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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6日 星期四

卡夫卡:荒誕夢境 矛盾人生 舞出卡夫卡經典

原刊香港:《信報》2012年12月6日 C2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法蘭茲.卡夫卡(F r a n z K a f k a,1883-1924年)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捷克文學家」,卡夫卡出生時正是歐洲政治最動盪的年代,他在捷克首府布拉格出生,但當時的捷克屬奧匈帝國(1867 年由奧地利及匈牙利兩國組成的聯邦政府,1918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因戰敗而瓦解)領土,深受奧地利與德國政經文化的影響,傳統價值與文明受到強烈的質疑,新舊思想交互衝擊卡夫卡,於是尋求個人存在價值、文化認同與思索民族定位便成了他一生重要的課題。

身份錯配


他的小說以寫實手法描寫人世的荒謬與矛盾,藉由因現實生活的壓迫而遭「異化」的主角,表達現代人內心的疏離、孤寂與絕望。作為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先驅,其創作啟發後世的藝術家創作更多出色的作品。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經典之作《畸人說夢》是其中之一,繼2004 年首演後,闊別八年,香港舞蹈家黎海寧,決定將這齣經典舞作再度搬上舞台(12月7及8日,葵青劇院演藝廳)。

《畸人說夢》的創作靈感便是來自卡夫卡的經典作品《變形記》及《審判》,故事講述主角K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變成了一隻大蟲,使他分不清自己身處夢境還是現實,一眾角色身份錯配,引發連串怪事。

曾五度獲得香港舞蹈年獎的編舞家黎海寧,中學時代已拜讀卡夫卡的作品,八年前的春天,她首次將經典文學巨著融入現代舞蹈,作品正是映照當時社會,那時是沙士爆發翌年,黎海寧有感人們因傳染病而感到驚恐,藉此反思為何人會排斥異己,表達少數被排斥者深切的孤獨感。

角力遊戲

這部舞蹈劇場曾獲邀前往廣州、澳門、台北與韓國巡演,八年後再現香港舞台,結構沒有太大的改變,黎海寧將卡夫卡的人生放入其中,包括他與父親間的矛盾關係、他多次訂婚卻終身未娶的感情生活,以及他對人生的看法,都會在被重新呈現,只是參演的舞者不同,將擦出新火花。

作品的英文名為The Comedy of K ,直譯為「K 的喜劇」,K 既是卡夫卡英文名的首字母、其多部著作的主角名稱,亦可以泛指任何一個人。每個人皆經歷過從夢中醒來的時刻,整部作品以幾個荒誕的夢境交織而成,「床戲」是經典的一幕,舞者隨着音樂在鐵架床四周交替舞動、翻騰跳躍,從床上跳到床下,一眾舞者爭着霸佔床,猶如角力遊戲。

為了增強戲劇感,舞蹈中更加入了不少誇張及有趣的表達形式,描繪出超現實的狀態,藉以表現人類對於存在的不安感。原先由詹瑞文扮演的角色,現由黃迪文演繹,他手持一束玫瑰向着觀眾席走來,到處求偶,其臉上誇張扭曲的表情,形同差利卓別靈默劇與小丑風格,以較輕鬆戲劇性的手法,呈現卡夫卡筆下的都市人的荒誕與黑色幽默。

至於服飾方面,整個演出中,一眾舞者統一穿着黑色西裝,他們把頭上的圓頂禮帽拋下又取回,猶豫一刻正展現人們內心的矛盾掙扎。制服是代表枯燥的生活,帽子象徵壓抑,戴帽除帽代表壓抑與自由,身份交換等等,如同俗世的人,既受壓抑又渴望擺脫枷鎖重生。

卡夫卡

kafka@hkej.com

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尉瑋:畸人說夢 黎海寧與卡夫卡

原刊香港:《香港商報》2012年11月23日 B12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香港舞蹈家黎海寧,曾被林懷民譽為「最厲害的華人編舞家」。她為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編作的經典作品《畸人說夢》將卡夫卡奇詭的意象糅合其中,勾勒出如真似幻的場景。作品於2004年首演後,曾獲邀前往廣州、澳門、台北與韓國巡演。下個月,這齣經典舞作將重現舞台。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2009年,我在文化中心外的廣場上邂逅《畸人說夢》。那次的戶外表演,僅僅展現了幾個舞作中的經典片段,卻已足夠令人屏息。印象最深刻的一幕,舞者翻騰跳躍,一個一個地躍上鐵架床。交替、爭奪,無止盡的角力在這一小方天地中隨著激烈鼓噪的音樂釋放。高超的技巧、精準的節奏把握,竟看得人額頭微微冒汗。那可是清冷的3月,觀眾們都還裹著大衣縮坐在廣場旁的階梯上,卻在那一刻被空氣中的熱力所侵襲,心神蕩漾。

