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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0月30日 星期日

劉玉華:演大師名作 提升舞者水平 訪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團長馮英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1年10月31日 C7

談到中國國家芭蕾舞團採取的「三足鼎立」藝術路向,馮英道:

「目前世界各國每個大型舞團都是這樣做的。『三足鼎立』就是說舞團既搬演中國自己創作的劇目、傳統的古典芭蕾劇目,也上演當代編舞家排演的作品,三足支撐地向前走嘛!

藝術路向「三足鼎立」

「如果想要成為世界上真正有影響力的舞團,一定要創作屬於我們自己的劇目,這是必需的;傳承古典劇目也是必需的,我們擁有很多世界芭蕾的經典劇目。然後,我們上演當代編舞家帶有實驗性的、比較先鋒一點的創作。這種現代芭蕾劇目都要演,不然我們就會落後於其他團了。」

過去二十多年多次到香港演出, 「中芭」曾分別公演了《天鵝湖》、《吉賽爾》、《唐.吉訶德》、《仙女》(又譯作《仙凡之戀》)、《海盜》、《希爾薇婭》等傳統的經典舞劇,將來還準備上演其他的經典,如《睡美人》、《舞姬》嗎?

馮英解釋說: 「沒錯,我們會準備上演的,但是在選版本的時候希望選最好的。譬如說,演《舞姬》( 「中芭」一九九六年首次公演《舞姬》第三幕),我們該選雷里耶夫版本?還是瑪卡洛娃版本?或者是其他新人的版本?除了版本外,經費和選擇合作對象也是我們得考慮的問題。當我們在經費能夠允許的情況下,如果能夠自由地想要演什麼就買什麼劇目的話,這樣就比較好。合作對象方面,得找到跟我們在藝術上有共同的追求和認識,而且能真正合得來的編舞家。」

昔日是「中芭」主要演員的馮英,曾擔演多齣傳統古典劇目,演出經驗豐富。可想過仿效國際舞壇上許多舞團藝術總監的做法,親自排演個人版本的《睡美人》或其他的古典劇目?

「沒有。我沒有去想這個問題。因為,第一,到目前為止,我可能還沒有這個能量,還沒有這個本事。「很客觀地講,我們團在中國來講是一個大團,已經五十多年的歷史了;但相比世界其他有經驗的舞團,畢竟還是年輕的嘛!像這種古典劇目,我們必須向人家最好的去學習,傳承並引進最好的東西。

我們還是在當學生學習的過程中。我們可以嘗試改編。事實上,我們曾經嘗試過排自己版本的《天鵝湖》,以及中國版的《胡桃夾子》。「中芭」以前演過肯尼夫.麥美倫版本的《睡美人》,但已好長時間沒演了,往後還是要恢復上演的。」

塑造人物能力需改進

馮英接着說: 「第二,作為團長我得作多方面的考慮。按我們實際的現狀作前瞻性及階段性的思考,既考慮觀眾,也考慮提高演員的素質。譬如說,我們這段時間演員還是比較年輕,雖然他們技術方面足以證明具備非常高超的水平,但仍缺少那種能夠震撼人的舞台魅力;而且在塑造角色,表現人物內心情緒的藝術表現力方面,仍有待進一步的提升。他們極之需要演出多些各國大師的名作,好讓他們能夠把一己的藝術表現力更豐富地展現給觀眾。」據資料顯示, 「中芭」自二○○○年起,十分積極地邀請享譽國際的許多編舞家到北京給舞團排演新舊經典劇目,又引進大量不同風格的當代芭蕾舞大師的現代芭蕾舞名作。舉例說, 二○ ○ 五年, 羅倫. 栢德(Roland Petit)給「中芭」排了其家喻戶曉的三個短篇劇目:《卡門》、《阿萊城姑娘》及《少年與死亡》(又譯作《年輕人與死亡》)。

二○○七年舞團更一口氣推出瑪卡洛娃版本的《天鵝湖》全劇、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台柱明星兼編導卡德爾.貝拉爾比(Kader Belarbi)專誠為「中芭」創作的《交融》、德國萊比錫芭蕾舞團藝術總監兼編導烏維.舒爾茨(Uwe Scholz)的《貝多芬「第七交響曲」》、威廉.科西(William Forsythe)的《多少懸在半空中》(又譯在《在半空、微升》)及意大利著名編舞家毛羅.比貢澤蒂(Mauro Bigonzetti)編創的《卡茨米爾的色彩》(Kazimir,s Colours)。

演員們要在短時間內掌握這麼多編舞家各種各樣的獨特創作風格和動律,有否遇上困難?

