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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月27日 星期五

伍宇烈•葉詠詩 舞動《圓舞曲》繾綣舊日好時光

原刊香港:《文匯報》 2012年1月27日 A24

香港大會堂50歲了!這個充滿歷史感的表演場所,在編舞家伍宇烈的眼中充滿零碎而溫暖的思緒;在香港小交響樂團藝術總監葉詠詩的眼中,代表著不可取代的美妙音色與一同成長的回憶。

今年的香港藝術節,在這個名為《如夢逝水年華》的節目中,香港小交響樂團將與伍宇烈跨界合作,在拉威爾的經典作品《圓舞曲》中,音樂與舞蹈繾綣相擁,共同緬懷舊日溫暖時光。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小交響樂團提供

伍宇烈說,大會堂的50周年,要緬懷的不只是這個建築物。「還有它周邊被拆掉的建築物,或者它裡面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路過的人。那些座位、地毯、曾經踩過那兒的人……那些牆,是不是也見證了它曾經聽過的音樂和看過的舞蹈呢?當今天我們要在這裡作一個表演,自然希望藉著這個環境來找回一些歷史,以及自己的一些感想和思緒。」

葉詠詩則說,大會堂對音樂家而言尤其特別。「對我們來說,大會堂是香港第一個正式的演出場地,以前如果可以去大會堂演出,那已經很厲害了。直到80年代尾,文化中心的出現才把人們的眼光吸引到九龍。但對音樂人來說,大會堂的音響仍然比較平均,更理想些。所以,小交現在還是喜歡在大會堂演出,就算選擇場地夥伴,也選大會堂。我們也希望這個比較有歷史意義的場地可以被運用得多一些,除了音樂廳,大堂和外面的花園是不是都可以運用到演出中?今次的演出,花園中可能也有事情發生哦。作為一個音樂人,我對大會堂感覺很特別,我在那裡長大,那麼多年後,仍然差不多隔一個禮拜就要在那裡演出。站在舞台上,會想像,50年前曾在那裡奏響的音符和旋律,是不是還飄散在空氣中?」

會說故事的《圓舞曲》

緬懷大會堂和裡面曾有過的珍貴時光,音樂會特別選擇了拉威爾的《圓舞曲》(La Valse)作主打,更破天荒地安排樂隊先演奏一次純樂曲,然後再在最後獻上由伍宇烈編舞的《La Valse》。

這首《圓舞曲》和回憶,真是配合得剛剛好,樂曲完成於1919年至1920年間,是拉威爾向奧地利經典圓舞曲音樂的致敬之作,但因為音樂家特別的編排而顯得有些莫名地憂鬱。

整首曲子好像在訴說一個故事,聽著聽著,會讓人想起當時看《泰坦尼克號》的情境:廢鏽的門被推開,曾經的衣香鬢影隱約浮現在眼前……音樂一開始,一片混沌,隱隱綽綽間好像看到有些人在跳舞,忽而很熱鬧,忽而又飄得很遠。漸漸的,熱鬧的大廳展現在眼前,圓舞曲的旋律慢慢出現。但隨著音樂的發展,漸漸辨認不出那規律旋轉的舞步,音符開始凌亂潰散,但人們如同穿上了紅舞鞋,仍舊不停跳著,突然間音樂嘎然而止,留下疲憊的身體與悵然若失的陰霾。

拉威爾曾經在初稿的樂譜上寫下指引,形容樂曲開頭如同透過雲層依稀遠看跳《圓舞曲》的男男女女。隨著雲霧漸開,漩渦似的群眾擁擠在舞會大廳,而舞台,是1855年左右的奧地利宮廷。

正如葉詠詩所說,整首曲子凌亂中又非常organized,「不同樂器的編排讓某些地方非常真實,有些地方又十分模糊,就像一個人的思緒,有時凌亂得不是十分有邏輯。它裡面有些緬懷過去的感覺在,可以用聲音就令你有這種感覺,很成功,我覺得是拉威爾其中一個最好的作品。」

其實,當年葉詠詩參加指揮比賽時,決賽的其中一首曲子,就是這首《圓舞曲》。「那是85年,決賽的時候剩下3個人,每個人指3首曲目,一晚上奏完9首,完了音樂會宣佈賽果時已經是半夜1點鐘了。最後和評判聊天時,他們說,這首曲子去到尾部,一定要一鼓作氣走下去,不可以停。拉威爾也在樂譜上寫明,是不准放慢的。他們說,拿第三名那個就是因為慢了(笑)。如果你將它的結尾很完美地收回來作結是不對的,應該是有一種在急促中突然停下的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演奏這首曲子對樂隊也是挑戰,如果不能很了解樂曲中的故事,哪怕一絲不錯地奏準音符,也難以表達那種朦朧的意境與似遠還近的層次感。

舞蹈利用特殊空間

關於這首《圓舞曲》,還有一個小八卦。據說,當年這首曲子是應俄羅斯芭蕾舞團的負責人迪亞基列夫(Sergei Diaghilev)所邀而寫的,但完成後,迪亞基列夫卻不滿意,認為它只是一首「芭蕾肖像」,並不適合芭蕾的發揮,因此拒絕接受,拉威爾就此和迪亞基列夫交惡。