 下一刻,舞者黃迪文手持一束玫瑰向著觀眾席走來,幾個害羞的年輕人忍不住笑著向後退散。他張大了嘴巴向不同的人獻上鮮花,口說著「我愛你」卻無法發出聲音。被選中的觀眾窘迫得無所適從,花束在人群中轉來轉去,卻沒有人願意接下。黃迪文焦急得有些汗流浹背,臉上的表情愈發誇張扭曲,人群中卻響起了竊竊的笑語……這真是個絕妙的比喻,卡夫卡筆下的荒誕不經與黑色幽默,夾雜著一點苦澀與無望,正在這繁華都市的海港邊上演呢。

黎氏卡夫卡

 這是卡夫卡,還是黎海寧?看黎海寧的舞作,總有這樣的感覺。不論是靈感來自「電影詩人」奇斯洛夫斯基的《永無休止》,還是源自張愛玲的《雙城記—香港·上海·張愛玲》,還是這發想自捷克作家卡夫卡的《畸人說夢》,你往往驚訝於編舞是如何進入了創作對象的世界。她喜愛文學、音樂、電影,但在創作中卻又摒棄了最為表層的文字和影像。她好像只是輕柔地進入了這些對象的創作世界,隨心晃蕩、飽覽奇景,然後再側身而出,將所見所聞娓娓道來——用她獨有的語調。

 創作於2004年的《畸人說夢》是黎海寧的得意之作,她向來喜愛卡夫卡,尤其喜歡《變形記》與《審判》。這作家與他的作品,已經在她心裡盤旋了許久,在那一刻突然通透起來,她於是把她眼中的卡夫卡印象呈現出來,用片段式的夢境般的方式。你不會見到具體的情節或場景,卻會被一種潛伏的情緒所攫獲。作品的英文名字叫The Comedy of K,直譯為「K的喜劇」,恰恰是一種黑色幽默的反諷,而這裡面的K,可以是卡夫卡,也可以是他筆下的角色。

重現經典片段

 「我覺得卡夫卡很特別,他的樣子就很特別,寫的東西也是。」黎海寧笑著說。很多人覺得卡夫卡很憂鬱敏感,但其實他在生活中也有明朗風趣的一面。在他朋友的一些回憶中就說到,卡夫卡喜歡在朋友面前朗讀自己的作品,讀到得意的段落時還會忍俊不禁,自己大笑起來。「他其實也很有幽默感,很溫和。我想每個人看他的小說得到的印象都不同。」

 在舞作中,除了黎海寧最愛的《變形記》和《審判》中的元素,她也將卡夫卡的人生放入其中。這位傳奇作家與父親間不可調和的矛盾關係、他多次訂婚卻終身未娶的感情生活,以及他對人生的看法,都會在黎海寧的編排下被重新呈現。

 「床的那場是差不多最後。我覺得,床好像不只可以一個人上去,而是可以很多人上去,於是逐漸逐漸越來越多人。他們好像都想要佔有那張床。那一段的能量也和其他的不同,我想要它節奏感較強,不要那麼沉,情緒上比較高揚。至於Dominic(黃迪文)的那場,是好像一個有點卓別林或者小丑風格的一個人,到處去求偶。因為他們有點像是扯線公仔的樣子,所以沒有人理他。也是想講他去求偶,但是卻找不到人去喜歡他,只是用比較輕鬆的手法去呈現。」之前,這個角色曾由香港笑匠詹瑞文扮演,動作表情更加誇張瘋狂,啞劇般的效果很受觀眾的讚賞。

 今年重演《畸人說夢》,大結構沒有太大的改變,倒是在小細節上重新雕琢,比如整個演出的長度可能就會稍作縮減,而由於參演的舞者不同,又碰撞出新的火花。

畸人說夢

時間:12月7日、8日 晚上8時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病床‧病藏 黎海寧再說K人夢

