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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30日 星期三

盧偉力:香港現代舞創作新鮮人

 原刊香港:《信報》2013年1月30日 C5

攝影:Keith Hiro
1月中到石硤尾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黑盒劇場看許俊傑、郭曉靈、林俊浩、李健偉、黃靜婷、黃美玉等六位年青編舞者的《站在延續線》(Carry On ),看到又一代本土舞蹈創作人的眾志成城,使人高興。他們凝聚力量,在有限資源下,簡約布景,創作了互相呼應的六個作品。演出各有所好,有些仍未完全到位,有些可剪裁得更合度,但他們的誠意非常可嘉。

演出名為「站在延續線」,最少有兩重意義:一、藝術界的延續;二、創作的延續。他們六位編舞,乃至整個創作團隊,在香港現代舞創作中,是漸見動量的一族。這次創作,緣自去年香港大會堂成立五十周年他們六位的環境舞蹈《這地》,他們由大會堂紀念花園移師到劇場,擴大創作。

香港的歷史,一方水土,所盛所載,於他們都有意味,去年的《這地》可說是化景物為情思的創作,代表他們六位年輕編舞人,通過大會堂紀念公園當下的現場景物人情,對香港由小漁村發展為大城市,那個英國殖民地時代的歷史想像,來一次舞蹈觀照。

懷舊是苦悶象徵

日本文藝批評家廚川白村(1880-1923)說藝術創作是苦悶的象徵,六位本土編舞新人在場刊中說他們莫名地對現狀不滿,於是「懷舊」,並以所懷的物事審視當下、想望未來,遂有《站在延續線》,象徵他們的苦悶。去年因緣際會觀照了一片歷史,今年則是對去年所觀照的那片「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的整合觀照,是自我創造的一種歷史觀。

這是反省式的舞蹈呈現,因而六個作品,除最後一個《蘋果與蒼蠅》之外,其餘的都顯得沉鬱,色調亦偏向暗淡。

借來的時空,造就幾許悲歡,虛相變幻中,體會生死,經歷等待,於是燈光在整個演出扮演重要角色,在不同舞作中,有不同方式的探索,形態變換而生節奏,與場上舞者共創舞蹈意象,在《候.話》與《驟現》兩個作品中尤其如是。

《嘆息之壁》酷異

很喜歡《嘆息之壁》與 ,前者由兩位男舞者演繹,後者由一男一女舞者演繹,聯想指涉很不同,所以,身體的性別屬性在舞蹈演出中是重要的問題。

《嘆息之壁》由許俊傑編舞並演出。舞作開始時,穿便服的他拖着布條碎步慢慢前行,長長的黑紗,是我們腳步的痕迹,抑或是腳鐐的象喻?但見他繞着置放在演區四角的立方箱(各有當代電子產品在其上),最後倒在場中央地上。舞作的主要構成由穿西裝持單簧管男樂手(梁志承)上場開始,是一段很特別的接觸即興(contact improvisation):樂手冷靜的單簧管樂音,平穩地送出,時而坐在正在彎身(折腰?)的舞者頭上,時而與其背靠背地由低位站起來。然後音樂變異、泛音處處、噪音浮現,舞者倒下,而穿西裝吹單簧管的雙腳踏在舞者身上。

聲形代換Lifting Bones 

這是一個使人浮想很多的作品。人生而當自由,但處處是綑縛、處處是枷鎖,種種現代產品是無形的牆,我們自囚其中,舞作開場的框架不難明白,不過單簧管男樂手的符號意味卻很值得細味。西裝與便服,有職場與家居的差異,然而,單簧管卻有點曖昧,使最後的征服意象,有酷異氣氛。

大概是由二戰和平紀念碑開始舞作聯想吧,黃靜婷的Lifting Bones ,中文正是「執骨」。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於是地上滿是打開倒放的傘——英式鋼骨傘。這是非常有趣的聲形代換,由人骨而傘骨,由傘骨而有英國殖民地想像。

這是一個「後舞蹈」(Post Dance),事過了,境未遷,情念世界依然蕩漾,像一陣細雨打落在心底。遍地黑色的傘,正有「散落大地」的意味。黄靜婷自己參與了演出。她手持一傘,首先在傘堆中跳出一條少少的通道,然後就開始盡量把地上的傘勾到手持的傘上——執骨。她手持傘,傘柄又勾着傘,輾轉肩挑起一共四把傘子,彷彿一頭不知名的「瑞獸」,最後,還背起那經歷災難的男子。

