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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21日 星期三

洛楓:鏡中鏡的自我如何色相成空:沈偉的《限界》與《熒》

原刊:IATC(HK)「新視野藝術節」網上即時評論
http://iatc.com.hk/tc/forum_a_3_02.php?id=1367


觀看沈偉的舞蹈作品需要平心靜氣、淨化思維和心緒,那些跨行於舞蹈、繪畫、雕塑、多媒體影像等各式視覺界面總令人目不暇給也喘不過氣來,那些一層疊著一層的主題哲思此起彼翻,同樣也令接收的認知不能有一刻游離或渙散,前者是視聽感官的重量,後者是理性思考的覆蓋,而在這煩囂的城市中,這樣的觀舞狀態與其說是體驗,不如說是考驗!2006年看過沈偉的《天梯》,緩慢凝結如雕塑的靜態舞姿、寒光迫人的死亡動量讓我初次體認了「舞蹈」的冷凝風格,這一次沈偉給「新視野藝術節」帶來的《限界》和《熒》,卻是自我映像的衝擊與色相的纏結。

個體與世界的互動或干擾
《限界》關乎個體與眾體、以及跟空間彼此的確認和抗斥,一個人如何擺放自我?兩個人怎樣共處天涯?一堆公眾如何互利共存又互相擠碰?各自限界的頂點又在哪裏?沈偉以「斷片」的形式結構這些繁複的主題,以多重的視覺與複疊的視角呈現每個景觀的混融特質。舞作的開首是上下兩層的分割,台的上端高懸了橫向的錄像,下端則是看似漫不經意實際滿佈幾何對角排列的舞者,錄像與舞者互動如鏡像的對映,但這「對映」並非日常一般的單向,而是影像中有影像、折射裏有折射,每個對照隱藏另一層或多層的面向,形成像「鏡中鏡」的幻影,單一的身影給複製成無數重像,早已分不清誰是主體、客體,尤其是當對角排列的兩位舞者跟著鏡影重複相同的動作時,究竟是鏡中人還是鏡外人、是自我還是他者不但無由判別,而且真假、虛實混淆。整個片斷在無聲的寂靜裏進行,除了舞者間歇的呼吸以外,舞台上祗有整齊律動的節奏在空氣中竄動,觀眾的視點由是更加集中和屏息。《限界》的中段展示了人與人之間的interaction 和intervention,同樣是上下兩層的互動區域,舞者卻分成二人或三人一組,其中一人向另一人的頭、臉、肩、手或腰拍打或觸碰,被干擾的一方立刻做出相應的動作,或愉悅地挨近、或閃縮地避開、或略帶警惕的拒絕,揭示了個體與他人相處有時和諧、有時不協調、甚至緊張的關係;跟著編舞進一步將這個共存的空間收窄,在地板上投映細小的方形燈框,卻不斷加入舞者,或躺臥、或直立,左穿右插的無非在各自尋找可以移動的方寸,卻又無可避免的碰撞身邊的人,形成推拉的張力,一邊不停的移換自己的位置,一邊又被動地給挪移到不由自主的方位或邊緣,動作的肌理豐富,緊迫的節奏讓人感受那些自處或共存的艱難與困迫。

虛擬的、解構的存在規律
當現實的空間充滿擠壓,寸步難移也寸身難寄,在科技日新月異的變動裏,我們很容易不由自主的跳入了虛擬的國度;沈偉借用interactive video的現場效應,大量把玩個體與外在世界漫無邊境的流溢——一個女子胸前掛著方形的錄影鏡頭游走於眾人之間,即時的剪影傳遞到銀幕上,卻因太近的距離而看不清整體,或因太模糊的焦距而失去形狀,浮現了影像的氾濫頻密無助於現實或真實的把捉;此外,編舞也將電腦程式、晶片、電路和編碼符號等樣式投映在舞者的身上,像極了機械人的模擬形態,暗喻了個人與人際關係的程式化與虛擬性。到了結尾的時候,沈偉再來一個動作結構與解構的交互併合,他先讓十七個舞者以蛇形的弧線、一個接連一個的排成陣勢,舞者之間以頭、肩、手和腳作為不同的支點,或坐、或臥、或跪、或立,一面定位、一面撐成肢體的圖案,然後再由尾端的舞者走回前頭重新疊起新的架式,如此這般的構成尾部解散、頭部結聚的動作組合,不斷讓弧線陣型向後推移,推到盡頭時再返回前台堆疊,於是,絡繹不絕的肢體流動、連綿無盡的空間重組,帶來了視覺上奔流不息的動態,體現了時間、空間、個體周而復始也無始無終的凝聚與離散;最後全體舞者以胸身貼著背部的姿態一字排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一人移動即牽動整體,這是身體與身體的連鎖反應,猶如生命的構成,是由無數份子、原子的無形緊扣或牽動變化而成的化學或物質反應,從而形構萬物的存有——至此,沈偉的《限界》既帶有佛家輪廻再生的禪味,同時又彰顯了宇宙科學的自然規律。

大千色相成空的照耀
作為「世界首演」的《熒》採用環境舞蹈的形式,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堂的公共空間開演,觀眾則依照票價的劃分而被安排在地下、二樓到四樓的平台與樓梯之間觀賞,當然這樣的安排充滿階級意味,但我相信編舞者的原意是想打破看與被看之間的分野,樓上的人在看,樓下看風景的也成了風景的一部份,主體由是移作客體——是的,《熒》的設計心思也和應了《限界》的主題,以「舞蹈」探索界線的限制與開拓的可能,祗是它加入了「色相」的觀念,用以鑒照世態的形貌;譬如說編舞在地上設置了不同的演區,有平面的圓布、白色的斜板高台、透明的玻璃箱柜、矩形的鐵盤等等,讓舞者旋轉其中跟油彩舞動,他們以身體作為畫筆,將紅黃藍綠等七色顏料抹在手上、翻在地上,甚至滾在身上、髮上,由點、線到面,繪成不同的線條或塊狀,或青或紫的混成各樣色彩的層次;就在大家茫茫然企立於七色軀體幻變方位的陣圖裏的時候,燈光驟然暗下來了,耳畔柔和地傳來一下一下節奏跌宕、仿若寺院鐘聲的撞鳴,我彳亍於舞者與顏料之間,猶如置身大千的色相世界,四週人聲、樂聲、鐘聲與呼吸交疊,但心境卻出奇地平和空遠;我們知道當「三原色」重疊一起就會變成空相的白色,同樣,置身於色海之中一切還原為空,沈偉所謂的《熒》或英語舞題的illuminate/ 照亮、照射,其實就是一個洞明空相的照耀,祗是這個「空相」不以舞台框架,而以散落浮動的空間設置,也不以純肢體的游動呈示,卻以萬千色彩揮發到盡頭時化成了虛無、落得無形相可言、無實體把捉的體會!

