舞團兩部經典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2年3月16日 A29

今屆香港藝術節,幾個大型舞蹈節目的表演團體,均為重訪的海外藝團,包括十五年內三度來港參與香港藝術節的漢堡芭蕾舞團。

漢堡芭蕾舞團先以該團藝術總監約翰.紐邁亞的《馬勒第三交響曲》為藝術節揭幕。之後再演出了於1983年為史圖加芭蕾舞團創作的《慾望號街車》。兩個早期作品,可以讓觀眾看到這位統領了舞團近四十年的編舞家的創作軌跡。

《馬勒第三交響曲》是紐邁亞早期的作品,1975年創作及首演,其中第四章創作於1974年,為紀念史圖加芭蕾舞團藝術總監約翰.格蘭高而作。其後,紐邁亞決定將全個音樂作品入舞。

這個作品可以說是力的表現。龐大的樂章並不容易處理,紐邁亞以二十多名舞者跳出第一樂章〈昨日〉,以充滿力量、富有剛陽氣息的舞蹈,將人與土地的關係、戰爭的影響與遺禍呈現出來。

整個作品有許多跨跳、挺舉的動作,可說是一次芭蕾舞技巧的示範,充分顯示了紐邁亞編舞初期對舞蹈動作的試驗與把玩,看到一位年輕編舞家追求技巧展現的取向。其中〈夏日〉以及最後的群舞,以舞蹈員身體砌成各種圖案,〈愛的告白〉中的一段雙人舞,也將女芭蕾舞員的柔韌與男的剛陽表露無遺。《馬勒第三交響曲》對舞蹈員的要求很高,這次來港演出的舞蹈員亦能勝任。

紐邁亞是舞劇高手,之前來港演出的《茶花女》及《仲夏夜之夢》均相當精彩,這次演出的《慾望號街車》,完成於八十年代初。三十年前以這樣的題材入舞──既有同性戀,又有強暴情節──可見紐邁亞的膽識。他改變了原著的情節架構,以最終女主角白蘭琪在精神病院作全劇之始,然後再將往事一一呈現。

我們看到她的婚禮,一切好像很美好,直至她發現丈夫原來有個男情人,又因私隱被揭發而自殺;紐邁亞將氣氛由歡愉轉至沉重,利用舞會中不停的轉換舞伴來表現故事的發展,女主角由歡樂轉至悲傷,舞蹈的動作緩慢而細緻,女主角與丈夫及他的情人合跳的一場,也充分展示了三人的微妙關係。

最後,丈夫自殺,莊園也慢慢衰敗,紐邁亞以一場圓桌家庭會議來處理白蘭琪如何徘徊在眾人間而失去自我,與學生有染而最終被任職的學校開除。

我們看著紐邁亞將白蘭琪故事一步步開展,演繹的女舞者在一眾男子與社會壓力下周旋,那種無奈與無助具體呈現;跟著因為家道中落,白蘭琪到新奧爾良投靠妹妹,城鄉的分野使她難以適應,粗暴的妹夫亦使她大有壓力,最後,更將她強暴。

紐邁亞將這種城鄉分野與白蘭琪內心的惶惑表露無遺,整個作品以相當硬朗的姿態去表現那種社會壓力,毫不含糊的表現手法,叫人直視那種社會氛圍下人性的面貌,以及女性的遭遇。多場女主角的獨舞,都有觸動人心的效果。紐邁亞以大幅的動作來表現女主角的不安,台右不住念著台詞的男子,也與台中舞動的成員,構成有趣的對比。 

文:聞一浩

2012年3月7日 星期三

劉玉華:紐邁亞影響個人藝術成長訪漢堡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 西爾維亞.阿佐妮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2年3月7日 B22

現年三十八歲的西爾維亞,原籍意大利,曾在漢堡芭蕾舞學校接受嚴格培訓,一九九三年加盟舞團。三年後晉升為獨舞舞蹈員,二○○一年更獲擢升為首席舞蹈員。她參演過無數傳統古典及新編排的現代劇目,又演繹了大量紐邁亞編創的作品,表現優秀,備受觀眾讚賞。二○○八年因擔演紐邁亞根據安徒生童話編排的舞劇《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獲莫斯科國際芭蕾舞比賽(Benois de la Danse)評審委員會頒予最佳女演員大獎。