且不管這故事有幾分真假,如上所說,拉威爾的心中,對音樂所描繪的場景,的確已有非常具體的畫面,要在這個框框中讓舞者盡情發揮,確實不容易。伍宇烈說。在為這首曲子編舞時,他不會限制自己,「我會把作曲家的意願用來作一個對照,然後很努力地放下它,來做自己直覺感受到的東西。」

舞蹈請來香港舞蹈團的舞者華琪鈺、黃磊及香港演藝學院的舞者一起演出。華琪鈺與黃磊是一對夫婦,兩人都是中國舞的訓練背景,前者曾與伍宇烈合作過《石堅》,後者則曾在伍宇烈與小交合作作品《士兵的故事》最新版中擔當主角之一。

為了紀念大會堂的歷史,演出的許多設定都會利用大會堂獨特的空間來呈現。包廂、樓梯,又或是走廊,都可能成為編舞的材料,群舞的男演員也自然可以去空置的合唱團席位上跳舞。「我希望觀眾進場後會覺得周圍有些東西令他們去想像。沒有人的地方,我們看不見東西的地方不等於沒有東西。」伍宇烈擠擠眉毛說:「可能是鬼哦,傳統的有歷史的劇場不是總留下一些位子給一些人嗎?(笑)我覺得那個東西其實很浪漫,我真的是希望劇場中有鬼的,只是怕它突然飄到更衣室(笑)。」

這首曲子對他來說很不容易編,大家對於《圓舞曲》的想像實在已經根深蒂固。「我很怕它流於具象,我是想它有個mood在裡面。」「這首曲子其實如果要真的跳《圓舞曲》是跳不到的。」葉詠詩說:「它裡面的有些節奏如果你只是聽,會覺得其實不是三拍。」這種不規則的編排正是伍宇烈所好奇的。「那種畫面就像我正在一個舞會裡面,燈閃下閃下——這到底是特殊的效果,還是電力就要中斷?不如暫且跳著吧,反正音樂也沒停;或者突然聽到Bang一聲,外面好像有炸彈,但都已經開始跳了,我也不想突然停,也不覺得特別害怕,不如繼續跳吧。又或者突然有人衝進來拿東西吃,又讓我有些分神,但還是不想停,一路跳下去,那個音樂就好像有種魔力在裡面。最後的完結似乎是因為實在太疲勞了,或者是外在的一個力量讓它突然終止。」

大會堂的歷史、「非典型」的《圓舞曲》、舞者自己的故事……所有這些要怎麼在舞台上相遇,觀眾可要親身去體會。除了拉威爾,樂團還特別邀來日本小提琴明星莊司紗矢香 (Sayaka Shoji),演繹感情澎湃的西貝遼士小提琴協奏曲。另外,西貝遼士的另一作品《圖奧奈拉的天鵝》也在曲目表中。

只希望美妙的夜晚中,每個人都能聞到舊舊的香氣,在50年來音樂精魂的熏染中,勾起自己美好的回憶。

《如夢逝水年華》

華琪鈺

時間:2月25日 晚上8時,2月26日 下午4時

地點:香港大會堂音樂廳

2011年12月30日 星期五

聞一浩:名家與新秀,意料之外

原刊香港:《文匯報》 2011年12月23日 C4

早前先後看了兩個舞蹈演出──香港芭蕾舞團的《此時.彼刻》與著名英國編舞艾甘.漢的最新作品《源》(DESH)。名家與新秀,同樣叫我意外。

《此時.彼刻》安排了三個短篇新作,都是近年作品。首先出場的《黑》,由旅歐華裔編舞家陳建生創作,靈感來自編舞者在安特衛普看到的一個以黑色為題的時裝展,想到黑色對社會與不同文化的影響,由此而生出這個作品構思。

《黑》並非故事芭蕾,也無單一的故事線,套用編舞的話,是多個層次的展現。黑色為主的舞台,他以不同的段落擺放了黑暗天使、獵巫、奧菲斯與尤麗狄絲等暗黑人物與故事的意象,作品先由獨舞開始,然後是雙人、小組,以及群舞,配搭多元,編排也相當具心思,不過,在舞台空間處理上可能要再作調校,群舞中常出現人遮人的情況。

《明亮》是彼得.奎安斯為香港芭蕾舞團而作,於2010年首演。作品一如其名,明亮明快,演出中,每位舞者都會與兩位舞伴跳雙人舞,既隱喻了不同的男女關係,流暢的舞蹈編排與設計,也可以讓舞蹈員各展所長,顯示成熟的技巧。觀看當晚,金瑤、葉飛飛的演出都相當不錯,頗能掌握演出所需的情緒,技巧也有不俗的表現。

壓軸的是剛得亞洲文化協會獎助金赴美交流的中國新進編舞費波,《一間她自的房間》,說的是女作家事業與家庭都陷入困境的故事。舞台上一邊佈置成書房,一邊則是舞團排練地方,飾演女作家的吳菲菲掌握了女主角的情緒與狀態,做出了細緻的動作變化與情緒的不穩定。丈夫把作品搬上舞台,她看著丈夫與飾演自己的女舞蹈員關係暖昧,自己也因此陷入模糊不清的狀態,這內在的轉折,她都能準確表露,實在是精彩的演出。