「當然有啦!譬如說排威廉.科西的《多少懸在半空中》(In the Middle, Somewhat elevated),因為他的姿態是在快速移動中,有時候,又是這樣的衝出來。」

馮英邊比畫動作邊道: 「開始的時候一定是不適應的,但我們現在的演員非常聰明,他們非常了解自己的身體,運用起來十分自如。像科西的作品,是比較難、比較有挑戰性的。對年輕演員來講,他們想多跳不同的節目,非常渴望多演這些傑出的、有品質而且具代表性的作品,這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呀!

「演員的成長是有過程的,碰到困難的時候,有的人往後縮,我們還是要鼓勵他們。起初《多少懸在半空中》不能完成,他們就不斷地鍛煉,晚間用一些自己的時間在教室裡磨練。『中芭』演員這種刻苦的精神還是值得讚揚的。

「此外,我們還演了巴蘭欽的多個舞作、莫里斯‧比才特的《火鳥》、麥美倫的《協奏曲》(Concerto)、哈羅德. 蘭德爾(Harold Lander) 的《練習曲》(Etudes) 、約翰. 格蘭高( 又譯作約翰. 克蘭科(John Cranko))的兩部長篇舞劇《羅密歐與茱麗葉》及《奧涅金》……等廣為人知的當代劇目。尤其是格蘭高的兩齣大型舞劇,都是由史圖加芭蕾舞團藝術總監雷德.安德遜(Reid Anderson)親自來給「中芭」排演的。他看了我們幾位女主角的表演,覺得非常好,各有特色。

「二○○五年『中芭』到澳門巡演,曾推出羅倫.栢德的三部短篇名作。二○○七年在澳門公演羅倫.栢德的搖滾芭蕾《平克.弗洛伊德芭蕾》(Pink FloydBallet)及格蘭高版本的《羅密歐與茱麗葉》。這次香港演出完了,我們將於十一月底到澳門上演格蘭高的《奧涅金》。可惜,上述這些劇目還未曾在香港的舞台搬演!

邀大師排舞啟發舞者

「其實, 『中芭』演的《奧涅金》完全是我們一個版本。我不是說舞蹈編排,格蘭高編的舞蹈是一模一樣的,但『中芭』的《奧涅金》在舞美設計方面,整個的呈現是比較簡約的,它不像過去那種很華麗的場面;簡潔中卻保留着原有的格調。設計師特別讓此劇呈現另外的一種風格。你看到了就會明白是什麼回事。

「話說回來,我目前思考的是:什麼階段該排什麼劇目才合適?演員要是表現力有欠缺,可能我們就更多地爭取跟芭蕾大師的合作機會,我們需要這些大師級的人物來啟發演員。像漢堡芭蕾舞團的約翰.紐邁亞(John Neumeier),我們現正與他磋商,看看能否請他來給『中芭』排演他的《茶花女》。若能成事的話,對提升我們演員塑造人物方面的能力一定有好處。」(二)

劉玉華

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劉玉華:中芭訪港劇目顯50 載成就 訪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團長馮英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1年10月22日 C8

「這次到香港演出,我們前所未有地安排了三台截然不同的節目。亞洲藝術節(由康文署主辦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今屆以亞洲藝術為主題)開幕式的首場(十月二十日)公演我們五十年團慶的經典劇目精選晚會──《舞躍中西》,這可說是薈粹演出罷,讓觀眾看到五十年來『中芭』走過的路。