劉玉華

華:迄今效力「漢芭」十九個年頭,您對紐邁亞編創劇目的特點一定十分熟悉;大抵很多人早把您視作實至名歸的「紐邁亞舞者」罷(as aNeumeier dancer)!您抗拒這個標籤嗎?可否談談「漢芭」舞者們的過人之處?西爾維亞:一方面,我對這個標籤確有點抗拒,感到它好像規限了我的表現能力。另一方面,當我日常跟大夥兒一起在漢堡的劇院裡演出大型舞劇時,總覺得所有的舞步做法,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並沒有察覺到半點與眾不同之處。

然而,當我和舞伴應邀到國外參與薈萃晚會,演出雙人舞選段時,遇到來自俄羅斯、美國、英國……等各地區的舞蹈員,他們看完我們的表演,均紛紛跟我們說: 「唏,你們的演繹確是非常獨特,與別的舞隊不一樣啊!」

擅長演繹劇中人情思我聽到這樣的反應愈來愈多,返回漢堡後開始觀察身邊的團員們,漸漸地領悟到我們本身的特點。「漢芭」的舞者全都擅長說故事,而且能把故事說得很感人動聽,牽動觀眾的情緒(We can tell very good stories. The public is alwaystouched by us)。我時常有這樣的感覺:大眾到劇場來看我們表演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感受一下劇中人物喜怒哀樂的情緒起伏。當他們離開劇場時,伴隨他們的均為適才上演過的幕幕情感的投射。也許,在舞台上你不會經常看到我們的舞蹈員做出二十個圈的單腿旋轉或騰空側旁前腿擊打幾下的超高難度技巧動作;因我們着重的是如何呈現劇裡人物的情思,去感染觀眾,讓他們產生共鳴。

華:紐邁亞編舞時因應實際需要,用上大量非常規性的芭蕾動作語彙和自創一格的動律姿態,其技巧難度亦不見得容易應付啊!

紐邁亞動律難度高

西爾維亞:沒錯。紐邁亞設計的姿態動律也不是簡單和容易做到預期的效果。換言之,我們的表演,重點不在於賣弄舞者高超的舞技造詣(We don't put our importance on virtuosity)。華:還記得您在漢堡芭蕾舞學校學習的情況嗎?

西爾維亞:在學校習舞的時候,我們已經有機會參與舞團的演出。若不用表演的話,舞校學生可以在側幕兩旁觀看舞團的演出。那時候,我們都各自有仰慕喜愛的台柱明星,我們心目中的偶像;我們皆有自己鍾愛的劇目。

舞校籌辦演出時,會安排學生表演紐邁亞的作品,我們演過他的很多節目呢!

華:紐邁亞曾告訴我他經常會給舞校學生上舞蹈史課,您聽過他的課嗎?當時的感覺怎樣?

西爾維亞:我上過他的芭蕾課,也上過他的舞蹈史課。唔,我記得,剛知道他要來給我們班教舞蹈史,覺得很驚慌……(朗聲大笑起來)有點像: 「呀,他真的要來?」上課時,我嘗試專注地聽他講解,但我的表現就好像不知所謂似的,我實在感到害羞。他給我們講了有關巴蘭欽、福金、佩提巴等,我們覺得他學識淵博, 像是無所不懂,使我大開眼界。

華:對紐邁亞的景仰導致您在舞團逗留了這樣長的時間?角色鑽進舞者體內

西爾維亞:沒錯,紐邁亞對舞蹈藝術有深厚的知識和深入的研究,又透徹地了解舞蹈技巧的精義。再者,身為舞者,我體會到他能真正地看透我們各人內在的特質,以便配對他創塑的各類角色。由是,我們不僅是在台上演繹這些劇中人物,更同時釋放出蘊藏在我們體內的諸種多樣情感。每回表演不同的劇目,均激發我們流露出不盡相同的情緒,實在是別具挑戰性。

華:您的意思是,演出時角色鑽進了您的軀體,而不是您投入到人物的思緒狀態中?

西爾維亞:可以這麼說,劇中人物找到了我,開始佔據我,操控了我的表演。華:那是另一個層次的掌握角色方法啊!您覺得紐邁亞對您個人在藝術上的成長是否影響深遠?

