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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1日 星期一

林懷民:我的《九歌》屈原不懂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3年3月11日 B6
雲門舞集《九歌》湘夫人- 攝影 劉振祥
 【本報訊】記者黃寶儀廣州報道:以敬天祭鬼的神聖儀式為框架,根據屈原作品,涵蓋敬畏神靈的農民艱苦勞動、男女戀愛、經歷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等內容的台灣雲門舞集作品《九歌》,將於本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日登陸廣州,為廣州大劇院春季系列演出揭開序幕。榮獲美國舞蹈節終身成就獎的雲門舞集創辦人、世界著名編舞家林懷民近日抵達廣州,通過講座和新聞發布等形式,通俗易懂又幽默風趣地介紹了不少關於現代舞的感悟。

藝術宜賞不必求懂
內地觀眾經常感嘆現代舞看不懂,對於像《九歌》這樣取材於屈原《楚辭》的題材就更加陌生。林懷民的回答頗具新意,他認為能看懂聽懂的是報紙雜誌,是時下兩岸熱播的《甄嬛傳》,欣賞藝術不一定要「懂」,而是「賞」。也許因為中華民族是一個文字掛帥的民族,大家都習慣用文字去思考處理,林懷民覺得這是「考試考多了,總需要一個標準答案。」

在林懷民看來, 「看現代舞如同你品味一杯紅酒,欣賞一位漂亮女士的衣飾。你到劇院是來悠遊,不是來考試。花錢買了票你還繃着,多辛苦啊。」對於欣賞《九歌》,林懷民認為看這部演出沒有讀過屈原的《九歌》最好,讀過的也不要想, 「我想就算屈原坐在這裡也會覺得不可理解。」因為,這是林懷民做的一個叫《九歌》的舞劇,從屈原開始,但並不是在解釋屈原、表現屈原。

《九歌》無論是在舞蹈動作編排上,還是舞美都接近民間祭神儀式,這是《九歌》的最大特色。西方(希臘)古代祭祀儀式今天仍常以各種面貌在舞台上出現,然而中國舞台作品卻少從古代儀式中吸取靈感和養分,因此雲門的《九歌》脫胎自中國祭天禮儀,具備文化和歷史重量,一開始便先佔有優勢。

舞蹈創作手法多元
林懷民填補中國舞台表演沒有禮儀元素這個空白,在舞蹈創作上手法也非常多元,如《迎神》開篇中,蓮花池畔,一群素淨白衣的善男信女手執荊條,揮向全身火紅的女巫;紅衣女巫款步上前,披散的髮絲遍布野花,她走到荷花池前以水淨身,宛如西方的洗禮;繼而是眾男舞者揮動長藤條,在空中製造出奪目視覺效果,而長藤條打在地板上,也發出激盪人心的聲響;女巫在這催促的節奏中瘋狂起舞,呼喚神明。舞蹈開始不久,紅白顏色對比,加上多元聲音混合,製造出強大張力。

雲門舞集演出的是中國現代舞,或者是現代中國舞,但要說清楚這些演繹到底是哪個民族的舞蹈動作,林懷民則認為沒必要,因為舞蹈就是舞蹈, 「沒有人要你懂這個面具、這朵荷花是哪裡來的,知道的人就知道,不知道的人也無所謂,美麗就好。」林懷民覺得沒有人會看不懂《九歌》,只是每一個人看到都會有自己的解釋。

今年不僅是雲門舞集成立四十年,也是《九歌》面世二十周年。不過,林懷民表示,在這一輪巡演之後,《九歌》可能再度封箱,除了繁多瑣碎的舞美道具,另一個原因就是林懷民不願意看到不到位的演繹。每一代都在創造屬於自己的東西,因此對於封箱林懷民並不覺得可惜。