《舞躍中西》精品薈萃

「這台演出上半場是『向中國芭蕾致敬』,表達了我們後輩的敬意;然後下半場是『向世界大師致敬』,選演很多位世界芭蕾大師的作品片段。由於時間的限制,實在不可能涵蓋我們團所有的保留劇目,只可以挑一部分較具代表性的劇目。」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又稱中央芭蕾舞團,簡稱作「中芭」)團長馮英指出舞團現正在文化中心上演的節目特點。

據資料顯示, 「中芭」自一九八七年首度訪港演出,迄今已是第十一回臨港。過去, 「中芭」到訪香港,大多數安排搬演大型長篇舞劇如《唐.吉訶德》、《海盜》、《希爾薇婭》、《大紅燈籠高高掛》、《牡丹亭》……等,較少上演短篇劇目或折子舞匯演;更從未試過一口氣選演十五個中西古今劇目的片段。

馮英接着道: 「這次真的是特別安排。之前,因為有些香港的專家朋友和老師們在北京看了『中芭』這台五十周年團慶的Gala 節目,感慨良多,覺得中國芭蕾至今已經發展了五十多年,而且成就輝煌,但有很多人仍不知道,遂建議我們把這台節目奉獻給香港及亞洲地區的觀眾。剛好康文署要舉辦亞洲藝術節,我們聽取了多方面的意見後,發覺這台節目很適合在藝術節期間公演。」一九九四年復排版本的《紅色娘子軍》在停演十六年後,首次全本在香港舞台上演四場,哄動一時。細數起來,這次「中芭」再演《紅色娘子軍》(十月二十一日),是舞團第五度在香港演出全劇。馮英一九九四年那趟到港,還在擔演劇中女主角瓊花呢!她一九九七年正式告別舞台,轉做舞團芭蕾督導及總排練,二○○四年獲委任為「中芭」副團長,至二○○九年二月底文化部正式聘任馮英作團長,接替退任的趙汝蘅。

《娘子軍》展現中國特色

「《紅色娘子軍》(一九六四年首演)等於是我們中國創新、走自己摸索之路的一個成功典範,至今快演出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共上演超過三千場次!關鍵在於它是中國芭蕾發展的一個里程碑。中國的芭蕾嘛,這樣的一部經典作品,可以讓中國人引以驕傲的劇目;但它也是世界性的,就等於我們在世界芭蕾的寶庫中奉獻了我們的智慧。

「應該說,《紅色娘子軍》無論它是在全中國各地區省市的巡演,以及在歐洲如西方國家演出,都很受歡迎。」

「中芭」一九八七年首次訪港演出,給香港舞迷帶來的「見面禮」正是《天鵝湖》全劇,共上演了四場。相隔二十四年,舞團今回搬演的《天鵝湖》乃二○○七年由前俄羅斯基洛夫芭蕾舞團(現稱作馬林斯基芭蕾舞團)及美國芭蕾舞劇院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瑪卡洛娃(Natalia Makarova)排演的版本。馮英解釋說: 「從幾個方面來說,這次上演瑪卡洛娃版本的《天鵝湖》都是最完美的選擇。這不單因它是瑪卡洛娃排演的版本,更在於《天鵝湖》是中國芭蕾起步的第一部舞劇。再者,這齣劇目具有世界性的影響力。《天鵝湖》就像是一部教科書那樣,是古典劇目裡的經典之作。

瑪卡洛娃《天鵝湖》最精采

「實際上, 『中芭』已經擁有四個版本的《天鵝湖》。每個版本標誌着中國芭蕾不同的歷程。最早建團時候的是蘇聯專家古雪夫(Pyotr Gusev)的版本, 『中芭』後來自己傳了一個版本,還有曾跟其他人合作排演了比較現代的版本;最精采的就是現在的瑪卡洛娃版本了!因為這個版本大家都公認它集合了一部分英國編舞大師費德烈.艾斯頓(Frederick Ashton)的風格,還包括俄羅斯芭蕾學派早期的風範,尤其是聖彼得堡瓦格洛娃訓練體系(Vaganova School)的典範,又糅合了瑪卡洛娃自己多年的演出經驗,方排演出這個版本。