這個演出意象很豐富,在節奏與結構上用心整理,可以作為代表香港殖民地想像的舞蹈作品。

攝影:Keith Hiro

撰文:盧偉力

2012年4月1日 星期日

洛楓:青春給我存在的光影:新世代的舞蹈故事

原刊香港:《舞蹈手扎》(Dance Journal/HK) 十四輯,第二期 (Apr-May 2012)


前言:「斷代」的氛圍
這些年我們流行「斷代」論述,彷彿每個人都必需自我界分屬於的年限,那是一種身份的定位,無論這個「定位」擴張了還是收窄了觀照彼此的視野,也已經成為一種批判思維;假如「文化」有它的時光隧道,用以顯映歷史的承傳或分離,那麼「藝術」也有它的世代萬花筒,折射跟前代或斷或連的組合面貌。這一年「香港藝術節」有兩個舞蹈平台:「當代舞蹈平台」和「亞太舞蹈平台」,前者聚焦香港年輕新晉編舞不同面向的作品,後者推演亞洲地區不同文化風采的獨舞篇章,將兩台風景合成來看,或許能夠看出了一些正在移動的時代板塊。所謂「平台」就是「小劇場」的空間形態,演出的都是二十至三十分鐘左右的短篇作品,這些作品互存自己的舞蹈風格和取向,共同處就是關於自我存在的主題,差異處就是各有高低、深淺、闊窄參差的水平,不成功的時候往往是徒有淩厲的肢體卻無底蘊,不是敘述淩亂便是意境停滯不前,花巧的技術與舞台設置無法掩蓋單薄的舞影!但成功的時候卻是舞蹈作為肢體藝術的極致,能帶出遼闊的想像與思考空間,同時表現編舞人深刻的生命體認。所謂「自我存在」的主題,牽涉青春記憶、愛情、生存狀態,以及作為舞者對「身體」的感應,都是當代青年編舞關注的亮點,也是他們最切身和切膚之痛與快感……

靈動的青春與荒誕的生存
台灣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澎湃的青春能量席捲中港台幾代觀影人的愛情懷抱,來自香港芭蕾舞團的胡頌威也混雜以芭蕾與現代的舞步搬演他的一台故事,借一女三男的配搭穿上校服返回校園既青蔥也青澀的記憶——哥兒們的「兄弟情」、嬉戲青春的快樂與無聊、初戀的怦然心動與慌慌失失等,呈示直接,清潔鋪展流暢帶點抒情與自潮的流麗,表現是日式的純愛。個人比較喜歡的場景是尾段「過去」與「現在」的時空交替,女舞者(李埕)穿著黑衣舞於當下一刻,三個男舞者(高比良洋、楊浩、袁勝倫)仍然穿著校服舞於舊時光景,兩者在同一個舞台不同的燈區來回追逐,無論是走四方的框框還是對角交叉的線路,都交融而成人與「記憶」共舞的景觀,男的在追逐女孩,女孩在追逐記憶,配合燈光明滅的對比,視覺上形成了電影「蒙太奇」(montage)的效果,是兩層看似不連接的空間給剪貼在一起,增加了想像與探索的幅度。當然,〈盡情遊戲〉的故事簡單,盛載的是對逝去激情的緬懷,相對而言,李健偉的〈無聲盒〉卻沉重得多了——這是一個別具野心和匠心的作品,雖然篇幅短小,但內涵豐富、細緻,不單純是舞蹈肢體的組合,同時更帶有荒誕劇場的設置,因為主修音樂劇舞蹈的李健偉除了編排舞步外,還找來戲劇指導邱頌偉一起聯合導演,以人與線偶共舞,舞出生存狀態沉靜的思考。儘管舞題叫做〈無聲盒〉,舞台卻充滿聲音,除了現場的電子音樂演奏外,還夾雜一男一女(黃振邦、何翠亮)既是舞者也是演員的對白,祗是這些「對白」完全語意不清,編舞和導演故意讓觀眾無法聽懂密集的語音背後的意思,只能算是一種「人聲」的聲效,用以浮顯日常生活的瑣碎、嘈吵、躁動、壓抑與發洩;然而有趣的是,在急躁的喧鬧裏有兩組「演員」卻是出奇地處於靜態、甚至緩慢的移動中:一是由木偶師陳映靜和陳詩歷操作的火柴枝形態的線偶,另一是一直爬在地上接近裸身的男舞者(李健偉)。「線偶」可說是這台演出最為矚目的裝置,它不單手足靈活能隨意搬動紙箱,而且胸腹具有呼吸,甚至還會懂得疲累坐下,默然低首,而在那拉線的一呼一吸之間,以及後來四肢散落的破碎裏,一種被操控、身不由己的命運便不言而喻了。至於爬行舞台四周邊緣的裸身舞者,活脫脫是一種零餘的、被遺棄的、還回原始的動物本能,由始至終都在匍匐,然後艱難奮進,卻始終走不出舞台邊緣,又走不入舞台的中央,最後他坐起來背著木偶離去,佝僂的背影無聲地道盡了生存的負擔與衰退。〈無聲盒〉引人入勝的地方在於編舞和導演簡約地運用了三組不同舞者/演員/木偶,以互相對比的肢體動作撞擊出生存的荒誕意識,調子很低沉,音樂很撕裂,但思索的空間很深遠、幽微!