原刊香港:《U magazine》2012年11月23日 L074-074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因為卡夫卡,黎海寧編創荒誕的《畸人說夢》,城市當代舞蹈團首演於沙士爆發翌年,演出映照當時社會,少數人被認為病了就被大多數人排斥。「當時想到不止傳染病,總之跟大眾不同就被視作不正常。」編舞家嘆道。八年後重排,眼下更離奇,夢魘揮之不去。

黎海寧(Helen)感懷:「就像他的小說《審訊》所寫,一個人不知自己犯了甚麼法,被迫受審,忽然無緣無故死了,這種事,全世界一直發生。」中學時代讀這位二十世紀奧匈帝國猶太裔德語作家,《變形記》和《審判》尤其入心入肺,Helen鍾意得不得了,又看了大量作者生平和日記。二○○四年春天,黎海寧以卡夫卡這兩部和作者經歷入舞,意像紛陳,從作品解讀社會,再閱讀演出,不禁掩面嘆息,好的作品儼如時代見證,經典只因超越時代。這次重排,Helen以首演後巡演外地的精簡版為藍本,最大改動是沒有詹瑞文參演。

床,人生小舞台比內衣更親近人,經常換的口罩,一比九十九的氣味,觸媒般翻出記憶底層的沙士昏沉。從物象說起,《畸人說夢》巧用幾件物件與舞者互動,傳遞多種意符,撩起百般滋味,多年後仍然記得,例如由始至終都在的床。黎海寧說:「兩部小說都寫主人翁在床上醒來,發生一連串莫名其妙,卡夫卡在日記亦提及經常失眠和做夢。我覺得甚麼事情都可以發生在床上。有人說那是病床,生病要床,睡覺、起床、做愛都在床上,床有很多想像與發揮。」記者說床下底也有很多事情發生,Helen大叫:「哎呀,沒有想到,你早點說就好,哈哈哈哈,小時好驚床底藏着鬼怪。」見證出世離世,若不熬夜,三分一人生都停留在這四乘六。同床不單異夢,准不准對方上床是角力遊戲。Helen覺得床是權力場所,編了一段眾舞者爭着霸佔床,「有人撲上去,有人被撐落床。」藏,異夢同床的喜悲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雷內·馬格利特筆下的男人總戴着黑禮帽,有時僅見背影,有時成群浮在半空,Helen用這種帽子作服飾,象徵壓抑。卡夫卡體弱,有肺病,與父親和女人的關係也有很多壓抑。「我們都有。帽子有很多象徵,簡單如戴帽除帽代表壓抑與自由,戴帽又像換了身分,拋起都有不同含義。」作品探討壓抑、孤單、拒絕,不是人想見的,反過來有人或者人有時渴求這些。Helen說就如卡夫卡渴求愛情,鍾意孤單,一直不敢拋棄孤單與人成婚。孤單與創作人難捨難離,鍾意孤單嗎?Helen連忙說:「我幾鍾意,不,我未必是鍾意,是需要。」是的,鍾意和需要是兩回事。

畸人說夢‧日期:12月7及8日,8pm‧地點:葵青劇院‧門票:$250、$180、$140‧查詢:2329 7803 text︱麥慰宗 photo︱Nova

2012年11月10日 星期六

黎海寧自由拼貼卡夫卡 城當再舞《畸人說夢》

原刊香港:《大公報》 2012年11月10日 A52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本報訊】記者李夢報道:那是一個美好的秋天,星期四上午。男子在一間四面是玻璃和窗的房間裡,將手中一束玫瑰,獻給面前的女子。「我愛你。」他張大嘴巴說,卻沒有聲音發出來。男子在笑,女子伸手接那束花。男子卻忽然收回手來。

易沙意的小提琴奏鳴曲遊蕩在房間裡。男子仍在笑。

這間房,是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位於黃大仙沙田坳道的排練室。戴着黑色小圓禮帽的男女舞者,笑着或不笑的,正在排一齣舞。舞名《畸人說夢》,是黎海寧二○○四年的作品。時隔八年,這齣以卡夫卡生平為素材的舞作,下月初將在葵青劇院重演。