「我們覺得它最能展現『中芭』目前的整體藝術水平,也可以讓觀眾欣賞到全體演員的表現。二○○八年夏天,我們把這個版本的《天鵝湖》帶到倫敦,在高文花園的皇家歌劇院舞台上演出,英國具權威性的舞蹈評論員給予我們最高的評價,也有來自觀眾的讚賞。」「中芭」這次的演出隊伍,人數共一百七十人,包括了舞蹈員、舞團交響樂團及前後台工作人員。自始至今, 「中芭」每次到香港演出,必帶同自己的交響樂團作現場伴奏,實在難得。

馮英道: 「每次都帶同交響樂團前來,既是舞團的政策,又是一種堅持。我們希望把芭蕾舞團的國家級藝術水準完整地呈現給香港與亞洲的觀眾。可以想像,這麼龐大的團隊,需要很多方面的支持才能成功。真要感謝康文署,特別是有些企業和個人的贊助,他們對文化藝術長期的重視,我們才能夠實現演出時不用錄音的願望。」(一)

編者按: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十月二十日起訪港演出《舞躍中西》、《紅色娘子軍》、《天鵝湖》,門票已全部售罄。文化中心大堂附設「走進芭蕾」展覽,免費入場參觀。

劉玉華

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尉瑋:遇上布拉瑞揚與鄭宗龍 閒說他們的跳舞二三事

原刊香港:《文匯報 》 2011年10月14日 C6

上周,台灣的雲門2在進念.二十面體邀請下訪港,帶來布拉瑞揚、鄭宗龍、伍國柱、黃翊4個編舞家的5個舞作,新鮮亮麗又風格迥異。最難得的是,演出中間,編舞家布拉瑞揚與鄭宗龍交替上場,幽默自然地為觀眾簡短介紹每個舞作。兩位帥氣男性在台灣各自擁有不少粉絲,但對香港觀眾來說卻可能是新面孔。演出後,記者忍不住約他們閒話家常,一起聊聊他們自己,與跳舞這回事。

快樂的勇士布拉瑞揚

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布拉」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是台灣排灣族的原住民編舞家,他說自己是山上長大的小孩,從小唱歌跳舞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排灣族的吟唱或舞蹈都比較嚴肅莊嚴,通常在慶典儀式中登場,與跳脫自由的現代舞完全不一樣。12歲時,布拉看到了雲門的《渡海》,看著男舞者在台上翻滾,突然下定決心「要成為那個人」。「12歲就立志當舞者,對一般人來說很不尋常。我是原住民,住在偏遠的貧窮村落,那裡教育水平也不是很高,對我的家人來說,這個決心很不可思議。 12歲時,我根本不了解舞蹈是甚麼。」

 但這小男生卻不是想想就算了,不僅就此為自己定下終身志願,更馬上行動,報考國中的舞蹈實驗班,順利考上後卻遭到父親的完全反對。沒法學舞,他便在每個課間小息疾奔穿過學校,趴在舞蹈班的窗戶外看一段舞蹈課,一看看了好幾年。看得連舞蹈班班主任也受不了,就提議他去考高雄左營高中的舞蹈實驗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他騙父母說是到南區去考好高中,隻身來到高雄。「那時我沒有舞蹈訓練,芭蕾甚麼的也不會,只有一個想法:我是原住民,我會跳舞,我不怕。」

 到了考場,才有點傻眼。「每個人規定要穿膚色緊身衣和舞鞋,我小時候更黑,才161公分。膚色緊身衣穿在我身上變成白色,我也不知道要配白舞鞋,買了一雙黑色鞋子。白白一身配黑色舞鞋,可想而知有多醜!」林懷民老師剛好就是主考官,後來和布拉形容,當時14歲的他就像一隻驚恐的蟲一樣東張西望。

 考試開始,每個考生自報家門,才14歲的年紀,已經有人學舞10年。布拉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我突然覺得他們都在騙人,怎麼可能4歲就在學芭蕾?我好沮喪,覺得自己考不上了。」剛剛準備要離開,沒想到一直沒說話的林懷民突然問:如果你考上的話,會不會來念?「那個161公分的小黑人好像一下子長高成180公分,我狂點頭:會會會!」