說起精彩,艾甘.漢的最新作品《源》,可以說2011年內的十大之一。這是艾甘.漢第四度來港,卻是他首個獨舞作品──而他卻是以獨舞成名的。

《源》是關於艾甘.漢家鄉孟加拉的故事。他以第一身的遭遇,或者向家中小孩講故事的手法,帶出舞蹈與故事。海外遊子講述父親與故鄉的故事並不特別,但艾甘.漢卻能借舞台的魔法,將故事娓娓道來──父親離開祖國,在英國落地生根,開展了自己的餐館事業,他會把家鄉的故事,美好的可怕的,一一告訴孩子。

演出的佈景設計應記一功,尤其是結尾時由台頂吊垂下來的布絮,如在風中輕擺的草條,艾甘.漢倒吊在布絮間,恍如田野間漫步,完全將觀眾帶到父親口中的美好家鄉景象,那一段真人與錄像的「對手戲」也是相當精彩的。

當然,最精彩的是艾甘.漢的演出,他在頭頂畫上五官,遊走台邊,扮成父親說往事,對身體的操控是毫不容易的,其後以腳側走路,以呈現被切去腳側的廚師的形態,生動但叫人心酸。而他聞名的360度自轉舞功,的確厲害,看他繞著台不停地轉,除了顯示了他的功力,還將那種世事渾然而行的感覺表現出來。

雖說這是他首個獨舞長篇作品,但他成功地把戲劇、舞蹈、佈景、錄像等融合在一起。看《源》,叫人明白到為何艾甘.漢在國際間如此走紅,也著實期待看他下一個作品。

文:聞一浩

2011年12月23日 星期五

馮顯峰:觀河.聽河

原刊香港:《文匯報》 2011年12月23日 C4

「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赫拉克利特


 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尼羅河、恆河、黃河,五河孕育了四大文明古國。無疑,河為人類文明之母;然而,都市人還能觀其態、聽其聲嗎?11月初,台灣無垢舞蹈劇場在葵青劇院演出《觀》。與其說是看了一場演出,倒不如說參與了一場河的祭典,更為妥當。

 林麗珍用15年編作了三部大型作品——《醮》(1995)、《花神祭》(2000) 與《觀》(2009),稱之為「天、地、人三部曲」。這孕育了9年的《觀》,乃關於鷹族的寓言。話說河流穿越山峰之間,兩山分別住著鷹族兩兄弟——Yaki與Samo。他們要世世代代無私地守護這河,但貪婪心作祟,兄弟產生衝突忘記誓言,萬籟俱寂的死亡隨著私慾而來。林以白鳥的角色象徵河的靈魂,將河具象化。女舞者全身塗得雪白,頭上冠羽是從廣西帶回來的「侗族百褶裙」,爪是套上指甲套的指頭。林麗珍亦向老靈魂致謝,因為在《觀》中,不但是舞者在跳,老靈魂藉著服裝道具也一起跳。《觀》,涵蘊著人類的文明。

 祭典隨著舞台兩側的樂器敲奏開始,舞台的白布象徵河流,劇場的一切也發生在河上。行者慢慢撿起河上的黑卵石,白鳥以新娘出嫁的姿態徐徐地在白布上緩行。白鳥與Yaki河上的邂逅,發展到有私的愛慾交纏。誓言破,白鳥逝。由始至此,台上所有舞者也是緩緩地在台上行。舞者弓背走的每一步,使重心根植在地;再慢慢地提腳走下一步,將植根的重心提起、轉移,再根植。這體現了林麗珍「空緩美學」的身╱心法—「靜,定,鬆,沉,緩,勁」。沉緩而行,使舞者身體因靜而鬆,便容得下無限的可能性。同時,舞者因沉緩而更專注身心的變化,使微小的身心瞬間放大。有別於止息,沉緩是有生命的。面對著沉緩,觀眾只能用專注回應,心神凝聚在台上緩動的一點。白鳥與Yaki纏綿時、步向死亡時,鷹爪微小的抖動,也發自身心的最深處。觀眾如此的全神貫注,他們的觀便更敏銳,感更深刻,讓微抖化成內心的悸動、死前抽搐的慄動。

 白鳥死後,〈渡鏡〉一幕是Yaki與Samo因慾而相鬥,發出如野獸般的嘶吼。二人的上身以盤骨為圓心轉動,在空間轉動畫圓,揮動手上的長矛,而他們冠上的平劇翎子因二人上身的盤繞,鞭打著周遭的空氣分子。〈渡鏡〉之前的沉緩就如漩渦,把觀眾的三魂六魄全然吸進舞台這無底的黑洞。現在Yaki與Samo的叫喊就如超新星爆炸,隨著上身的盤繞,將源源不絕的能量如漣漪般往外擴散,衝擊觀眾的心靈。抽空了的心神受到猛烈的衝擊,換來的是無力感。Yaki與Samo慾念,如同無情的烈焰燒毀了一切。

 萬物俱疲,萬籟俱寂。白布卻再鋪在台中的縱線,行者又緩行,把黑卵石放回河上。萬象又回到初始的模樣。透支的觀眾如同做了一場夢。《心經》的一字一句與老靈魂在劇院的空中飄盪著。筆者隨著鑼聲,帶著如夢幻泡影的經驗不情願地走出劇院。淨化了的心靈,又要一步一步回到繁華的俗世。