洛楓

2012年11月11日 星期日

美籍華裔編舞沈偉 為舞蹈美學賦新義

原刊香港:《香港商報》2012年11月11日 T1

曾擔任北京奧運開幕式舞蹈總監策劃及編導的華裔編舞沈偉,將帶同兩齣作品《限界》及《世界首演新作》來港演出,作品是今屆新視野藝術節的閉幕節目。沈偉以多媒體、跨文化、跨界別的創作手法,成功將身體打造為藝術品,盡顯人體美態,為舞蹈美學賦予新定義,也為觀眾帶來嶄新的藝術新體驗,因而被視為當今最富創意的前衛編舞。文:Carick

由「沈偉舞蹈藝術」製作的《限界》與《世界首演新作》,是本屆新視野藝術節的閉幕節目,將於11月16及17日假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及大堂上演。


想像力驚人

這兩套舞蹈作品,均由美籍華裔編舞、「沈偉舞蹈藝術」藝術總監沈偉編創。曾獲美國舞蹈界最高榮譽的麥克阿瑟「天才獎」的沈偉,是史上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華裔編舞,他同時是2005年何普曼最佳芭蕾/舞蹈作品獎及尼金斯基國際編舞大獎的得主,聲名早已響遍國際舞蹈界。沈偉集編舞、服裝設計、舞台設計、裝置及錄像創作等才華於一身,其編舞風格多元創新,影像設計美學更有種懾人的震撼,並原創出一套將動作、身體和空間整全融匯的「身體自然發展」舞蹈技巧,難怪被《紐約時報》譽為「想像力驚人」。沈偉以原創藝術語言持續為國際舞壇帶來驚喜,他早年曾花數年時間留在西藏、吳哥窟及現代絲路等地擷取靈感,並夥拍普立茲獎得主DavidLang創作了《回之一‧二‧三》,盡顯其前衛的編舞風格,大受各界好評。

創造嶄新視覺體驗

沈偉意象強烈、形式破格的舞蹈作品,每次演出均成為舞壇熱話。近年,他更嘗試將錄像、顏料和多軌道聲效等不同的藝術媒介,運用到舞作之中,創造嶄新的視覺體驗。是次沈氏帶來香港的《限界》,不但展現了其處於巔峰創作期的編舞造詣,也印證了他嘗試新媒體及環境舞蹈的創作新里程,因為節目中他首次運用了多媒體藝術,以流動人體雕塑挑動無重的虛擬身軀,令節目糅合了科技玩味與舞蹈藝術,舞者纏綿繾綣,美不勝收之餘,也為觀眾帶來無以名狀的藝術新感觀。《限界》是去年美國舞蹈節的委約作品,今次在香港演出的是長約40分鐘的濃縮改編版本,將帶來更密集的視覺震撼。

突破場地界限

至於新視野藝術節的委約作品《世界首演新作》,是沈偉為香港文化中心度身編演的環境舞蹈,他將這套新作放到文化中心大堂演出,觀眾將被安排到大堂上層的圍欄或樓梯等指定區域站立觀賞,突破了常規演出的時間及場地,誘發出空間與舞蹈之間的最大潛力。近年沈偉積極開拓另類表演空間,探討以編舞介入空間所產生的效果,這次他會將文化中心大堂中庭變作調色板,讓舞者以身體畫出流動山水。大堂同時配以獨特裝置,與舞者的人體雕塑互相呼應。而觀眾可在指定區域自由移動,部分於大堂演區附近的觀眾更可走進作品之中,跟隨感官觸覺,體驗近距離、多視點的觀賞經驗和獨特藝術震撼,開拓出一個嶄新的舞蹈藝術感知世界。想進一步認識沈偉這位前衛舞蹈家,可參加11月13日晚上7:30於香港文化中心行政大樓四樓一號會議室舉行的免費講座,講座以「新里程‧新體驗」為主題,沈偉將現身說法,剖析他當前的藝術創作方向。

2012年11月3日 星期六

沈偉舞蹈藝術打破常規演出時間及場地帶來《限界》及《世界首演新作》(附圖)


原刊香港:《香港特區政府新聞公報》2012年11月3日



  曾囊括多個重要國際大獎、獲《紐約時報》譽為「想像力驚人」的美籍華裔編舞家沈偉,將會與其舞團沈偉舞蹈藝術,為香港觀眾帶來破格舞作《限界》及《世界首演新作》。

  《限界》及《世界首演新作》是「新視野藝術節2012」的閉幕節目,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將於十一月十六及十七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及大堂舉行。

  《限界》是去年美國舞蹈節委約作品,見證沈偉全新的藝術探索,首次運用多媒體,以流動人體雕塑挑動無重虛擬身軀,玩味科技帶來的無以名狀新感觀。《限界》的香港演出為四十分鐘濃縮改編版,視覺震撼更為密集。

  近年,沈偉意象強烈、形式破格的環境舞蹈作品,每次演出均成為舞壇熱話。沈偉這次為香港文化中心度身編演的《世界首演新作》及慶祝新視野藝術節十周年的委約新作,會於大堂舉行,把大堂中庭化作調色板,讓舞者以身體畫出流動山水,誘發空間最大潛力。大堂同時配以獨特裝置,與舞者的人體雕塑互相呼應。而觀眾可在指定區域自由移動,部分於大堂演區附近的觀眾更可走進舞作,跟隨感官觸覺,體驗近距離、多視點的觀賞經驗和獨特的藝術震撼,全面開拓感知世界。

  沈偉集編舞、服裝設計、舞台設計、裝置及錄像創作等才華於一身,舞作驚艷國際舞壇,善於探討肢體動作的不同可能性,以跨越文化、形式界限,極具創見的風格享譽國際。他的作品糅合劇場和中國戲曲的視覺和說書元素,並融合東方哲學、傳統及當代視覺和雕塑藝術的特色。沈偉生於中國湖南,九歲開始學習中國戲曲,1984至1989年在湖南湘劇團任戲曲演員;1991至1994年任廣東現代舞團創團成員、舞蹈員及編舞家;1995年取得「尼可拉斯╱路易斯舞蹈實驗室」設立的獎學金,移居紐約;2000年成立沈偉舞蹈藝術。