 如願考上左營高中舞蹈實驗班,卻還是得不到父親的肯定。在部落中,布拉爸爸是鄉長,小有地位,和別人說起兒子,總是自豪地說「左營高中」,卻絕口不提「舞蹈班」。「我聽到,好難過,就更要發奮做出些甚麼來,所以很拚很拚。我一直在部落長大,到城市感覺文化差異很大,一開口有山地口音,全部人都在笑我,我卻不知道為甚麼。再來我一個人要在外面租房子生活,很想家很想放棄,就是因為爸爸沒有講『舞蹈班』,我憋著一口氣一定要做出點什麼給他看。」

「忽然」編舞

 大學時,布拉主修的是表演,本來和編舞沒有關係,卻因為畢業表演時同年級沒有編出好的作品而和製作人槓上了。「我們上一屆的作品非常優秀,我覺得好丟臉,就和製作人說作為舞者,我不要跳這些爛舞。製作人就說,你嫌不好你就編啊。我這種激不得的人,乾脆按照編舞專業的標準,獨舞、6人舞、10人舞一下編出三個來。」這三個舞,「一不小心」都被選上了。這個從12歲就立志要作舞者的人,突然走進了編舞的世界。卻沒想到這一次跨越,也讓他重新「跨回」自己的原住民身份。

 布拉的原名其實叫「郭俊明」,布拉媽媽說,那是「英俊又聰明」的意思。「人真的是,在創作的時候就會開始問自己是誰。我在高一的時候,因為文化衝擊,讓我覺得自己是次等國民,我講的國語不是國語,黑色的膚色對我干擾很大。高一到大學四年級我都在否定我原來血液中的東西。我拚命學標準的國語,把自己打扮得很時尚,像當下年輕人的樣子。但當我開始創作,會突然發現:我是誰?於是我開始重新學母語,把名字改掉。以前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誰,現在,我要別人都知道我是誰。『布拉瑞揚』,對,我是原住民。當時是1994年,還沒有人像我這樣把名字改回去。」

 原住民的名字是祖先傳下來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意思是「快樂的勇士」。「快樂的勇士,英俊又聰明,很好嘛。」布拉哈哈大笑說。

6人出遊

 布拉的作品一經登場就大受好評。他被羅曼菲稱為「台灣舞蹈家難得的後起之秀」,發表「布拉瑞揚獨舞展」後,也成為了第一位發表個展的在校學生。之後的布拉,從2004年開始擔任雲門2的駐團編舞家,其後幾度赴美,更於2009年與2011年分別為享譽世界的美國瑪莎.葛蘭姆舞蹈團編創經典《悲慟》系列與新作《Chasing》,紐約時報這樣寫道:「強烈的感染力,清新且獨樹一格的風格,使布拉瑞揚的作品最為顯著出色。」

 《出遊》是布拉為雲門2編的第一支舞,撐著傘、拖著行李箱的白色男人,不斷被套上衣服又被扯掉的女生,穿著黑衣來回奔跑的人,漫天飛舞的白色粉末,被白布覆蓋的身體……舞作有一種詭譎又神秘的氛圍,像是一幅超現實繪畫,種種場景像是指向死亡,懾人心神。布拉卻說,當時的自己根本不清楚到底要編甚麼,一切都是跟隨直覺,那許多奇怪的道具和畫面都是惡夢中的情景。「可能是壓力太大吧,一直到2007年前,要編舞我就一定做夢。」他說。這次重排這隻舞,他選用了另一種方式,讓舞者把自己的故事放入其中,這不再是布拉瑞揚一個人的「出遊」。

 六個舞者,有六個故事。

建房子的人鄭宗龍

 比起布拉「12歲立志」,鄭宗龍說自己對於舞蹈一直有很長的掙扎過程。

 他第一次跳舞,是幼稚園畢業時,為爸爸媽媽跳《捕魚歌》和《小放牛》。到了國小三年級,學校發了一個舞蹈實驗班的單子給大家,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鄭宗龍自己剪了生活照就去報了名,跳的就是《捕魚歌》,一考就考上了。之後從國小到國中、高中、大學,到進雲門,他一路走得順順利利,只是心裡好像一直有疑問:舞蹈到底是甚麼?直到大學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甚麼都不會,只會跳舞。