 在德國作家赫曼.赫塞的《流浪者之歌》中,當主角Siddhartha沉淪在慾望的俗世,他站在河邊,向著死亡時,河在他心中傳來:「Om」(德文原文Om,乃佛經和印度教經常出現的字─唵。蘇念秋將之譯作「奧」)。Siddhartha從河中聽出哀樂之聲、善惡之聲、嘲嘆之聲……然而,當以統一整體聽河聲,「自我」攝入統一裡。從「自我」解脫的人們隨之而然感受著融入「自然」,物我兩忘的境界,享受無比的寧靜。那統一萬籟的聲便是「Om」, 解作「完善」。

 Siddhartha從河學會了:等待、保持耐心、聽。河無處不在。縱非活於山間,但只要仰首細望,本來就有一條銀白色的天河。可是,都市人「文明」建設的光卻污染了她,使之陷入幽昧。林麗珍如是說:「快速,卻失了珍貴。慢,都看到了,細節,放大了。」急速,使人內心沒有空間,快得無暇凝聚心神。《觀》中的慢,能使我們觀到身邊的細節,聽到「河」的聲音,放下自我,感受物我兩忘的狀態。 


■文:馮顯峰

2011年11月25日 星期五

尉瑋:黃大徽是舞不是舞?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1年11月25日 D1

新加坡《海峽時報》曾評論說:「如果周星馳是一個舞者,他很可能會像黃大徽。」

 黃大徽的舞蹈作品,思維跳躍得很,但觀察和表述又很敏銳精確。他也很會寫,看他的微博,短短的文字介紹一個作品和舞蹈家,精煉簡要又好看。有趣的是,他的代表作《B.O.B.* 》正是關於舞蹈與語言。

 他半路出家,沒有童子功,沒有技巧高超的身體。曾經,他因為葛蘭姆技巧而對舞蹈產生懷疑;遊歷歐洲後,領悟到創作的基點,才在作品中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

 在他的作品中,總有許多問題拋出來。不斷探索可能性,不斷重新塑造,不斷尋找不同的表述方式,對他來說,似乎才是作為藝術家的狀態,不想革新,「不如進博物館去」。

 對他來說,現代舞是關於思想,身體只是其次——「我不相信技巧,但我相信狀態。」 ■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黃大徽是在大專一年級時開始學舞。空餘時間,同學仔們都積極為現實生活作打算,有的去做補習賺錢,有的去馬會投注站打工,他腦子裡卻是個有些「虛無縹緲」的念頭——「關於自己,還有些甚麼東西是我不知道的呢?」在香港,做學生有個極大的好處,卻不是所有學生都會善加利用,那就是參加各種文化活動的誘人折扣。黃大徽把這好處用得盡盡的,看了許多藝術演出,再加上自己個性好動,慢慢地對跳舞產生了興趣。

 那個時候現代舞還沒有這麼流行,說起學跳舞的經過,黃大徽也不禁笑出來:「當時康文署好像有很便宜的課程,但是當時他們沒有現代舞,就甚麼都試試,芭蕾舞啊甚麼都學。進去一看,哇,一個班40個人,39個都是女孩子,各種年齡各種身高各種身形都有。剩下來一個男的,大概50歲左右的年紀。」有趣的是,這個男子的衣著比其他人更像舞者,headband,leg warmer……煞有其事地全副武裝。「他做的所有東西都好像努力過度,讓我覺得『好像不是這樣吧』——腳分那麼開會不會有事啊?我開始想,這好像不是我在找的東西。」「逃」出課堂,輾轉之下,黃大徽轉到城市當代舞蹈團學現代舞,一直學到高級班。在那裡,他認識了進念的人,通過了林奕華的面試,在一個演出中露面。他還記得,那是個八十年代的節目,名字叫做《Rooms》。

為甚麼要學葛蘭姆?

 當時所流行的現代舞技巧之一,是「葛蘭姆技巧」(Graham Technique),由美國舞蹈家、現代舞先驅之一瑪莎.葛蘭姆創立。葛蘭姆倡導舞蹈不要優美的古典動作,而要飽含意義,情感奔騰激烈,每個動作似乎都要舞者不斷向內求索,奉獻整個身心來達成。她所創立的舞蹈技巧強調以呼吸為原動力,以脊椎為中軸線,讓身體做螺旋式地向上旋轉。直到今天,「葛蘭姆技巧」都幾乎是每個現代舞者的必修課,但黃大徽卻因為跟隨這位現代舞大師的腳步而覺得疲憊莫名。

 「跳到一個地步,當我重新去看葛蘭姆的動作的來源,她的脾性、身體的條件,我開始覺得學跳舞很無趣。為甚麼每次上課,做得到老師示範的東西就是好,做不到就是不好?葛蘭姆的身體開的幅度很大,在感情上她又是很強烈的,我不是一個女性的身體,為甚麼一個禮拜幾個晚上都要學她?都要不停地去複製她的東西?我對舞蹈開始有很多懷疑。畢業後,開始工作,有幾年時間基本上我拒絕跳舞。」

 直到一天收到林奕華的電話,說得到一個倫敦那邊的委約,問黃大徽有沒有興趣到英國幫忙。創作的酬勞不足以應付倫敦的生活,黃大徽拿出自己所有的積蓄,向公司申請了停薪留職的一年假期,前往英國。