  《限界》及《世界首演新作》將於十一月十六及十七日晚上九時三十分,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及大堂舉行。節目含有裸露場面。票價分五百二十元、四百二十元、三百二十元、二百二十元及一百二十元,門票於城市電腦售票網發售。全日制學生、六十歲或以上高齡人士、殘疾人士及看護人、綜合社會保障援助受惠人可獲半價優惠,其他購票優惠高達八折。

  舞蹈大師班於十一月十一日下午三時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後台六樓排練室GR1舉行,導師為嘉芙蓮.朱維特(沈偉舞蹈藝術排練總監及資深舞者),以英語教授沈偉發展出來的「身體自然發展」舞蹈技巧。票價二百元。

  沈偉亦會於十一月十三日晚上七時三十分在香港文化中心行政大樓四樓一號會議室以英語主講「新里程.新體驗」。免費入場,座位有限,額滿即止。

  節目詳情可參閱於城市電腦售票處備取的節目手冊和單張,或瀏覽網址www.newvisionfestival.gov.hk。

  節目查詢可致電2370 1044。信用卡電話購票:2111 5999。網上購票:www.urbtix.hk。



2012年11月3日(星期六)

香港時間12時31分

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

林克歡:面對歷史的回聲 沈偉舞蹈《回—一、二、三》賞析

原刊香港:《明報》2009年10月23日 D8


文╱林克歡
Xtra.關於演出

《回(一)、(二)、(三) 》沈偉舞蹈藝術(美國),將于11 月6 及7 日8 時于葵青劇院演藝廳演出兩場,此為康樂與文化事務署于2009 年10 月9 日至11 月8 日舉辦的「絲路藝術節」重點節目。節目含有裸露場面,全長約2 小時,其11 月6 日設演後藝人談。關於「絲路藝術節」請查閱www.silkroadfestival.gov.hk/b5/about/about.html 沈偉舞蹈藝術團此次來港演出的《回——一、二、三》,是一台簡淡沉摯,蘊含豐富的三聯舞。三個舞碼各自獨立,又存在某種微妙的關聯。靈感均來自編舞者的旅行經驗,依次為《回(一) 》:西藏,創作于2006 年;《回(二) 》:柬埔寨吳哥窟,創作于2007 年;《回(三) 》:新絲綢之路╱北京,2009 年6 月在「美國舞蹈節」上首演。三者都關涉某一久遠的文化傳統,均帶有某種誘人的幽秘色彩。但舞蹈不是三地風俗的再現,不是對民族歌舞的挪用、變形,而是關乎西藏、吳哥窟、新絲綢之路╱北京的印象,記憶與想像。面對歷史的回聲,編導者借助舞者的血肉之軀,將激情、敬畏、詩意與心靈悸動,衍化作回複反轉的舞步與變化無窮的活雕塑,以差異的比照與相容、重構,呈現一種文化對話的新視野。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兩年一度的主題藝術節將于十月九日至十一月八日舉行,沈偉的再次到訪(2006 年《春之祭》及《天梯》作為「新視野藝術節」的開幕節目,于十月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將帶給香港的舞蹈界再一次的視覺激蕩。

佛教觀的舞台景觀

《回(一)》的舞台景觀是一碩大的用五彩紙屑堆砌而成的、類似佛教的曼陀羅圖案。「曼陀羅」是梵語Mandala 的音譯,景為壇場,即佛教徒誦經、修法時安置佛像、菩薩像的地方。《回(一)》的舞台圖案中,並沒有佛教的任何符號,而是堆砌了:基督教的十字架,猶太教的大衛星(六芒星);道教負陰抱陽的太極圖和伊斯蘭教的新月圖。舞蹈初始時,一位女舞者獨自站在曼陀羅圖案之外起舞,超越宗教的意味十分明顯。

八位身著黑長褲、玫瑰色文化衫的男女舞者,在時斷時續的歌贊(梵唄)聲中,以沉靜徐緩、陰柔圓合的動作,內氣運好,柔中寓剛的舞步,將壇場變成舞場。沒有合什、長跪,沒有雙膝、雙肘及頭部的「五體投地」,卻以大量下蹲式腰腿彎曲的盤璿,順勢倒地的翻滾,在表現了一給佛教徒般的對大地的親近。

其東方色彩,不表現在奇景,神秘的外在情態,而表現在窮白返本,寧氣內忍的韻味。

男女舞者的動作沒有明顯的性別之分。動作連接自然流暢,空間過渡相顧相承。舞者移位時,常常以一腿為重心左右旋轉,用雙手或赤足掃過紙屑堆砌的圖案。飛濺的紙片有如鵝毛、雪花般滿台飛揚,舞者倒地沾起時渾身沾滿五彩紙屑,整潔的舞台,明晰的圖案進漸變得凌亂、渾沌。舞者更時時有意╱無意地越過壇場的界限,划破舞台圖案的邊框……古文明的戲劇手段與劇場元素對當代來說,前現代的西藏是一片神秘又神聖的地方,一個通往古老想像世界的入口。《回(一)》是一次回歸大地的心靈旅程,一次對返回精神家園的探詢。

假若說《回(一)》專注于內在情感、內在精神外化的表現性呈現,那麼《回(二)》則偏重于對物象的摹擬以及所引發的聯想,主要屬於展示性的。

吳哥窟是柬埔寨的驕傲與象徵,是古老的吳哥文明的靈魂。吳哥窟是蘇利耶跋摩二世(1113-1150 年在位)時為供奉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濕奴而興建的一組工程浩大的寺廟建築群。後因戰亂被毀棄而荒蕪了。四百年後才重新被人發現。時間的流逝,沖淡了戰事的烽煙與血跡,湮沒了無數盛朝年間的傳說。

在《回(二)》中,編導者調動諸多戲劇手段與劇場元素:音響(鳥聲)、音樂(當地音樂)、服裝(從彩色條紋到灰色到白色的轉換)、燈光、天幕(投影)……去營構一種古文明廢墟輝煌與頹敗並存的怪異氣息,一種歷史與文化的博雜意蘊。壓暗的燈光,使得投影在天幕上的浮雕顯得更加殘損敗破,大樹根莖與石頭牆體的生死纏繞顯得更加觸目驚心。舞台上常常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焦點,兩組或兩組以上的活雕塑。一組組肢體重疊纏繞的造型,一次次停頓所產生的靜穆、通脫的氣息,使人不禁聯想起吳哥建築文化超乎塵垢的奇麗與恢宏。