2012年9月3日 星期一

洛楓:人神的臉譜:雲門《九歌》的酷兒情色與政治隱寓

 原刊香港:《Art Plus》2012年9月


沒有香草美人的浪漫或忠君愛國的苦吟,只有人神激昂的交媾、情慾人間的跌宕,台灣雲門舞集的《九歌》充滿異色的景觀與感官。首演於一九九三年,《九歌》是林懷民十年生聚的心血,靈感源於屈原的詩歌及帶有神話色彩的楚文化,但嬌嬈的舞姿和陽性的符號,卻讓我想起了林懷民書寫俄國前衛芭蕾舞者尼金斯基(Nijinsky)的話語:「那是一種驚艷。脖子粗壯,小腿粗壯,個頭很小……尼金斯基有許多變貌。玫瑰花魂純然是中性,甚至是女性的嬌嫩。午後的牧神則全然是一隻充滿情慾的獸,當他蹲踞,大腿、股間的肌肉勃發著強烈的性的氣息。」這是一種酷兒觀照的置換,林懷民從尼金斯基的照片看見了性別流動的遼闊形貌,我也從《九歌》的聲色看見了林懷民二重或多重性別的自我游離與寄身,譬如說,舞者接近裸身的肉體橫陳、籐枝起起落落鞭動SM的情味、太陽和月亮各自陰陽異變的組合等等,無不「勃發著強烈的性的氣息」;歷來評述《九歌》的文獻大多圍繞國族身份、台灣意識、跨文化形態等議題,這一趟我從酷兒的情色角度出發,看滿台荷花、月影、面具、油燈、白緞、紅衣如何建構男男、女女的情慾爭持。

舞蹈論者Judith Lynne Hanna在她的《舞蹈、性與性別》(Dance、Sex and Gender)一書中指出,舞蹈與情慾結合的其中一種方式就是宗教祭祀,藉著挑逗的舞步將人與神、靈與慾、天與地貫串起來,達至合一的境界,宣揚超自然的力量,觀者神遊其中,便能架起情色的想像(erotic fantasy),體驗性與靈的洗滌。雲門的《九歌》也是這樣,以「人神」交媾、溝通隱喻人間的繁衍、生死、離亂、歷劫、救贖與再生;根據林懷民的自述,這個作品是他三十九至四十六歲這段中年歲月的告白,既有感於八十年代中期的政治變動,如台灣解嚴、中國開放改革、海峽兩岸恢復交流,也源於雲門因財務危機而暫停、他個人遊歷於印尼、印度、中國大陸的體驗和靈感吸收。基於這些背景,《九歌》的跨文化風格如西藏喇嘛梵唱、卑南族古調、瓜哇宮庭舞、日本雅樂、印度笛樂、中國武術與平劇身段等,不但彰顯了林懷民揉合藝術高度凝練的才華,同時也寄寓了隱約而婉約的性別意識和政治思慮——從首幕「迎神」開始,這個舞作便拉開了非常情色、甚至肉慾的畫面,舞者猶如裸身的體態,動作極富挑逗之能事,無論是繾綣恣情、充滿男女交合體位的雙人舞,還是男女或男男東拉西扯彼此混戰的群舞,都在在浮映天地初開、人類繁殖的競發;林懷民以「女巫」代表大地之母,既包含孕育又在結尾時化身救贖,而君臨天下的「東君」卻以太陽的造像散射男性的剛健,發揚開天闢地的力量。這種陰陽二致或兩極及其異色的變奏,更是下面章節延綿的鋪演:「司命」一場以兩個男舞者分別飾演大小司命,主宰生死、操控自由,眾舞者躺在地下手腳彎曲向上抽搐如初生嬰兒,生命與慾望皆身不由己,兩個男司命的即興接觸不斷翻出「男男」相偎的權力與色相;到了「湘夫人」一場,那份臨水自照的傷憐、輕撫髮髻的顧盼卻是陰柔的典範,白色長紗蕩漾河水和春情,林懷民為湘夫人賦予瓜哇的宮廷舞步,著重頭、肩、手臂和手腕之間婉轉流麗的線條,營造典雅、莊重的氣派,但寂寞的芳心始終懸浮如月,直至紅衣女巫出現,替她脫下面具,二人前後貼身共舞,化衍另一重女女的情色遐想;然而,這種婉孌的女色接下來卻變成了反向的逆轉,駕在雲端遨遊四面八方、呼風喚雨的「雲中君」是陽剛的化身,林懷民讓他一直被托舉半空而未曾著地,舞步的移動祗來回於托舉者二人的肩膊和背部,高度考驗舞者下盤的功夫,而那些腰腹的收放、大腿的屈摺或延伸、肩臂的張揚或抱合,皆呈示了肢體凝定的難度與極美的肌肉線條,仿如希臘雕塑的男性雄風。可以說,林懷民借遠方神祇托身寄寓個人的性別意念,戴上面具仿若角色扮演,東君、湘夫人、雲中君,甚至紅衣女巫,套用法國小說家福樓拜(Flaubert)的句式,都是編舞人的化身或替身,為自身以隱身的方法演一場多元性別流動的盛宴!