 「那時銀行還不是很發達,要買很多旅行支票過去。我把它們放在枕頭下面的地毯下面,到了後期終於體會到成語中『床頭金盡』的感覺。」他笑著說。趁著這次機會,他走訪了歐洲不同的國家,參加了許多大師班和工作坊,也看了很多不同舞蹈節的節目,開闊了眼界之餘,也好像看到自己可以去嘗試的方向。「他們跳舞不是像香港這樣教的,對你的要求也不同。就算是要求很嚴格的芭蕾課,也不會說要你把腳放到多高,而是你怎麼利用自己的身體條件去正確地完成動作。在香港上課,經常是說:你不是做不到,是因為你懶;你的腳可以放那麼高,身體可以打那麼開,人人都可以一字馬,做不到只是你懶而已。而不是像他們(歐洲)那樣,讓你感受自己的身體。」

 這種對個人主義的完全尊重和擁抱讓黃大徽重新思考「舞蹈是甚麼」。藝術本就是一件很自我、很個人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要做葛蘭姆,而做不了葛蘭姆也不代表就不出色。黃大徽覺得自己就像空了水的海綿,不停地吸收養分,對舞蹈的熱情又重新在身體中聚集起來。

身體啊身體

 1995、96年,黃大徽才開始全身投入創作,而《B.O.B.* 》正是他的代表作品。《B.O.B.* 》的最初原型是2002年黃大徽在舞蹈家伍宇烈為城市當代舞蹈團創作的一個作品《Body Talk》中,所編的一個片段,之後發展成為獨立作品在2004年的香港藝術節中上演。之後作品獲邀往世界各地演出,包括巴黎、倫敦、柏林、華沙、曼谷、新加坡等,黃大徽與不同的藝術家合作,將作品不斷變形,發展出不同版本。 

 「B.O.B.」的意思是「身體啊身體」,身體到底是甚麼?舞蹈是甚麼?在身體上,我們又看到甚麼?Youtube上演出的宣傳視頻中,黃大徽重複一些簡單的動作,但畫面很快被湧出來的各種文字所淹沒。這些文字中有舞評中截取的字句,也有舞蹈中的專業詞彙,在美麗的形容詞和高深莫測的專業術語的夾擊下,舞蹈本身反而變得晦暗不明。

 「整個作品和語言有很大關係,語言和舞蹈有很相似的地方。我們經常聽到人家說:你說廣東話都不正的;又或是在北京,他們覺得你的普通話怎麼這樣。語言到底是用來溝通,還是一個權力的遊戲呢?大家又有多自覺這個情況呢?想像一下,如果廣東話成為中國的官方語言,那南方的文化可能就變成主流,粵語歌就變成整個中國的東西。語言和權力息息相關。跳舞也是,很多時候我們被要求要跳到很精確,但是不是要那麼精確呢?如果你跟隨的只是那個動作而不是它的本質,好像沒有甚麼可做的了哦。我總覺得,現代舞應該是關於思想而多過關於身體。」

 「我不相信技巧,但我相信狀態。你有很高的技巧,但是沒有很好的狀態,我只能說sorry咯。但是有些人可能沒有那種技巧,但是他用了自己一些和其他人不同的東西,去找自己的一種風格,而其中有他的一種狀態,這個更重要。我常說,我看過最好看的舞蹈是一個灣仔的婆婆,她因為腳有事,走路時總覺得好像有東西拖著她的腳,她一邊走,一邊停下來拖動腳,整個過程那種順暢的過程,那種專注,讓我覺得好看過好多『交功課』的舞蹈。那種東西對我來說比較重要。」

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尉瑋:遇上布拉瑞揚與鄭宗龍 閒說他們的跳舞二三事

原刊香港:《文匯報 》 2011年10月14日 C6

上周,台灣的雲門2在進念.二十面體邀請下訪港,帶來布拉瑞揚、鄭宗龍、伍國柱、黃翊4個編舞家的5個舞作,新鮮亮麗又風格迥異。最難得的是,演出中間,編舞家布拉瑞揚與鄭宗龍交替上場,幽默自然地為觀眾簡短介紹每個舞作。兩位帥氣男性在台灣各自擁有不少粉絲,但對香港觀眾來說卻可能是新面孔。演出後,記者忍不住約他們閒話家常,一起聊聊他們自己,與跳舞這回事。

快樂的勇士布拉瑞揚

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布拉」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是台灣排灣族的原住民編舞家,他說自己是山上長大的小孩,從小唱歌跳舞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排灣族的吟唱或舞蹈都比較嚴肅莊嚴,通常在慶典儀式中登場,與跳脫自由的現代舞完全不一樣。12歲時,布拉看到了雲門的《渡海》,看著男舞者在台上翻滾,突然下定決心「要成為那個人」。「12歲就立志當舞者,對一般人來說很不尋常。我是原住民,住在偏遠的貧窮村落,那裡教育水平也不是很高,對我的家人來說,這個決心很不可思議。 12歲時,我根本不了解舞蹈是甚麼。」

 但這小男生卻不是想想就算了,不僅就此為自己定下終身志願,更馬上行動,報考國中的舞蹈實驗班,順利考上後卻遭到父親的完全反對。沒法學舞,他便在每個課間小息疾奔穿過學校,趴在舞蹈班的窗戶外看一段舞蹈課,一看看了好幾年。看得連舞蹈班班主任也受不了,就提議他去考高雄左營高中的舞蹈實驗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他騙父母說是到南區去考好高中,隻身來到高雄。「那時我沒有舞蹈訓練,芭蕾甚麼的也不會,只有一個想法:我是原住民,我會跳舞,我不怕。」