對不同遠古文明的深深懷念《回(三)》是沈偉參與2008 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編舞並前往絲綢之路之後編創的新舞碼。隊列式、方陣式的集體行進舞蹈,突現互助、協作的團隊精神。

這是瑰麗多姿、收放從容的奧運開幕式得以成功的重要保證,也是東方民族固有的內在本性。整齊劃一的舞蹈動作與靈活多變的行進隊形,集體行進的方陣與稍為游離的兩三舞者的呼應,在規矩中求圓活,在限制中求自由,一如前後的隊舞與團舞,整齊劃一與隨性自由,是否也可以看作是編舞者對東西文明的思索與對古老文化傳統的回應。

沈偉出生在湖南岳陽一個湘劇世家,九歲入藝校學習戲曲,主攻武行小生,畢業後成為湖南省湘劇院專職演員。1988 年考入廣東舞蹈學校與「美國舞蹈節」聯合舉辦的現代舞實驗班並成為廣東省現代實驗舞團的創團成員之一。1995 年赴美,2000 年創辦「沈偉舞蹈藝術」團。沈偉年輕時學習過西洋油畫,有一定造詣,2007 年曾在香港前波畫廊展出過他的抽象油畫作品。這種對中西藝術的多年浸淫與較高的素養,使得他在一系列的創作中,得心應手地融鑄東西,出入古今。雖不能說他的舞蹈和油畫作品已臻于佳境,但已顯露出某種屬於他自己的藝術特色與獨特追求。在《回(一)》中對精心構築的曼陀羅圖案的肆意損毀,在《回(二)》中以有如大理石般光潔的白色雕像與吳哥窟那些盤結纏繞、交雜凋殘的石雕相比照,都說明他對超越某一特定宗教、突破歷史所限定的絕對界限的精神追求,以及對不同的遠古文明的深深懷念。可以說,他的舞蹈,幾乎都是嘗試在多種視野融合基礎上對傳統文化的重構。

2009年10月16日 星期五

跨越東西方、劃時代的現代舞《回之一.二.三》(附圖)


原刊香港:《香港特區政府新聞公報》2009年10月16日


被《紐約時報》譽為「想像力驚人」的沈偉舞蹈藝術,將在十一月為香港觀眾帶來一齣游刃於東西方美學意境的現代舞《回之一.二.三》。這齣作品是沈偉繼北京奧運開幕表演後最新創作。

  當時得令的編舞家沈偉是史上唯一獲頒授美國舞蹈界至高榮譽麥克阿瑟「天才獎」的華裔編舞家,他醞釀和反思長達四年,創作《回之一.二.三》,重塑由西藏、柬埔寨以至絲綢之路的一段心路歷程。

  《回之一》以覆蓋滿台的紙碎燈影結聚成宏大的西藏佛家曼陀羅祭場,在渺渺湼槃天地間群舞不斷游移進出,身隨勁走揚起了漫天飛舞的塵與土,將曼陀羅解構成段段亂世繪。落花流水的是紙碎更是舞蹈一直至一切塵埃落定雲淡風清,滿台盡是不凡巧思和叫人感動的冥想,煞是令人心神沉醉。

  《回之二》以二○○七年蒙特利爾加拿大芭蕾舞團委約的著名創作,重新編排雕琢。在森林裡被遺忘的神祇殿宇吳哥窟的懾人景象中,在恢宏菩提樹扭曲結纏的樹根下,舞者以同樣纏綿繾綣的矯健驅體連綿起舞,伸延出無限張力;在充滿戲劇性的交錯時空中,舞者身體騷動、抒情,彷彿喚起沉睡的神靈,純舞蹈的幻化神奇莫過於此。

  《回之三》是總結沈偉集美學、舞蹈、建築裝置等才華於一身的終極創造;一趟絲綢之路的靜修之旅,寄託了編舞者在海外十四年後回歸國土的深情。他在作品中以多媒體構成一次超感官體驗,他更借絲路這片包含多元民族宗教、精神文化的土地,透視出中國的遠景。加上著名美國普立茲獎得主作曲家David Lang的全新曲目,更是跨越東西方、劃時代的現代舞傑作。

  沈偉舞蹈藝術,致力為舞者及觀眾重新探索動作和軀體的新取向。《波士頓環球報》亦盛讚舞團:「(舞蹈詞彙)大膽創新,每部作品都呈現驚人的原創性,不受成規所囿......每齣都創新獨特,各自在不同層面衝破界限。」

  沈偉舞蹈藝術成立於二○○○年美國舞蹈節,並且在林肯中心藝術節作紐約首演。舞團曾獲全球五大洲多個著名藝術節邀請演出,從斯伯拉圖藝術節到雅各之枕舞蹈節,法國的蒙彼利埃以至羅馬,墨西哥城及悉尼,均可見他們的舞蹤。此外,更有不少頂尖表演場館及藝術節邀請舞團作重訪演出,當中包括美國舞蹈節、林肯中心藝術節、威尼斯雙年展、洛杉磯音樂中心、阿姆斯特丹新國家劇院等。自二○○七年起,舞團成為華盛頓甘迺迪演藝中心駐場藝團,為期五年。

  《回之一.二.三》現代舞是「絲綢之路藝術節」的節目之一,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將於十一月六及七日(星期五及六)晚上八時,在葵青劇院演藝廳上演,票價分一百二十元、二百元、二百八十元及三百六十元,門票現於各城市電腦售票處發售。十一月六日設演後藝人談。本節目含有裸露場面。

  全日制學生、六十歲或以上高齡人士、殘疾人士及綜合社會保障援助受惠人可獲半價優惠;演藝╱電影節目的正價門票購票優惠高達八折。

  沈偉將於十一月二日(星期一)晚上八時在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後台八樓GR2舉行演出前講座。講座以英語進行,免費入場,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絲綢之路藝術節」節目詳情,可參閱現於各城市電腦售票處派發的節目手冊,或瀏覽網址www.silkroadfestival.gov.hk。

  節目查詢可致電二三七○ 一○四四。網上訂票:www.urbtix.hk;信用卡電話訂票:二一一一 五九九九;電話留座:二七三四 九○○九。



2009年10月16日(星期五)