生平著作編舞素材

首演後,《畸人說夢》曾獲邀於廣州、澳門、台北和韓國巡演,卻一直無緣在香港足本重演,只在文化中心戶外廣場和某些頒獎禮上演出過片段。

「這作品我自己很鍾意,因為它比較特別。」談及重演原由,黎海寧說。

特別,在舞蹈結構方面。沒有明確的起承轉合,只是幾段夢境的自由拼貼。夢裡的故事,有關卡夫卡, 也有關他筆下的故事, 比如《變形記》中一早醒來變成甲蟲的格利哥,比如《審判》中直到被處死那一刻仍不知自己犯了什麼罪的喬治.貝登曼。

「我個人特別喜歡卡夫卡。」黎海寧說: 「他的那些話,講人生處境的,現在拿出來,依然有意義。」

黎海寧讀中學時開始接觸卡夫卡的小說,初讀便覺得那些魔幻的超現實的文字,很有趣。但當時,她並沒想過以他或他的小說為素材編舞。後來,她入了舞蹈這行,某次構思舞作,想不如說說卡夫卡吧,於是有了二○○四年首演的《畸人說夢》。

反諷人生矛盾情感

《畸人說夢》的英文名是「The Comedy of K」,直譯為「K 的喜劇」。黎海寧特意用「喜劇」這詞,她說, 「好像一個反諷」。用笑,反諷不笑;用絢爛,反諷荒涼。

就像卡夫卡的小說,講孤獨講無奈講人生悲喜講得那麼深,好像「一把劈開生活冰海的利斧」。

這幾段夢境裡,不單有《審判》和《變形記》,也有卡夫卡與父親與愛情的關係。「一方面,他想同女人結婚;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好需要孤獨。」黎海寧說, 「卡夫卡是一個好敏感的人,好害羞好孤獨好矛盾。」害羞敏感孤獨的又何止卡夫卡。黎海寧為舞者設計的道具是一頂黑色小圓禮帽,一來符合二十世紀初歐洲人的着裝風格,二來也想用那頂時而戴上時而除下的帽, 「象徵壓抑,自由及其他」。一面是自己給自己施壓,一面是對壓抑的本能掙脫,這樣的矛盾,又有誰能倖免呢?

摘帽戴帽笑又不笑

黎海寧為結尾一段舞取了個小標題─假如這是一齣喜劇,他會堅持把它演完。舞者摘帽,笑,戴帽,不見了笑,又摘帽又笑,再戴帽再不見了笑,如此往復,直到史尼特克(Alfred Schnittke)某首曲子的尾音漸淡漸遠,最終消失在空氣中。

那是俄羅斯作曲家史尼特克某首協奏曲的第二樂章,名叫「每隻花瓶都盛滿哀傷」。史尼特克和卡夫卡一樣,都是猶太人。

「我並不是說我改編了卡夫卡的哪一部小說,甚至這舞講的並不一定是卡夫卡。」黎海寧說, 「那個K,可以是我,是他,也可以是你。」

黎海寧編舞、城市當代舞蹈團舞者演出的《畸人說夢》,十二月七、八兩日在葵青劇院演藝廳演出兩場,門票於城市電腦售票處發售。查詢可電二三二九七八○三。

2012年11月9日 星期五

林喜兒:一個關於卡夫卡的舞蹈劇場 K夢荒誕重演

原刊香港:《明報》2012年11月9日 D10

Photo by Conrad Dy-Liacco

故事荒誕奇情卻似曾相識,因為G和K 來自卡夫卡兩部經典作品《變形記》及《審判》。黎海寧的《畸人說夢》,一個關於卡夫卡的舞蹈劇場,2004 年香港首演後巡迴多個城市,八年後,在這個愈來愈荒誕的社會重演,在現實中,是否找到更多更多的G 和K? 文:林喜兒圖:城市當代舞蹈團

「完全因為卡夫卡而創作。」黎海寧(圓圖)一直喜歡卡夫卡,經典的《變形記》和《審判》也是喜愛的作品,「整個創作是從卡夫卡出發,借他的小說和生活作藍本。他的小說很有趣,他這個人物也很有意思。卡夫卡是個公務員,日常生活非常枯燥, 可是內心卻是另一個世界,為人很敏感,不懂跟女人溝通,所以幾次訂了婚又結不成,與父親的關係又不太好」。