 到了考場,才有點傻眼。「每個人規定要穿膚色緊身衣和舞鞋,我小時候更黑,才161公分。膚色緊身衣穿在我身上變成白色,我也不知道要配白舞鞋,買了一雙黑色鞋子。白白一身配黑色舞鞋,可想而知有多醜!」林懷民老師剛好就是主考官,後來和布拉形容,當時14歲的他就像一隻驚恐的蟲一樣東張西望。

 考試開始,每個考生自報家門,才14歲的年紀,已經有人學舞10年。布拉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我突然覺得他們都在騙人,怎麼可能4歲就在學芭蕾?我好沮喪,覺得自己考不上了。」剛剛準備要離開,沒想到一直沒說話的林懷民突然問:如果你考上的話,會不會來念?「那個161公分的小黑人好像一下子長高成180公分,我狂點頭:會會會!」

 如願考上左營高中舞蹈實驗班,卻還是得不到父親的肯定。在部落中,布拉爸爸是鄉長,小有地位,和別人說起兒子,總是自豪地說「左營高中」,卻絕口不提「舞蹈班」。「我聽到,好難過,就更要發奮做出些甚麼來,所以很拚很拚。我一直在部落長大,到城市感覺文化差異很大,一開口有山地口音,全部人都在笑我,我卻不知道為甚麼。再來我一個人要在外面租房子生活,很想家很想放棄,就是因為爸爸沒有講『舞蹈班』,我憋著一口氣一定要做出點什麼給他看。」

「忽然」編舞

 大學時,布拉主修的是表演,本來和編舞沒有關係,卻因為畢業表演時同年級沒有編出好的作品而和製作人槓上了。「我們上一屆的作品非常優秀,我覺得好丟臉,就和製作人說作為舞者,我不要跳這些爛舞。製作人就說,你嫌不好你就編啊。我這種激不得的人,乾脆按照編舞專業的標準,獨舞、6人舞、10人舞一下編出三個來。」這三個舞,「一不小心」都被選上了。這個從12歲就立志要作舞者的人,突然走進了編舞的世界。卻沒想到這一次跨越,也讓他重新「跨回」自己的原住民身份。

 布拉的原名其實叫「郭俊明」,布拉媽媽說,那是「英俊又聰明」的意思。「人真的是,在創作的時候就會開始問自己是誰。我在高一的時候,因為文化衝擊,讓我覺得自己是次等國民,我講的國語不是國語,黑色的膚色對我干擾很大。高一到大學四年級我都在否定我原來血液中的東西。我拚命學標準的國語,把自己打扮得很時尚,像當下年輕人的樣子。但當我開始創作,會突然發現:我是誰?於是我開始重新學母語,把名字改掉。以前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誰,現在,我要別人都知道我是誰。『布拉瑞揚』,對,我是原住民。當時是1994年,還沒有人像我這樣把名字改回去。」

 原住民的名字是祖先傳下來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意思是「快樂的勇士」。「快樂的勇士,英俊又聰明,很好嘛。」布拉哈哈大笑說。

6人出遊

 布拉的作品一經登場就大受好評。他被羅曼菲稱為「台灣舞蹈家難得的後起之秀」,發表「布拉瑞揚獨舞展」後,也成為了第一位發表個展的在校學生。之後的布拉,從2004年開始擔任雲門2的駐團編舞家,其後幾度赴美,更於2009年與2011年分別為享譽世界的美國瑪莎.葛蘭姆舞蹈團編創經典《悲慟》系列與新作《Chasing》,紐約時報這樣寫道:「強烈的感染力,清新且獨樹一格的風格,使布拉瑞揚的作品最為顯著出色。」

 《出遊》是布拉為雲門2編的第一支舞,撐著傘、拖著行李箱的白色男人,不斷被套上衣服又被扯掉的女生,穿著黑衣來回奔跑的人,漫天飛舞的白色粉末,被白布覆蓋的身體……舞作有一種詭譎又神秘的氛圍,像是一幅超現實繪畫,種種場景像是指向死亡,懾人心神。布拉卻說,當時的自己根本不清楚到底要編甚麼,一切都是跟隨直覺,那許多奇怪的道具和畫面都是惡夢中的情景。「可能是壓力太大吧,一直到2007年前,要編舞我就一定做夢。」他說。這次重排這隻舞,他選用了另一種方式,讓舞者把自己的故事放入其中,這不再是布拉瑞揚一個人的「出遊」。

 六個舞者,有六個故事。

建房子的人鄭宗龍

 比起布拉「12歲立志」,鄭宗龍說自己對於舞蹈一直有很長的掙扎過程。

 他第一次跳舞,是幼稚園畢業時,為爸爸媽媽跳《捕魚歌》和《小放牛》。到了國小三年級,學校發了一個舞蹈實驗班的單子給大家,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鄭宗龍自己剪了生活照就去報了名,跳的就是《捕魚歌》,一考就考上了。之後從國小到國中、高中、大學,到進雲門,他一路走得順順利利,只是心裡好像一直有疑問:舞蹈到底是甚麼?直到大學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甚麼都不會,只會跳舞。