香港時間12時00分

2009年10月12日 星期一

秋天在紐約遇到沈偉 沈偉與蔡冠伶的對話

原刊香港:《am730》2009年10月12日 P.26


在初秋裡來到紐約與朋友敘舊,有幸與長期駐紐約的知名華裔編舞家沈偉約了做訪問。一早來到沈偉位於紐約曼哈頓的公寓裡,「要不要來杯咖啡?」沈偉親切的問了我跟隨行的攝影師。正當他忙碌著為我們準備咖啡之時,我提及曾在三年前看過《回》之一,「真的!現在的《回》之一已經跟三年前完全不同的版本了」沈偉說。

文:蔡冠伶 (藝術地圖特約作者)、圖:藝術地圖及康樂與文化事務署提供《回》之三部曲(Re- I, II, III) 是沈偉在過去這三、四年間,旅行過後歷經沉澱、轉換、傳承而產生出來的一個系列作品,藉由肢體與舞蹈的形式傳達出他在旅行中的觀察、感動和衝擊。我是在2006年美國舞蹈節 (American Dance Festival) 中觀賞《回》之一,當時即對沈偉這支充滿濃厚西藏色彩的作品有著相當的好奇與喜愛。依稀記得在演出過後不久,舞蹈節某一次的“學生呈現”(Student Showing) 中,《回》之一還特別被提出來討論,可見於當時沈偉的《回》已引起觀眾們相當大的注意與迴響。

《回》之一是沈偉旅行於西藏之後所產生的作品,我當時看到的版本,簡單的舞臺上僅僅四位舞者和由滿地的彩色碎紙片圍出來的圓圈符號,構成西藏Mandala(壇城)。舞者緩慢的動作,時而如從地面裡延伸出來的形體,時而如在空氣中飄浮的氣體,因而讓我產生出「似有形,似無形」的錯覺,我印象非常的深刻,在當時似乎有股能量自壇城的中心不斷不斷地往外擴張,並蔓延到整個劇場裡。至今,我從未在任何一場演出中,能再得到如此相同的感受和震撼。

《回》之二與之三的靈感,則分別來自於沈偉在吳哥窟的感動,以及從中國的舊絲路到現今因快速崛起的改變所帶來的衝擊。

三個地方靈感之源

我問了沈偉為何選擇這三個地方作為《回》系列的創作靈感?沈偉表示說,這些地方除了個人的喜愛之外,還有著特殊的情感。身處在西方國家裡,他從一個遠的距離來看,這三個地方的共同性在於,人類的生活、行為和意識形態,都深深受到地方環境的地域性影響。大自然的地形變化、神秘的宗教文化,以及人民生活方式對土地的那份強烈依賴性等,都令他在旅行中特別的感動,這些地方也因此形成與西方世界完全不同的人的意識形態。這讓我想到在一次和朋友的對話中聊到,是甚麼原因讓身處在每個不同地區裡的人對時間的感覺和生活態度有著相當大的差異?我分享說:「我想是大自然吧,每個地方太陽和月亮出現與停留的時間不同,這樣的能量轉換,都在在影響人類的生活方式與作息」,「當然,還有像是我們中國人講的風水,你靠山就吃山,靠水就吃水」沈偉說。

中國,是《回》系列的靈感地之ㄧ,由於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演出,長駐紐約的沈偉回到了中國。同樣是離開自己的家鄉及文化,旅居瑞士的我,好奇的問了沈偉:「離開中國十幾年後,如今再回到中國,心中有甚麼樣的感觸?」,「這之間的相差是很大了」沈偉很快得說,「我覺得很陌生,像是另一個國家,因為中國這些年發展得非常非常快,雖然有些地方的建築或結構還是沒有太大的改變,會讓我想到以前,但是整體來講發展得很快,那種狀態滿特別的,不像西方,也不像過去的中國,所以說好像我了解,但實際上又不了解,這些因素對我來說衝擊是很大的,但同時因為我生活在西方,有了這對比,看西方也看得比較清楚。」他又接著說:「這些年因為工作的關係去到其他許多國家,無論是到歐洲也好、中東也好,有了一個對比,都讓我看中國看得更清楚,知道中國是處在世界上一個甚麼樣的位置,也因為有了對比才可以看得出一個國家發展的狀態」。

這幾年,我自己也同樣四處旅行,在異地工作,透過一段距離,回頭去看台灣、台灣的文化及處境,還有看我自己,那種心情上似乎變得比較輕鬆、平靜和客觀,內心裡的阻礙變少,離自己也就更靠近一點,和現在身處的環境相較下來,再去看遠方的家鄉也看得更清晰些,如同沈偉說的「有了對比,回頭看也看的比較清楚」。

把新身觀感觀傳承舞者

幾年的旅行下來,沈偉是如何將這些深刻的感觸、感動和對改變所帶來的衝擊等,種種的各人體會傳承給舞者們?身為一位職業舞者的我,相當瞭解一個好的舞蹈作品除了表演者的肢體技巧外,創作者和表演者之間的交流與溝通非常重要。我認為創作者如何將內心想表達、想述說的東西傳承給表演者,是足以構成一個作品成功與否的重要因素之一。

沈偉表示,他透過圖片、錄音、音樂及口述等所有旅行中蒐集來的資料,加上經過長時間的排練、肢體語言的傳達與觀念上的溝通,一點一滴的把他親身的觀察和感受傳承給舞者,除此之外舞者們也做了相當多的努力與功課,有些舞者甚至到吳哥窟與中國旅行,去親身感受當地的人民和文化。《回》之ㄧ的西藏,沈偉早已將它提煉到精神上的層次來傳承給舞者;《回》之二的吳哥窟,由於在表現形式上滲入了較多的視覺環境,因此他給舞者們很多感官上的刺激,讓他們聽很多的音樂、看很多的圖片及說了很多的故事,用他所感受到的方式來傳承給他們;相較於前兩者有著和地域性的緊密關聯,《回》之三的距離就沒那麼大,雖然述說的是關於東西方文化的意識型態,但由於在紐約的中國城裡,仍能感受到中國人的生活方式與文化,這對於西方人來說也就不至於太陌生與遙遠。