西爾維亞:確是非常深遠。我效力舞團差不多二十年,假如當初我不是加盟「漢芭」的話,我不可能在藝術上的成長能達到今時今日的成熟階段,又不可能像如今那樣對自己和本身的生命有那麼多的認識。我可能渾渾噩噩地活了一輩子。我深感目前在「漢芭」參與的工作別具意義。

華︰今次「漢芭」第三度訪港參與「香港藝術節」演出,您除了飾演《慾望號街車》的女主角外,還演出了《馬勒第三交響曲》第五樂章「天使」的獨舞及第六樂章「愛的告白」的雙人舞,予人留下極深刻難忘的印象。您跟丈夫亞歷山大.里亞比科(Alexandre Riabko)表演的大段雙人舞,情深款款,默契十足;把這樂章描述人對真愛的渴求,相愛的激動、真愛的短暫不可持久、失去摯愛的落寞傷痛……等情懷,透過流暢的肢體動律,淋漓盡致地展現在觀眾眼前。你倆舞台下的親密關係,對表現這段雙人舞有否幫助?

西爾維亞:我相信我倆現實生活裡的關係對我們的演出有一定的幫助。結為夫妻有別於其他類別的愛慕,現在我們還有了孩子,我們疼錫小女兒的愛加上我倆相互的愛意,極可能自然地在舞台上流露出來,有點像向大眾宣告似的,我們是何等地深愛對方,也愛我們的女兒;我倆把從生活中學習所得的體驗融入表演。

華:無怪乎你倆的演出是那樣的光芒四射!(下全文完)

2012年3月1日 星期四

劉玉華:演《慾望號街車》心力交瘁 訪漢堡芭蕾舞團首席西爾維亞.阿佐妮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2年3月1日 B16



今屆香港藝術節請來德國漢堡芭蕾舞團演出其藝術總監約翰.紐邁亞編排的兩幕舞劇《慾望號街車》。

舞劇乃根據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一九四七年創作的同名舞台劇改編而成。女主角因飽受家道中落、工業時代社會變遷、自身感情創傷及人際關係的糾結……等經歷所困擾,導致精神崩潰,終日活在回憶、幻象與現實交錯的處境裡。

舞團首席舞蹈員西爾維亞.阿佐妮(Silvia Azzoni)飾演受盡挫折屈辱的美國南方弱質女子白蘭琪(Blanche)。舞團留港期間,請她談談演繹這個人物的體會。

華:據悉,紐邁亞編排的《慾望號街車》原是他一九八三年給史圖加芭蕾舞團排演的劇目,至一九八七年方首度由漢堡芭蕾舞團搬演。往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公演。你是什麼時候獲委派擔演這個舞劇?

西爾維亞:該是二○一○年舞季,大約是秋天罷,我和拍檔卡斯騰(Carsten Jung)一起在漢堡演出此劇,他飾演象徵新奧爾良工業時代城市裡冒起的工人階級成員史丹利(Stanley)。

華:紐邁亞怎樣指導你達到他對表現白蘭琪這個角色的戲份及舞蹈技巧的要求?還有這角色諸種複雜情緒的細膩變化?

演繹人物自由度大

西爾維亞:唔,你剛提及的要求正是效力我們舞團要面對的挑戰。作為舞者,我們不單要集中精力完成舞蹈動作,擁有高超的舞技;更同時要能夠透過姿態技巧向大眾述說故事,呈現劇中人物的情感。這也是約翰創作的舞劇傑出之處,並說明了為何這麼多舞者都愛加盟舞團跟他共事。

指導舞者們演出《慾望號街車》時,他會講解此劇的情節;他也可能會描述劇中的人物所處的情況。然而,他會讓個別舞者按本身的理解去詮釋角色,我們有很大自由度去表現這些特定的人物。要知道,卡斯騰跟我只是其中的一組演員,還有其他組別的舞者演出白蘭琪和史丹利哩!各組演員都會有不完全一樣的演繹。

角色遭受精神強暴

話說回來,白蘭琪是個性格十分複雜的人物。她的精神狀態極之脆弱,卻要經常面對困境與難關。她處身的時代、社會環境、跟別人的交往,尤其是結交男伴的際遭,生活上多方面的情況均出了問題。

身為女性,我表演這樣的角色覺得格外吃力。每回演完這個人物後,你會感到不僅僅是在戲裡受到肉體上的凌辱,而是遭遇了精神上的強暴。華:因以倒敘的方式開展劇情,自啟幕起至劇終,白蘭琪差不多全程都得留在舞台上,或參與起舞,或旁觀別的舞者們舞動。全劇約兩小時的演出,雖有一節中場休息,仍得虛耗大量體力,您如何保持耐力?