 國中時,鄭宗龍有一段「學壞」的日子,和人打架,學抽煙,最後更因為吸毒被警察抓,要接受保護管束。「每周六、日要到法院報到,聽演講。我比較幸運,遇到的觀護人用不一樣的方式讓我們度過周末。一般來說,是坐在大禮堂,對面是偷錢的未婚媽媽,旁邊是偷摩托車的,或者打架傷人的,全部都是很奇怪很特別的人。觀護人就帶我們去孤兒院或者植物人安養中心,讓我們呆在那裡自己規劃活動,或者做義工。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回去之後,我比較懂得珍惜自己,不會再走壞路。慢慢的,讓自己好一點,再好一點。到了高中,交女朋友,再讓自己更好一點點。」

街上長大的孩子

 鄭宗龍說,其實一路上他都很懷疑自己,不清楚舞蹈是甚麼,也沒有那麼地投入。他形容自己是街上長大的孩子,比起舞蹈,好像在街上跑來跑去更加自由自在。「我們家是賣拖鞋的,一有空閒,我就扛著一大包拖鞋到市集上擺一個攤子自己賣,我喜歡沒有人管我,吆喝甚麼的我都可以,在那裡自己玩得很開心。一直到要編舞,大概28、29歲才停下來。」

 他的第一個作品是《爻》,名字取自《易經》。「我讓一個舞者被一條線吊在天空,背景的聲音是道教請神的咒語。那時我大學畢業時不知道怎麼辦,我媽媽就帶我去拜拜,我聽到那個聲音,很感動,就請那個師傅去錄音室錄音,拿來編舞。我想要說,好像人都被命運控制著,舞者會和那個線發生一些關係,化妝的效果也是像乩童一樣。」

 布拉說,這個作品很好看,也很恐怖,舞者就像是乩童被附身一樣。事實上,那個舞者好像真的有那種體質,鄭宗龍還記得,有一次他跳完下台就昏倒了,送到醫院一直叫不醒,檢查卻沒有任何問題。「我回家拿那個音樂來放給他聽,他才醒過來,但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些甚麼事情。」

建房子的人

 現在的鄭宗龍,是炙手可熱的新生代編舞家之一,他對舞蹈仍有疑問,但在舞作編造與拆解的過程中,他更像是在與自己不斷周旋,繼而尋找出口。這次來港演出的《牆》,舞者不斷用隊形搭建起牆,又從中突破或者逃逸,似乎就是他的心情表述。「編《牆》時,我很焦慮地想知道我想要做甚麼,後來我想,那我就把我現在那種不知道要怎麼辦的感覺傳達出來,就像『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和所有人離得遠遠的,不要和別人有接觸,其實我是把自己躲在牆裡面。」

 布拉說,鄭宗龍的舞作總是很大氣,這是為什麼許多人喜歡的原因。我想起幾年前曾看過鄭宗龍的另一個舞作《記憶》,與《牆》一樣,他似乎喜歡在舞台上用不同的隊形堆砌出某種結構的形狀。切合著音樂的變化,舞者不斷聚散,但又隱隱保持著某種隊形,看得久了,你心裡的某種東西會受到呼喚般湧動起來,有種莫名的觸動。

 「一個杯子,一個建築物,一個盤子,都有一個組合的方式,各種元素組合起來都是這種樣貌。」鄭宗龍說,「像是《記憶》或《牆》,我都在學習製造出一個東西來。當然製作完可以丟一個情緒在裡面,有比較感性的部分,但是我總體來說還在學習怎麼把一個東西做出來。很像鬼片,哪裡嚇你一下,其實都是安排好的,我其實還處在這個建造的過程。我自己認為唯有先把這些技法、比較匠氣的東西先學會了,也許在這個基礎上才可以開始剪裁它,再自由掉。」

 鄭宗龍說,跳舞的辛苦是因為自己不喜歡被要求,在編舞中,似乎可以找回那種自由。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2011年8月19日 星期五

尉瑋:無垢舞團驚艷全場「遊藝亞洲」藝術節十月揭幕

原刊香港:《文匯報》2011年8月19日 C4


記者會的半圓形小舞台前方,一圈黑色的圓亮小卵石靜靜地躺著,被其包圍著的缽中盛滿清水,漂浮在上面的綠色植物散發出淡淡的清香。舞蹈家林麗珍盤膝而坐,敲打手鼓,呢喃而歌,場外的一位年輕女孩一襲黑衣,用清脆的鈴聲相和。台兩側,一男一女兩位舞者登場,男的渾身塗得黝黑,帶著狀似原始部族般的羽毛頭飾,而女的全身塗得雪白,頭上的裝飾如同傘般散開的黑色百褶裙。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康文署提供

 兩人重心低沉,極慢地移動腳步與身體,在舞台中間短暫地相會後,又交錯退場。整個過程始終緩慢而無言,卻有懾人的神秘魄力。兩位舞者面孔平靜,看不出一絲情緒的張揚,卻不約而同淚流滿面、悲慟莫名,似乎台上那短短幾分鐘的相遇,已是他們拚盡一生的邂逅。

 林麗珍說,美到極致就是痛。台灣無垢舞團的這段示範盡得此神髓。整段演出所截取自的舞劇《觀》,正是將於十月登場的「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遊藝亞洲」的重磅節目之一。

 康文署每兩年都會主辦一次「世界文化藝術節」,與兩年一度的新視野藝術節交錯進行。過去的三屆分別以拉丁美洲、地中海,以及絲綢之路為主題,今年回到香港的大本營,帶來來自亞洲10個國家,共20個演藝節目,其中的重頭戲之一是邀得已然蜚聲國際的台灣無垢舞團首次訪港。