《回》之三部曲除了對沈偉的舞者們是相當大的挑戰,對他自己來說亦是如此,他說:「創作《回》對我來說挑戰很大,收穫也很大。我這次用身體語言去表達和傳授我對這三個地方的文化、生態和意識形態的感覺,這是件很難的事情,但是經過這些年的工作和經驗,透過肢體語言和舞蹈形式去傳達這種概念性議題,能夠把它呈現出來給觀眾,對我來說是一大突破,舞蹈本身也就變成我ㄧ個比較輕鬆的表達語彙,因為我的這些感受都是很難用文字去表達出來的,而這個經驗和過程讓我對舞蹈語言的使用上如同使用文字一樣,可能還比使用文字更有空間感與想像力。這樣的經驗對我的未來可以說是一個重要的過程」。

三部曲的豐富色彩

訪談前我從沈偉舞團的網站上看到幾張《回》的劇照,透過這些視覺感非常強烈的照片,以及我對三年前《回》之一的印象,看得出《回》之三部曲在這幾年間的轉變,也許是因為地域文化的不同,也許是因為時代的改變,或也許是沈偉這幾年的心境轉變。

我問了沈偉最後一個問題:「若要用顏色來形容,你會用哪些顏色來分別代表《回》之一、之二與之三?」,沈偉笑著告訴我,這是個很難的問題,他從未想過,但他還是邊思索的繼續回答:「《回》之一,可能說是白色和藍色。我覺得它比較接近像是天空、心靈上和精神上的東西,有空間感、空氣感,所以我就會想到這兩種顏色;《回》之二,它是一種混合的顏色,用一兩種顏色很難形容。之二作品本身就分為三段,服裝也換了三次,視覺的東西比較多,因為它探討很多東西,關於整個國家文化的歷史、人類、自然及人和自然的創造力,它有很陰暗、沉重和悲哀的一面,但也同時有很天真、很漂亮的一面,所以有比較豐富的色彩,任何顏色都有可能在裡頭;《回》之三,我會說就黑色和白色。相較於之二,它是一個比較抽象的,屬於意識形態的概念,所以我給了一個這樣反差性的顏色,之三本身就是一個狀態的呈現和傳達,在作品裡也就沒有所謂的答案或結果的」。

之所以問了沈偉這個顏色的問題,是因為在我心中,這三部曲都有著自己的色彩,《回》之一像是淡淡的紅色與白色;之二像是灰色與綠色;之三則是單純清透的白色。雖然之二與之三我尚未看過,但透過從網站上看到的照片,我腦海裡浮出對《回》系列這樣的色彩想像。

訪談結束後,我和沈偉倆在他家客廳裡那片偌大的窗戶前拍了張合照,窗戶外頭的景象看出去,一半是高樓林立的曼哈頓,另一半是曼哈頓西邊的哈德遜河。在我和攝影師離開前,沈偉說,從這望出去,紐約就在他眼前,好像他並不在紐約似的,而是在山上,所以他可以從一個遠的距離去看這個他所居住的城市。

沈偉1968 年出生於湖南,九歲開始學習中國戲曲。1984至 89 年為湖南湘劇團成員。1991年任內地首個現代舞團—廣東現代舞團的創始成員、舞者及編舞。1995 年沈偉獲得「尼可拉斯—路易斯舞蹈實驗室」設立的獎學金,移居紐約。2000年成立了自己的現代舞團「沈偉舞蹈藝術團」。他身兼編舞、總監、舞者、畫家及設計師等多重身份,2008年擔任北京奧運開幕表演的編舞工作,獲得包括 2007 年麥克阿瑟「天才獎」、古根漢獎學金、紐約藝術基金會獎學金、美國舞蹈節賓.桑瑪獎學金。


2006年11月4日 星期六

伍藹然:舞出 人生痕迹

原刊香港:《信報財經新聞》2009年11月4日 P.35

在去年的北京奧運開幕式上,出現了不少令人驚嘆不已的畫面,然而最教人不得不屏息凝視、甚至連發出一聲驚呼也惟恐會破壞氛圍的,大概就是《畫卷》這一幕:在恢宏的「鳥巢」中央,一幅巨型的畫卷緩緩展開,《太古遺音》的古琴聲裊裊響起,燈影投射在卷中的白紙兩旁,徐徐流轉。然後十五位黑衣舞者先後步入,一邊展現瀟灑的現代舞步,一邊以身代筆,在畫卷上留下舞步墨痕,繪出一幅意境超然的山水畫。

這齣糅合現代舞與中國傳統水墨畫、跨越東西方文化的表演,是編舞者與幕後主要策劃人沈偉的傑作,同樣也是這位旅美華裔舞蹈家的人生寫照。

沈偉出生於湖南湘陰縣,父親是湘陰湘劇團的導演、編劇兼演員,家族中也有著名湘劇演員,生於湘劇世家的沈偉自小耳濡目染,加上父親的刻意栽培,年紀輕輕就已經對表演藝術擁有濃厚興趣。在九歲的時候,更被湖南省藝術學校破格取錄,成為當時校內最年輕的學生。

從傳統戲曲到現代舞

藝術學校的嚴格訓練,為沈偉打下了扎實的表演基礎;柔軟的肢體、靈活的身體語言表現、豐富的藝術內涵,都成為他日後在舞蹈圈輝煌成就的鋪墊。如果有人認為,沈偉到了美國十多年就已經能獲得如此地位,在人生發展速度上算是又快又順遂的話,沈偉希望他們不要忽略了他年少時在中國努力的這一段。「別人看我到了美國十幾年就發展起來,可能在某些人眼中算快,但別忘了我本來在中國的時候就已經接觸舞蹈和各種藝術了,我不是在到美國之前什麼也沒有做的。所以算一算加起來,差不多也有三十幾年,這樣看的話,就是一段漫長的道路了。」自小學戲,也許在當時的長輩眼中,以為沈偉就會從此沿着中國戲劇的方向,延續家中的傳統。然而1989年的一次「邂逅」,卻從此改變了沈偉。那年加拿大訪華現代舞團到北京表演,沈偉看過之後驚為天人,從沒想過「跳舞可以是這樣的」,再加上「當時中國剛改革開放不久,年輕人總是會想要嘗試新的事物,不論是生活上的、藝術上的,對各種各樣外來的東西都非常好奇,躍躍欲試。」自此對現代舞着迷不已的沈偉,在離開湘劇院後不久,便加入了廣東現代舞班,更成為中國首個專業現代舞團「廣東現代舞團」的第一批成員。