西爾維亞:之前,我確有點害怕。一則,這實在是齣頗長的大型舞劇;二則,我剛生完孩子,小女兒現在已七個月大。這次是我產假後復出,擔演的第一部長劇。

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排練室選段綵排部分場景的時候,我們完成排練,大家都累得透不過氣來,彷彿不知身在何處,頭、手和腳都失去了方向感;有點像迷失在另一個世界的狀態中。

說實在的,不論排練和演出,我根本不會思索該如何保存體力,我完全不去想自己體能方面的疲憊。此劇的情節一段接一段地開展,率領着白蘭琪從處身的這一個場地移動到另一個場景,接連地又跟不同的人物發生各式各樣的關係。這一切很自然地帶領着我在舞台上的演出。

同樣地,編舞家以回憶、幻想與現實交替出現的表現手法呈現白蘭琪為何落得被關進精神病院的下場。我演出時也不用刻意去想如何平衡跳入或跳出真實和回憶的時空不斷地交替變換。我儘管讓其他角色在劇中與我接觸時給我的反應,引領我穿越不同的場景。白蘭琪不是個堅強的女子,她跟演《茶花女》裡的瑪格烈特完全不同。

瑪格烈特思路清晰,很清楚自己該如何作抉擇。雖然她明知道會受苦,卻深明一己的渴求。

白蘭琪歷盡滄桑,前塵往事像揮不去的噩夢般纏擾着她。軟弱的個性令她猶如被身邊不同人物、虛幻和真實世界不停地拉扯,無法安定下來。譬如說,當遇上史丹利時,她察覺到他具侵略性的一面,但同時感受到他與之前曾認識的男性截然不同的特質。此外,史丹利的好友米治(Mitch)跟她有點相似,皆流露出缺乏安全感的個性;且舉止有點彆扭,對事物又十分敏感。米治勾起了她對吞槍自殺丈夫艾倫(Allen)的記憶,那是她天真無知的初戀情人啊!

演後只剩空白感覺

從技巧難度方面來講,白蘭琪的舞蹈動作算不上是最艱難的,我指的是講求能做到好多個單腿旋轉或跳得很高很高……等高難度動作。對女舞蹈員來說,演白蘭琪是項挑戰,一場演下來整個人可謂身心交瘁。我只剩下一片完全空白的感覺。覺得一無所有,因先前每個人都拿走了你身上的一部分。一切蕩然無存,這該是形容這部舞劇最貼切的字眼。(Empty, that's the perfect word for this ballet. You feel everyone tookeverything from you. You've nothing left-Void.)

華:怪不得白蘭琪被迫得發瘋了!西爾維亞:對呀!

(上)

劉玉華

2012年2月9日 星期四

伍家嶸:漢堡芭蕾舞團 揭開香港藝術節序幕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2年2月9日 C5

今年的香港藝術節打破慣例,以芭蕾舞替代音樂節目作為揭幕演出,讓香港舞迷第一時間欣賞到久違了的漢堡芭蕾舞團的舞姿。這是該飲譽國際的德國舞團第三度參與香港藝術節,而他們帶來駐團編舞家紐邁亞的一套抽象作品和一套故事舞劇。紐邁亞領導漢堡芭蕾舞團近四十年,而今年正是他七十大壽。

蕾揭幕作品《馬勒第三交響曲》是紐邁亞1975年的作品,以黑色為主要背景。

全劇共六節,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的演出時間卻有點兒過長。第一節便佔了三十分鐘,是最長的一節。作品以男舞蹈員為主,充滿雄性激情和力量,風格有點近乎Be jart。作為中央人物的男獨舞員Riabko全劇都在台上。他的舞蹈優雅而富有詩意。