《變形記》故事關於一個旅行社推銷員一早醒來, 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巨大的蟲,家人離棄他、攻擊他,最後死去了。而《審判》中的主角,一早起來後突然被捕,陷入一場官司中,最後沒有原因地被處決了。

《畸人說夢》在2004 年首演,社會氣氛還在2003 年SARS 的陰霾下,很多人看到當中描寫人性的焦慮與疏離,似是回應了當時的社會,「大概是因為當中有一段關於傳染病,所以令人有所聯想,不過作品完全跟SARS 沒有關係,沒有這個創作動機」。或者正如黎海寧說,正是這兩部小說的主題都很有探討的空間。

「當然這不會是喜劇」

《畸人說夢》英文名稱叫The Comedy of K,Comedy 其實是一種反諷, 「當然這不會是喜劇,甚至是悲劇。卡夫卡的小說像是很沉重,可是他的手法並不如此,有時反而是荒誕和滑稽。這個舞蹈作品是片段式的,像一個一個不同的夢,氣氛有時沉重,有時輕鬆,而且有點超現實」。黎海寧說到兩部小說都是關於莫名其妙的事, 「《變形記》令人想到人的孤獨感,忽然變成蟲是人沒法改變和控制的事,《審判》中主角遇到的事似乎很貼近現實社會,或許是很多人也有過的經歷」。作品在文學上以卡夫卡作出發點,視覺上則以超現實畫家René Magritte 的作品為藍本,「很快便聯想到他的作品,黑色西裝和帽的劃一形象,就像卡夫卡公務員身分的特徵,而帽又有象徵意義」。這是René Magritte 的Le chef d'oeuvre。

「我不會被文字限死」

文學是黎海寧其中一個靈感來源,但她不是要把文字變成舞蹈,「是從文學中作自由聯想,我不會被文字限死,把故事變成舞蹈作品不好玩,因為文本本身已有其特色,用另一個媒介去看,必須換一個角度」。黎海寧說她沒有要求舞蹈員一定要看卡夫卡的作品,而基本上她也不會說清楚這段那段是表達什麼。「我希望他們在排練時自己把它找出來而不會限制他們的想像力,直至排到某一階段再跟他們說清楚一點,不過大抵較有經驗的舞蹈員很快便會感受到整個意念。」卡夫卡的小說, 卡夫卡的生平,還有René Magritte,充滿潛文本的一齣作品,「當然看得通的觀眾在欣賞時會多一個層次,可是我們要做到的是令完全不知道的觀眾也投入當中,好像看見全黑色西裝和帽的形象,即使你不知其出處,也會感受到在表達什麼」。

《畸人說夢》巡迴多個城市,在八年後的今天重演,自然有其意義,「經典就是穿越時代的意義,從卡夫卡小說中看到的人性與社會,似乎更切合今天的社會現况,相信數十年後都是一樣,除非人類是真的徹底改變過來」。

《畸人說夢》

時間:12 月7、8 日晚上8:00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票價:$140 至$500(貴賓票)

票務查詢:2734 9009

網址:www.ccdc.com.hk

備註:12 月7 日晚上7:00 至7:30 導

賞講座;12 月8 日演後藝人談免費公開綵排

時間:11 月10 日(明日)上午11:30

地點:CCDC 舞蹈中心賽馬會舞蹈小劇場

一覺醒來, G 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蟲。有一天,K 不明原因地被捕。

黎海寧代表作《畸人說夢》2004年在香港首演,隨後於廣州、澳門、台北及首爾等地巡演,被譽為黎海寧的代表作。

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盧偉力:舞蹈中的性別與身體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14日 C5

美國現代舞大家瑪莎.葛蘭姆 (Martha Graham,1894 -1991)在自傳A Dancer's Life 說:「並非是她選擇舞蹈,而是舞蹈選擇了她,因着這選擇,她活了一生。」她接着說她矢志舞蹈藝術,因為她發現人類身體是美妙的:「看看鏡子中的你,看看耳朶如何依着頭顱,看看髮線如何生成,看看手腕的所有小小的骨頭,你會發現這是奇迹,而舞蹈正是對這奇迹的歡呼。」身體對於現代舞來說,可以說是目的,亦因為要解放身體,現代舞先驅鄧肯 (Isadora Duncan,1877 -192 7)走過萬水千山,找尋更自由的、與音樂旋律合韻的、有生命感覺的動態,而生發出二十世紀人類文明的一項重要藝術表現形式。