現代舞跟傳統湘劇畢竟有所不同,在剛開始接觸現代舞時,沈偉承認也有遇上困難。「肢體都需要重新訓練,那當然不容易,但只要有熱誠,很多困難都不會是困難。至於在形式概念上,反而並不是困難之處,首先是因為我本身就有學習西洋畫的經驗,對西方藝術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這對於掌握現代舞精髓是很有幫助的。」「有了第一人,就會有第二人」雖然沈偉謙稱自己的舞蹈事業發展得一點也不算快,但這位當年九歲就被藝校破格取錄的天才兒童,在人生道路的不同階段上,還是比許多人跑得快。在1994年,距離沈偉第一次接觸現代舞後的不過短短五年,他就獲得中國全國現代舞比賽編舞及舞蹈表演第一名,同時得到獎學金讓他遠赴紐約。除了天賦以外,或者就真的如他所說,只要有熱誠,再大的困難都不會是困難。就是這股信念,令他克服了一個又一個的考驗與難關。

剛到紐約的沈偉,人生路不熟,既要維持生計,又要適應當地文化。然而在這段艱辛的歲月,他仍然堅持他的藝術信念,盡量欣賞每一場音樂會、參觀他能找到的每一間現代藝術畫廊。「紐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這裏開闊的眼光打開了我的眼界。我認為在紐約,機會總是有的,是一個很適合我們中國人發展的地方。」在2000年,沈偉在紐約創辦了「沈偉舞蹈藝術團」,正式在海外舞蹈界佔一席位。從舞團成立發展至今,沈偉也看到了華裔舞者在海外的角色轉變。「起初別人看到我這麼一個中國臉孔出現在外國現代舞蹈團裏面,當然是會感到驚訝的,因為實在太罕見了,特別是在那個年代。但隨着時代改變,這種情況開始漸漸普遍,現在的現代舞蹈團已經沒有當時那麼以外國人為主了。」身為在西方舞蹈圈中首批的華裔代表之一,沈偉一方面感到很光榮,另一方面亦以既自信又謙虛的態度表示:「我相信有了第一人,就會有第二人,然後陸續有來。」

貫徹古今融會中西

沈偉的中西方文化背景深深地影響着他的舞蹈作品。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的《畫卷》固然是向中國文化致敬之作,在其他由他編排的現代舞中,也不難發現他那來自湘劇訓練的傳統東方溫和味道。例如改編自俄羅斯芭蕾舞劇《春之祭》(The Rite of Spring)的同名現代舞表演,許多人都說由沈偉編排的《春之祭》是最溫文爾雅、走唯美主義路線的,跟大部分的其他版本都是如何拋頭顱灑熱血、讓觀眾看得怵目驚心很不一樣。而沈偉本人也確是如此,說起話來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即使偶然說到激昂處,也只是稍稍加快吐字,不太會有過分的語氣跌宕。

除了調和東西方文化,沈偉亦非常善於將新與舊互相交融,《二進宮》就是很好的例子。這齣被他視為經典的京劇傳統劇目,經他之手,化為外國劇評人口中「一個老中國和新中國交織的優美戲劇」。

古今中西,沈偉都能夠信手拈來成為舞蹈題材,是源於他的背景,也來自他的寬廣目光。「我習慣以不同的文化角度去看藝術,所以我的創作都不受傳統意識形態所限,當然再加上我在中國和外國的生活經驗,大大地豐富了我的創作內容與層次。再者,我對所有藝術都有興趣與熱情,理所當然地很容易將它們都融入到我的作品裏面。而且在世界各地巡迴了這麼多次,也增加了我不少的見聞與經驗,豐富了我對人生觀的種種看法,也讓我思考更多。俗語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嘛,這句話再對也不過了。愈見識得多不同的人類文化,就更學會了如何不將自己局限在一個區域裏面。」面對大師級的藝術家,「創作靈感何來」這個問題幾乎是一定要問的。關於這一點,沈偉的回答亦一如大部分的大師。「各方面!靈感是來自各方面的。」既然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旅行會不會是一大靈感來源?「我也認為旅行可以給予我很多靈感,但我通常不會為了找尋靈感而有目的地去旅行,大部分時候,我都是旅行過後才無意中有了靈感—先後次序是不同的。」 [信]

文:伍藹然

田旭:東方意境、西方印象


原刊香港:《信報財經新聞》2006年11月4日 P.26

  「沈偉舞蹈藝術」來港表演的同期,也帶來沈氏最新抽象油畫,看過他的畫作,線條重疊交織,長長一筆,驟然而頓,靜止的圖案卻像在幽幽地滲出旋律,再看《春之祭》那十二位在巨型畫上舞動的舞者時,彷彿看見沈偉在他靜止的畫上吹了一口氣,啟動了生命的氣脈。畢竟,顏料、畫布不過是他表達自我所感的其中一種方式。其舞作結合音樂、舞蹈與視覺藝術,2000年的現代舞《聲希》,就是以一幅碩大的八大山人畫作為舞台背景,配以藏傳佛教的天籟之聲;《春之祭》則把畫景鋪滿地板,舞者的衣飾花紋圖案和地上巨畫呈現了一致性,人融入畫,畫中有人。


  史達拉汶斯基的《春之祭》,由法佐賽依演奏的四手聯彈鋼琴版本,令原本在技術上已相當複雜的樂章變得清澄輕巧,激發了沈偉的創作熱情。他說:「我一向對抽象概念感興趣,故此我只選取曲中的旋律和節奏,作為動作語言的指引,而略過了樂曲訴說的故事。我仔細聆聽樂曲後,選定了數種與音樂性質相符的體位系統和動作意念。」於是,一系列「數學般精確」的形體語言─延留、軸心轉移、動量、旋轉及旋體,隨着架構精密嚴謹的音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有人覺得《春之祭》的舞者是在那幅巨畫上瘋狂地比劃空間,像一場「比舞」大會。我看他們倒像十二粒棋子─燈光亮起,音樂漸大,「棋子」跟着節奏以碎步和「慢鏡頭」動作逐一「埋位」,在一個「大棋盤」上先靜悄悄地動也不動。在這種表演的開首,畫面給予觀眾很大的想像空間。舞者隨變得快速的節奏互相走位,填滿空間,互相舞動。當十二人一同往前向後舞動時,湧出一股「潮漲潮退」的意象。這首不規律的古典音樂,像幾首樂段互相交疊着,舞者數目之多容許他們在畫的不同位置,同時跳出不同的組合動作,呈現了音樂的多變,音樂也因他們變得立體。