第二男舞蹈員Revazov則身材高挑,較為體育型,像是男主角的年輕活力版。

抽象芭蕾動感演繹

紐邁亞的抽象芭蕾演繹不能跟巴蘭欽同日而語。紐約城市芭蕾舞團在去年藝術節的演出,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在這作品中,紐邁亞的快步舞較慢舞出色。在節拍輕快的《秋日》,三人舞和四人舞都充滿動感。成熟的一對跟他們的年輕版形成有趣的對照。篇幅較短的《天使》亦輕盈活潑,而Azzoni 的演出更是神采飛揚。

相較之下,《午夜》一節中三人舞的氣氛便沉鬱得多,而《夏日》的節奏緩慢,兩對雙人舞和女班群舞的編舞更顯蒼白無力。紐邁亞的雙人舞編舞總有點搔不着癢處的感覺,因而難引起共鳴。他最好的雙人舞要算是最後一節,由首席舞蹈員 R iabko 和Azzoni所跳的一段。最後的舞台造型架構亦回復了第一節的熱烈氣氛。舞團全場表現出色。要是這作品能多演出一場,由不同的舞蹈員演出,可能會另有驚喜。.

《街車》充滿感情張力

舞團的第二個節目是據田納西威廉斯作品改編的《慾望號街車》,而編舞更能緊緊牽動觀眾心靈。這1983年作品原為史圖加芭蕾團舞星 Haydee度身訂造,亦突顯了紐邁亞以編舞說故事的才能。他的編舞不僅充滿感情張力,更注滿戲味,而每段雙人舞都細膩地說出人物的感情變化和內心掙扎。 作品上半部以精神病院為背景,而故事以女主角白蘭芝回想她那晴天霹靂婚宴開始──她發現新婚丈夫原來有個男愛人。她丈夫羞愧自殺,而這打擊亦毀了她一生。她丈夫的愛人是席上嘉賓,婚宴氣氛之不自然簡直撲面而來。白蘭芝跟丈夫的雙人舞,和她丈夫跟愛人的雙人舞,將三人的緊張關係表露無遺。她丈夫自殺一幕令人喘不過氣。布景和白色的服飾都很悅目漂亮。

劇力萬鈞扣人心弦

第二幕的背景換了紐奧爾良。白蘭芝到那裏投靠她妹妹,不幸遇上了妹夫史丹尼。開幕時是她妹妹跟這粗豪男子的纏綿雙人舞。拳擊和嘉年華的場面喧嘩熱鬧。

史丹尼的好友米治愛上了白蘭芝,而他倆的雙人舞開始時充滿柔情蜜意,然而白蘭芝丈夫之死給她的困擾揮之不去。故事發展到最後,史丹尼強姦了白蘭芝。這場高潮戲寫實暴力,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白蘭芝後來給送到精神病院,而飾演醫生的舞蹈員正是第一幕她的丈夫,氣氛更形詭異。這是劇力萬鈞之作,由頭到尾扣人心弦。

第一組舞蹈員真是舞懈可擊。Azzoni舞姿優美無匹,盡顯白蘭芝的感情變化。Jung 則展現了史丹尼的粗獷,舞蹈和演出都充滿雄性魅力。第二組同樣入情入戲。Bouchet 的白蘭芝更多了一份楚楚可憐。

《慾望號街車》絕對是傑作,藝術節為舞迷選了這麼出色之作,值得一讚。舞團對上一次訪港是2003 年,當時他們帶來了三個舞目。要是他們今次帶多一個紐邁亞較新作品,如大獲好評的《威尼斯之死》,那就更錦上添花。

撰文:伍家嶸

2012年1月27日 星期五

楊春江:經典,並不只限於古典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2年1月27日 C5

曾幾何時,在中國舞蹈圈內曾興起一番鬧哄哄的討論,有說關於中國舞訓練體制與分類中的古典舞,其實應被正名為「經典舞」而非古典舞,因現時所教的古典舞並非真正創自古代(實質中國古代舞蹈多已失傳),而是後人根據歷史文字、國家及各文物資料等推斷研習,嘗試尋找屬於自古至今歷史長存的一種「經典舞蹈美學」。

那什麼才是經典?