光與暗的日月流轉
光與影,既是舞台意象,也是生存本相,台灣周書毅的〈關於活著這一件事〉就是借舞台燈光的光源、身體律動的局部呈現,探討世界與自我認知的盲與見,設景簡約,舞態抒情,卻滿溢哲學思辨。開首的時候,周書毅坐在椅上和黑板前,反手用白色粉筆沿著身體的外圍劃了一圈,仿若將現實中的自己剪影出來,這種「cut off」,是切除、中斷,也是死亡,意象質樸,卻震撼力強,從而下開連綿無盡的思維——舞台上空無一物,只垂著兩盞掛著半圓罩子的燈泡,隨光源前後左右的轉動,散著不同程度、層次和圈圍大小的光暗明滅,周書毅單獨一人在不同的空間和方位游走舞動,燈影與肢體由是組成千變萬化的形相,時而只有局部的呈現像手、腳、腰背或頭頸,時而全然寂滅黑暗觀眾剎那猶如被奪去視線那樣進入盲區而一無所見,時而燈光正面強烈照射觀眾的眼睛刺得一片光暈無從辨認。從這些人與光源之間種種複合的狀態,編舞者思慮日月的流轉、生命的交替和存在的有無;舞作結束時燈光驟然熄滅,周曲摺自己的身體俯伏地面,再由側燈射出光源,那捲伏的姿勢如同胚胎原始的形態。可以想見,也顧名思義,周書毅這個光影作品就是關於「活著」這回事,正如他在場刊指出,由於「活著」,我們才能享受「所見」,而所謂「見」就是自我與世界之間彼此照認存在的界定,因此,「光源」在這個作品不但是舞台效果,更重要的是思辨的象徵——我們的能見或不見,完全在於是否有光,「光」讓萬物呈現,「黑暗」讓一切隱滅,但光源的幅度也限制了我們的視域,猶如周書毅的舞台景觀,觀眾必需在燈光的照射或隱藏之間窺見舞者動作的有無與去向,完全的黑滅固然盲目無見,但直視光源同樣也視而不見,光與暗必需互相配合,影像才能清晰明亮,但無論光影如何照射,卻永遠只有局部而無全景,總有我們無法看見的地方,那麼,我們到底該如何在有限的視野中認知外在世界?該如何在永遠明滅不定的環境裏展現自我?是誰主宰光源?又是誰命定自我存在的位置?假如黑暗、寂滅象徵「死亡」,則這滿台光影掩映的正是生存動量的追尋——這是周書毅的舞蹈故事,敏銳而沉靜,以載滿情緒感染力的肢體動作滑入光束或潛進黑洞,彼此二元相對,時刻未有靜止……

結語:生活與時代的舞影
霧雨連綿的二、三月間連續看了兩個「舞蹈平台」合共八個作品,同時也看了由曹誠淵策劃的第二屆《中國舞蹈向前看》的演出,集合上海、台北、南京、北京、香港、鄭州等各地年青編舞的創作,的確有春暖花開、繁花競發的氣息;正如周書毅說:「世代轉變了......我正在發現屬於我們世代的舞蹈」,難得的清醒與自覺,也自信,仿若要在舞蹈的星河裏刻下自己的座標,或許這就是新世代勃發的能量吧!然而有時候總在想,藝術創作的來源有二:一是來自日常生活與個人生命的體驗,二是源於對當代社會議題的反思;前者必需深刻、豐富、廣闊和多元,才能造就有內涵、意境和生活質感的作品;後者必需具備複雜的思辨能力、介入世代的意志,以及不同範疇的藝術素養與人文學科的知識,才能達到洞悉事理現象、反映時代脈搏、探索人心和人性的層次;相反的,貧乏的生活、單一的思維、短淺的眼光祗會令作品蒼白無力、空洞平面,更遑論動人心魄的力量及自我獨立風格的建構,因為舞蹈的藝術魅力不單單依存精巧淩厲的動作,也在於内裏揮發的精神與思想深度!