  只是,為何沈偉會在舞者的面上塗上白色粉末?想物化舞者?一如所感,要將他們變成棋子、變成公仔?當他們無論或站或坐,每次都只是用手搬動或屈曲自己身軀的一個關節部位時,就形同模特兒公仔或木偶般的肢體躍動,甚至有點像「殘障肢體」舞步。加上木訥的表情,人物都像在超現實的世界裏用肢體說着話兒。這一段舞步跟那「旋轉、飛跳」的部分形成強烈的對照。

  《天梯》嚴格來說是現代舞或不?於我來說,它比較像結合了視藝的形體藝術。選用的音樂是阿弗佩爾特《給阿莉娜》及《鏡中鏡》的慢板樂曲─在一片緩慢的異域裏,舞者彷彿各自背負着一段前塵往事,那裏有很多遺憾、一些思念。在慢鏡的無重中,他碎步行走,她蠕動驅體,他橫越天梯,她突然一躍到他手上,他們互相對照,柔若無骨,恍若飄浮的微塵,了無痕迹。地上十二棵大小不一迷你的白色樹,是啟動各人靈魂的機關?是他們的記憶庫?畫面神秘又美麗。

  兩面十層的階梯為畫面製造出三層的景深,舞者在最前方移動時,中景深的人拾級而上,漸行漸遠,變成一團黑色的影子,在天梯的另一端緩慢地沉沒。和《春之祭》一樣,舞者以白色粉末塗面,女的裸露上身,給塗白了的乳房和上身,如一尊白玉雕塑。灰淺藍色為主調的碎邊長裙延及地上,襯着一兩幅黑、白的長裙子,而舞者的一頭金色、褐紅色、白色和黑色的頭髮變成這幅畫面裏唯一富含色澤的視點,增加了素白灰藍天外天之美。

  細慢的動靜在這種無重之輕中,伸延到天梯外的境界去,就在這幕異域景象接近消失之際,他們從天梯頂逐一向下倒「流」,然而,回流的,是他們捨不得帶走的思緒或是不可被蒸發掉的情感?



  按 《演藝風流》今晚八至九時在香港電台第二、五台聯播,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協辦。

2006年10月29日 星期日

黃傑瑜:《天梯》純美的極致


原刊香港:《文匯報》2006年10月29日 C2


 沈偉的《春之祭》及《天梯》的確值得筆者用「精彩」兩個字來形容。兩部作品,後者為開團作,前者為成名作,皆為沒有故事性的純舞蹈作品,純粹是靠肢體及整體意境的一次視覺體驗。同意楊慧儀說,《春之祭》的確讓人看得很舒服,沒有欲語還休、故理玄虛之感。但我更喜歡《天梯》,它是一個美麗到不行的精品,是純粹美的極致。塗滿白色粉末的舞者,以極緩慢的動作在台上移動,令人有種如看文藝復興年代的雕塑一樣。那種美抵消了對戲劇性的追求,坐上半小時,也不覺累。而更重要是,兩部作品都表現出一種動與靜之間的和諧,例如《天梯》中,在極慢的動作中,我們看到一個男舞者以前滾翻的形式在台上行動形成對比。而《春之祭》中,群舞及獨舞交錯進行,亦達致如音樂上的和諧及平衡,是藝術的極致。

楊慧儀:《春之祭》脫離民族論述


原刊香港:《文匯報》2006年10月29日 C2

這兩個星期,總共看了六場表演,屬於四﹑五星級的,竟然有四場之多。「小交」跟俄羅斯小提琴家華達姆.拉金姆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和上海弦樂四重奏都是世界頂尖水準,名不虛傳;日本明和電機的自嘲式流行音樂演出把壞品味變成好品味,是溫柔敦厚的諷刺小品。而最突出的,在預期之內,是新視野藝術節的開幕節目「沈偉舞蹈藝術」的《春之祭》和《天梯》,是當代舞蹈藝術的精品。

 《春之祭》用的是史達拉汶斯基的樂曲,沈偉的舞蹈編排似乎只取了樂曲春意盎然的意象,群舞者活潑的能量和台上空間錯落的調度都乾脆利落,沒有半絲濫情的痕跡,更沒有半點賣弄聰明﹑故作神秘的企圖,而這些濫情﹑賣弄的傾向,正是不少當代舞蹈作品不得人心的地方。《春之祭》最大的特色,是把中國舞的詞彙融入當代舞蹈中,戲曲的台步(走圓場)是整體舞步和空間結構的基調,雲手﹑劈腿等動作有高度使用;這固然不是沈偉獨創,不少當代藝術家常以此為實驗,但《春之祭》高出一線之處,是成功把這些動作化成較中性的舞蹈詞彙,中國式台步成了把舞蹈員身體異化和風格化的手段,雲手﹑劈腿成了有趣的肢體活動,要求舞蹈員把活動重心置於腰際,與西方舞蹈向上衝的動感有很大不同,啟發舞蹈員在使用身體的方法上表達出全新的創造力。中國舞動作符碼得以脫離民族論述的正反兩極,成為從容自若的創作手段。

 下半場《天梯》同樣精彩,而且在視覺上更富詩意,緩慢的動作及半╱全裸的舞蹈員在天藍色的台上竟釋放出一種仙氣,那是對人的基本狀態──活動的身體──最純粹﹑最高尚的體會;這種提升意識的效果,本是藝術追求的境界。

  新視野藝術節是我每年期待的節目,今年頭一炮的開幕節目就為主題「新視野」──在全球化的新世界為跨文化藝術尋找新視點──提供了一個成功的好例子,主辦者在選節目上的確很有眼光。相信今年十一月會像過去幾年一樣,朋友碰面都是一臉渴睡相,原因都是捨不得不看新視野的節目。的確,就是這樣的文化生活,叫我一次又一次肯定定居香港是正確的選擇。

 香港蘭亭學會藝術展在本月19日於北京中央美院美術館開幕。藝展為期四天,共展出一百二十一幅本港高水平的書法及水墨作品。頂尖書畫作品包括,香港中國人物畫會會長羅冠樵作品《秋瑾烈士》、嶺南藝術會會長伍月柳的《晚風吹送焦花紅》、香港蘭亭學會主席李錦賢的《巫峽》以及蘭亭學會會長王齊樂的行書作品等。

 李錦賢說︰「香港多數為嶺南畫派,把西方的光和色運用到畫面中,風格秀逸,而北方畫派,則粗獷豪放。南方人若學習北方畫的深厚、奔放,北方人吸收南方藝術土壤的靈性,會有利於促進整個中國書畫藝術的發展。」(北京新聞中心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