創作如流水

 無垢舞團由舞蹈家林麗珍於1995年創立,「無垢」二字來自於日本傳統中一種純白色的高貴絲品「白無垢」,正象徵著舞團純淨極致的藝術追求。林麗珍被譽為「台灣舞蹈界編舞奇才」,2002年時,更被歐洲文化藝術電視台ARTE選為世界八大編舞之一。成立無垢舞團之前,林麗珍曾多年致力於台灣民俗的田野研究,這也是為甚麼在她的作品中,傳統的祭祀、傳說、人與自然的相生相滅是恆常出現的主題。

 林麗珍對記者說,創作就像流水,讓水量慢慢聚集,它自然就會溢出來。創立無垢近15年的時間中,她只潛心創作了三部大型作品——1955年的《醮》,2000年的《花神祭》與2009年的《觀》,並稱「天、地、人三部曲」。「我把生命當成風景,劇場是風景,人也是風景。每個人都有生命中最重要的風景,把它在最適合的時候表達出來,這風景不過是在和人溝通,和萬物溝通。」

神話與自然

 三部曲中,《醮》從「中元普度」儀式入手,是一首關於台灣先民的靈魂詩歌;《花神祭》則用四季交替、萬物枯榮來隱喻輪迴往復的時間,與人的悲癡愛慾。《觀》同樣有著儀式般的步伐與舞台景觀,但將焦點回到人本身,透過一則鷹族的神話來述說人與自我,與自然之間的關照與自省。

 「在觀的舞台上,有一條清澈的河流,兩座高的山峰,有一個鷹的族群,裡面有一對兄弟,他們生生世世住在那裡。兄弟發了誓,生生世世要照顧這條河流,神鳥就代表這條河流的靈魂,潔淨而沒有雜質。但是最後因為慾望,他們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林麗珍說,整個舞蹈其實是回過頭來看自然與環境。「老鷹在台灣具有代表性,牠是猛禽,還是一直在撿拾垃圾的鳥類,是重要的自然循環中的一鏈。台灣有很多關於老鷹的神話,鷹有種神秘感,在我們心中也有想像的空間。『觀』講內觀,不內觀,就看不清楚外面。慾望在我們的生命中一直跑,我們背著慾望一直走,到底我們剩下甚麼?陽光沒有了,水沒有了,我們還有甚麼?」

 《觀》將在香港的葵青劇院上演,林麗珍說,最喜歡這個舞台的深邃感。「葵青劇院有很深的舞台,很遙遠,好像在宇宙間的感覺。(舞台上的意象)有層層的山峰,生命跟著流水一直在走。不會有人被擠壓的感覺,很深遠,很開闊。台灣我們演的時候是在「國家劇院」,34米的舞台,葵青也是。而且我最喜歡葵青劇院中前面的觀眾沒有那麼多人,大家可以看到很細緻的東西——聲音的感覺、肢體的感覺,最美的不是一個肢體外在形式的活動,而是裡面的呼吸的運作,身體運轉的感覺。一個人最迷人的,是心裡內在的感覺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氛圍。」

生活就是修行

 看無垢舞團的作品,觀眾好像也會不自覺地靜下來,要進入那個幽微內斂的世界,自己的心也要放得很緩很緩才行。「無垢」的身體,要的是「定、靜、鬆、沉、緩、勁」,只有定下來,才能靜,身體自然鬆下來,才能在方寸間沉而緩地隨心而動,而也只有緩下來,才能覺察無限細微的瞬間,發現的東西更仔細了,力量自然就出來了。

 「無垢」的舞者自有一套訓練與修行的方法,林麗珍說,在「無垢」,身體與生活要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對待生活的態度。剛入團的舞者,往往自豪自己的身體條件與技巧,她卻要他們學會「走路走到沒有人注意你」,學會隨時隨地都能沉靜下來——「如果你連自己的方寸之地都掌握不了,還談甚麼外面?」

 「舞者在生活中也會碰到困難——這是一個舞者要做的事情嗎,那麼卑微哦。不做誰來做?我會問,你不做那我來做。他們看我做了,自然就來做。生活中的事情是沒有貴賤之分的,只有一個態度。我的態度非常認真,就算洗馬桶都要很乾淨,在這種狀態中,看到有人幫你做,會心存感激。團裡這些條件非常好的舞者,他們做什麼事情都是一起配合,那種配合產生出非常濃厚的情感,如同兄妹之情。這個才是我認為很重要的,而不是今天你的舞跳得很棒。當你解決了這個問題,你的身體就會解決,因為你和你的身體不是用強迫的,而是無時無刻不在溝通。」

 舞台上,舞者往往痛哭流涕,甚至眼淚鼻涕一起流,林麗珍說,因為他們盡了全力,進到了角色中,也因為真心不二,美感就釋放了出來,這一切都一定要從自己的內觀開始。「舞者要很誠實,每踏出一步都要很緊實,就像農夫在耕地一樣。『無垢』不是要作表演,當你真心專心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不想表演它都會成為一種表演,因為你的力量會很大。」

《觀》

時間:11月4日、5日 晚上8點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遊藝亞洲」網站:http://www.worldfestival.gov.hk/b5/prog/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