 國中時,鄭宗龍有一段「學壞」的日子,和人打架,學抽煙,最後更因為吸毒被警察抓,要接受保護管束。「每周六、日要到法院報到,聽演講。我比較幸運,遇到的觀護人用不一樣的方式讓我們度過周末。一般來說,是坐在大禮堂,對面是偷錢的未婚媽媽,旁邊是偷摩托車的,或者打架傷人的,全部都是很奇怪很特別的人。觀護人就帶我們去孤兒院或者植物人安養中心,讓我們呆在那裡自己規劃活動,或者做義工。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回去之後,我比較懂得珍惜自己,不會再走壞路。慢慢的,讓自己好一點,再好一點。到了高中,交女朋友,再讓自己更好一點點。」

街上長大的孩子

 鄭宗龍說,其實一路上他都很懷疑自己,不清楚舞蹈是甚麼,也沒有那麼地投入。他形容自己是街上長大的孩子,比起舞蹈,好像在街上跑來跑去更加自由自在。「我們家是賣拖鞋的,一有空閒,我就扛著一大包拖鞋到市集上擺一個攤子自己賣,我喜歡沒有人管我,吆喝甚麼的我都可以,在那裡自己玩得很開心。一直到要編舞,大概28、29歲才停下來。」

 他的第一個作品是《爻》,名字取自《易經》。「我讓一個舞者被一條線吊在天空,背景的聲音是道教請神的咒語。那時我大學畢業時不知道怎麼辦,我媽媽就帶我去拜拜,我聽到那個聲音,很感動,就請那個師傅去錄音室錄音,拿來編舞。我想要說,好像人都被命運控制著,舞者會和那個線發生一些關係,化妝的效果也是像乩童一樣。」

 布拉說,這個作品很好看,也很恐怖,舞者就像是乩童被附身一樣。事實上,那個舞者好像真的有那種體質,鄭宗龍還記得,有一次他跳完下台就昏倒了,送到醫院一直叫不醒,檢查卻沒有任何問題。「我回家拿那個音樂來放給他聽,他才醒過來,但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些甚麼事情。」

建房子的人

 現在的鄭宗龍,是炙手可熱的新生代編舞家之一,他對舞蹈仍有疑問,但在舞作編造與拆解的過程中,他更像是在與自己不斷周旋,繼而尋找出口。這次來港演出的《牆》,舞者不斷用隊形搭建起牆,又從中突破或者逃逸,似乎就是他的心情表述。「編《牆》時,我很焦慮地想知道我想要做甚麼,後來我想,那我就把我現在那種不知道要怎麼辦的感覺傳達出來,就像『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和所有人離得遠遠的,不要和別人有接觸,其實我是把自己躲在牆裡面。」

 布拉說,鄭宗龍的舞作總是很大氣,這是為什麼許多人喜歡的原因。我想起幾年前曾看過鄭宗龍的另一個舞作《記憶》,與《牆》一樣,他似乎喜歡在舞台上用不同的隊形堆砌出某種結構的形狀。切合著音樂的變化,舞者不斷聚散,但又隱隱保持著某種隊形,看得久了,你心裡的某種東西會受到呼喚般湧動起來,有種莫名的觸動。

 「一個杯子,一個建築物,一個盤子,都有一個組合的方式,各種元素組合起來都是這種樣貌。」鄭宗龍說,「像是《記憶》或《牆》,我都在學習製造出一個東西來。當然製作完可以丟一個情緒在裡面,有比較感性的部分,但是我總體來說還在學習怎麼把一個東西做出來。很像鬼片,哪裡嚇你一下,其實都是安排好的,我其實還處在這個建造的過程。我自己認為唯有先把這些技法、比較匠氣的東西先學會了,也許在這個基礎上才可以開始剪裁它,再自由掉。」

 鄭宗龍說,跳舞的辛苦是因為自己不喜歡被要求,在編舞中,似乎可以找回那種自由。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