周書毅:〈關於活著這一件事〉


當代舞蹈平台


洛楓

2011年10月21日 星期五

聞一浩:當代舞蹈 本土聲音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21日 C5





因工作關係,對第四十屆香港藝術節的節目之前已略有所知。不過,翻開訂票小冊子,看到明年的舞碼時還有有點興奮,有所期待。


首先吸引我的,是《當代舞蹈平台》系列,與幾個外地舞團製作相比,或許是十分小型,但內裏所花的心力相信也不少;這是香港藝術節自集香港編舞大成的《我的舞蹈生涯》之後,首個以本地編舞為主角的節目──過去幾年香港編舞的作品,只是《亞太舞蹈平台》的演出之一。


流行文化融入精緻藝術


《當代舞蹈平台》兩套節目共演出五個本地編舞的作品,有些名字聽過,有些相對陌生。細看其介紹,其實都已從事舞蹈創作一段日子。其中王丹琦便憑合編作品Galatea/Pygmalion 奪得今年香港舞蹈年獎獨立舞蹈組別最佳作品,這次他由聲音引發,以踢躂舞來創作;究竟如何撞擊兩種媒介,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另一位方家諾,亦已從事教學及演出超過十年,專事hiphopand popping,這次在藝術節亮相,如何將這些流行文化帶入精緻藝術活動,是我所期待的。其他的李健偉、許俊傑和胡頌威,或現代舞或中國舞;這次本地編舞展演包攬了不同的類型,顯見策劃的心思。


沒有了香港代表,《亞太舞蹈平台》的演出數量少了,但也不是壞事,畢竟已有兩個本地編舞的節目,再多的小劇場作品觀眾可能看不了那麼多。三個舞碼中,《關於活着這件事》由台灣近年迅速冒起的編舞周書毅創作,還要是個存在主義的命題!日本與印尼兩位編舞,作品題材一嚴肅一輕鬆,在節目配搭上也再一次見心思。踏入第四年的《亞太舞蹈平台》,先後推介了十多位來自日本、印尼、南韓、北京、馬來西亞等多個國家或城市的獨立編舞,在大型舞蹈演出之外,給香港觀眾看到正在萌芽的不同類型及年代的亞太區舞蹈發展的現況。


着重舞台視覺元素


雖然《當代舞蹈平台》的編舞全是新面孔,但成熟的一代也不是完全缺席藝術節──伍宇烈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合作,樂團純器樂演奏拉威爾的《圓舞曲》後,再自我「安歌」一次,加入了伍宇烈編排,舞者華琪鈺以舞蹈動作演繹的《圓舞曲》;在音樂會中加入舞蹈元素雖然不算新鮮,但將部分時間和舞台與舞蹈演出分享,卻不多見。好一陣子沒看過伍宇烈的作品,究竟他會如何運用狹窄的舞台來跳舞,應該會很好看。


當然,好看的應該少不了海外的舞蹈製作:約翰.紐邁亞及漢堡芭蕾舞團三度訪港,自然是焦點所在,紐邁亞帶來的舞碼,並非隨便挑選。《馬勒第三交響曲》與《慾望號街車》都是自身類型中的經典;希迪.拉比.徹卡奧維上次帶作品《信逝》來港,還是初出道的新秀編舞,如今已成了歐洲舞壇的中堅;之前在澳門看他與少林僧人合作的《舞箴》,與《信逝》的風格已大不相同。舞台與作品的內容,都相對地清簡了,這次以舞蹈來演繹日本漫畫巨拏手塚治虫的作品,舞台設計少不了以手塚漫畫作素材,色彩已然繽紛,但舞蹈的處理又將如何?


還有,蒙地卡羅芭蕾舞團的《仲夏夜之夢》與里?歌劇院芭蕾舞團的短篇精選。蒙地卡羅的克里斯托弗.馬約相當着重舞台的視覺元素,而首度亮相的班傑明.米爾派德雖然是紐約市芭蕾舞團首席,但出身里昂,因此許多編舞作品均在里昂歌劇院芭蕾舞團,據說他承襲巴蘭欽風格,這大概是舞碼中除了他的創作外,巴蘭欽的《誰在意?》也在演出名單上。


七個節目有新作有經典,有名家也有新秀,喜歡多元的舞蹈節目編排,希望藝術節來屆繼續,尤其是推介本地新秀與亞太舞蹈發展。


聞一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