香港舞蹈自七十年代末開始有專業藝團以來,至今已有一定的發展,在藝術表現上可說是頗多元化的。接着下去,要更上一層樓,必須要有開拓的美學探索,要能以舞蹈呈現時代,要表達對文化的思考和體會,要處理日復一日的生活經驗。

在我們這一代舞蹈工作者面前,有許多迫切課題,其中不能迴避的是:如何呈現當代的生存感受?所以,香港舞蹈的身體探索,並非指如何用身體作出高難度的動作,亦並非單單展示漂亮的身體,韻律性的動作,而是如何以身體呈現當代文明,如何以身體呈現香港人。

身體的文化性葛蘭姆談到的身體是中性的,是人的身體,非關男女性別,而我們都知道,身體有趣的地方是關乎不同具體的特質。因此,身體除了涉及與生俱來的性別、種族、高矮肥瘦等方面之外,亦涉及文化氛圍、階級、職業、價值觀等等社會因素。

流行文化、大眾傳媒、世俗社會往往基於集體欲望、市場定位、民粹定見來看身體,而對舞蹈中的身體更有特定的凝視(gaze),受社會主導意識形態(domina nt ideology) 所模塑。所以身體的探索,是美學選擇,更是面對時代壓抑,舞者的視野與勇氣。

最近,楊春江在前不久的《灵灵性性天體樂園》中,對身體的探索就很勇敢。

開場時,他以女裝紗布裙上場,與觀眾戲謔又半帶誘惑的拋媚,這是讓我們墮入世俗社會對所謂女性定型或者易服男性的凝視,但是他馬上又將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卸去 (或者拋開),最後在一次燈轉時,赤體步向台後,展現凝緩的體姿。

他讓身體變為舞蹈的本體範式,從女性打扮開始,以赤裸男體直面觀眾,然後,在舞蹈推進過程,男體的楊春江以他的身體動態,超越了男女,而確立了人的身體本身。這是以現象學的還原,讓我們經驗矛盾,並在這過程中突然啟悟。這就是我所說的以身體探索處理社會文化狀況了。

性別與身體

香港有很多女編舞家,都會利用女性的生活/生命/身體作為素材,例如黎海寧與梅卓燕吧。但她們兩位的舞亦有所不同,似乎黎海寧比較着重關係,無論是女性與女性之間,抑或是一個人與一班人之間,她強調的是關係的邏輯,由此而誘發的動態、情韻和意象;而梅卓燕的作品,似乎是女性自己去感覺身體內一種莫名的呼喚/壓抑。

正因如是,梅卓燕會有她的「日記系列」,由早期的《遊園驚夢》中期的《華麗與滄涼》到近期的《藍舞》、《日記——謝幕》,都有滲透性的女性生命與身體。她在作品中挪用過張愛玲,華麗與滄涼,是來自張愛玲的美學形態;而黎海寧在排演《雙城記》時,她主要是把張愛玲的晚年思緒與生存景況,與她作品中的人物混融,生命裏有多揮之不去的噪音。梅卓燕似乎關心身體的內在經驗,黎海寧則透現生命的關聯。

女性書寫

西方女性主義(feminism)的發展,六十年代第一波要追求男女平等,第二波追求互相尊重/合作,第三波則是肯定女性的特性。這種特性可以是來自生命感覺或表達形式,甚至是書寫的狀態,有些人認為,女性的書寫並不那麼團塊性, 可能很零碎,像很多生命不同的感覺堆在一起,並不能用一種方式或一個框架去解讀。所以,我們也許可以探索香港舞蹈中的女性書寫與女性身體的問題。

幾年前,黎海寧編過《女書》,結合傳統女性只傳給自己女兒或姊妹的書信,以及吸收香港女作家西西及黃碧雲作品的感覺而發展,可說是由傳統到現代的一個創作。黎海寧在《女書》中間有幾段編排很特別:有很多男女起舞,但卻並非群舞,而是一對一對男女,各有各的動作,各有各的爭持,是很多元化的男女之間的情感角力。當中一些女舞者,卻故意擺脫與男舞者共舞,而是跟其他女舞者起舞,黎海寧好像嘗試說出在感情角力中,也有女性去尋找自己的生命感覺和生活方式的時候。

盧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