為新而求新變成重複

所謂經典,應該是能夠跨越時代洪流的一種典範。正如西方的芭蕾舞劇中有不少經典劇目,不但世代相傳歷久不衰,甚至不同地域、民族、國家,均會爭相上演而跨越種族文化。不過,喜歡因為「向前看」的意識形態西方歷史,漸漸地便發展成兩道極端的取向而形成了只重複經典劇目舞碼,還是完全脫離傳統為新而求新的兩大芭蕾流派。譬如綜觀傳統舞蹈歷史中,舞蹈多被認定為一種強而有力的「翻譯語言」(translating language):舞蹈作品多演繹音樂如何被視像化,抑或將文學、故事情節、戲劇等等轉化成一種沒有文字障礙的世界性身體語言。但「現代藝術」伊始,舞蹈家的為反而反,為舞蹈而純舞蹈,為實驗而純實驗的指標,令舞蹈漸而彷彿完全脫離了其他藝術語言,甚至脫離了一種泛世界的聯繫而追求完全唯心獨立的超然國度。難怪乎單看表面,很多觀眾因為西方舞蹈這種發展的緣故,反以為舞蹈是眾多表演藝術中最「難明」的一種語言。亦因此,芭蕾舞觀眾(甚至舞者)有時也會各有極端,只愛舞劇或只捧實驗新芭蕾。

這時候便會出現一種「新古典」(neoclassicism)主義的追求,但練古典難,創新古典成新經典更難!

因他必須具備深厚功力、歷史、知識;更要有透視不同文化、形式和藝術語言的視野;和直達一種全人類性的身、心訴求的內容。所以,筆者對於月底將在港上演,由當代芭蕾編舞中,仍肯不斷創作傳統式舞劇而仍被推崇為大師的約翰.紐邁亞,加上漢堡芭蕾舞團演出的芭蕾劇目《慾望號街車》,極之引首以待!

《慾望號街車》引首以待

筆者初聽以美國文學史上其中最經典的劇作AStreetcar Named Desire 作為藍本編排芭蕾舞劇的想法,已直呼過癮——還有什麼現代劇目能符合傳統芭蕾劇中「愛與死亡」的永恒命題,又有比彷彿只停留在童話世界的芭蕾舞劇中,再多一份精采刺激的現代心理精神分析和身體的慾肉展現,甚至要比對如三項奧斯卡得主作品的超高水準演繹與要求?

熟悉舞台或電影原作劇本的人皆知,《慾》劇中以慾望不斷蠶食每人身、心的主軸,處處流露着強烈的諷喻性;介於肉慾與暴力的詩意,使其外在有精采情節、內心有激盪掙扎,互成張力,對演員充滿挑戰。紐邁亞於1983年首演此舞劇時,便為其時芭蕾舞壇一姐瑪茜.海蒂(Marcia Haydee)度身訂做其女主角色,為此角立下超水準指標和演繹難度,故事中她因愛成恨,斷送了同為同性戀者丈夫的生命,再淪落至不同男人手中,卻囚困於隱世的私秘生活,受盡身體、身份、身心的折磨。紐邁亞沒有只依循電影中大家以為已成功的故事形式,卻利用女主角在現實與想像世間互相跳躍的模式,讓複雜的時空不斷流轉,其間充滿精采的符號隱喻(譬如飾演自殺身亡的前夫的舞者,同時飾演之後在女角旁出現的不同角色,對舞者、看者,均是一記充滿壓迫感的神來之筆)。

紐邁亞說故事的方式更經常在情節中讓精緻修飾的幻象與橫蠻殘忍的真實同時並置,令戲味、舞味更為立體呈現,令人過目難忘。戲味使然,令舞步也充滿動機,絕無只為舞而舞的陳腔濫調,其中電影內馬龍伯蘭度演繹有暴力傾向的妹夫,強姦女主角一幕時,舞劇版更沒有如電影版的畏首畏尾,卻是大刺刺的肉慾交錯,難怪乎此作被舞評人譽為「充滿優雅、粗俗、野蠻與詩意的精采撞激」!

所以,誰說芭蕾舞劇只有愛美的天鵝湖和睡美人(只知重複而沒有經典創造力的,才真的讓觀眾想睡吧)!

楊春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