「國殤」與「禮魂」是《九歌》政治寓意最濃烈的篇章,借用幽暗的燈光、舞者束手被縛的神情、旁白唸出「文天祥、秋瑾、莫那魯道」等烈士的名字,批判了戰爭的禍害、忠義志士流血犧牲的無辜和無奈,火車擦過路軌的轟隆轟隆帶出歷史永劫回歸的聲效,仿如「槍聲」的敲擊樂、年青舞者一個一個的應起倒下,使人想起了「六四」的情景,猶自觸目驚心;及至倒下的舞者重新站起,轟立如無名英雄的墓碑,數百盞油燈點成迤邐的星河,死亡便被渡引往再生或永生,那是一種通過藝術的救贖,既指向整個中國的長河歷史,也環照人類普世的生存處境;至此,《九歌》哀悼或祭祀的不再是遠古的神,而是現世的人。

洛楓

2011年11月18日 星期五

馮顯峰:流變浮土上播種──「雲門2」之《5PART舞》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1月17日 C5


「雲門舞集2」(簡稱「雲門2」)自1999年成立以來,首次離開寶島香港,有幸成了他們的落腳點。1079日,「雲門2」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上演了《5PART舞》--四位編舞家分別編了五個短篇作品,(其中兩個乃黃翊所編)。首兩個作品:伍國柱的〈Tantalus〉及黃翊的〈Ta-Ta for Now〉都以都市及辦公室為題。這舞作對於「資本主義楷模」的香港而言,可謂「搔到癢處」。
現代的坦塔洛斯
伍國柱的〈Tantalus〉以古希神話人物坦塔洛斯為名。神話中,坦塔洛斯受著飢渴這生理所需上的折磨,又要面對隨時被頭上懸著的巨石壓死的恐懼。〈Tantalus〉台燈一亮,已教觀眾屏息靜氣。台中燈區站著六名舞者,以側面對著觀眾。他們曲膝犴背的站姿,筋疲力竭的形態,恍如肩上千斤重。一男一女從台左後方,穿過「人群」跑到對角劃破了那屏然,以壓力、焦急為舞作揭開序幕。
二 人到台中歸位,八位舞者開始整齊地做出連串動作;有些是日常的,如:公車上的搖晃、奔跑。這些動作看似平常,但八位舞者機械般的齊一性實在驚人,亦呈現出 工具理性推動著的城市。除了日常動作,還有不時出現像憋屎托臀、下半身像憋尿時的抖動等,宛如人的生理需要因勞碌的工作不能解決。縱使有舞者藉一聲「SHIT!」宣洩不滿,之後還是回到機械式的動作去。〈Tantalus〉一致而重複的動作,配上舞者的嗚咽、喘息及Meredith Monk嘲笑似的音樂,產生了攝人的力量。到舞作末段,其中一名舞者做出了與其他人不同方向的動作;但她沒有忠於自己的獨特性,反而選擇逐流,靜悄悄地轉回那「正確」的方向。
舞台上的八個舞者恰如八個坦塔洛斯,顯露出壓抑與被壓迫的不安、焦慮和緊張。舞作中的八人做出一致的動作,在同一卻更突顯出每名舞者各自的獨特性。劇場外奔波的香港人又何嘗不是一個個坦塔洛斯呢?又有多少敢於面對自己的獨特成為「異類」,而不跟隨那被建構出來的「標準」呢?在舞作中沒有為觀眾提供出路,而只是如如地呈現了都市人的現象。比真實更真實的呈現,正是此作引人共鳴之處。
齊心的玩味
接著〈Tantalus〉的〈Ta-Ta for Now〉,仍然是上班族的恤衫西褲,還是齊一的動作;節目編排的有心無意,使〈Ta-Ta for Now〉承接了〈Tantalus〉,為不安注入玩味的笑聲。在Khachaturian的 小提琴協奏曲中,五名舞者細碎的動作,配以椅子,舞出一段段玩味十足的辦公室光景。筆者最深印象的是一段「雲上的姻緣」。五名舞者先用雙手合力做出「梯 階」,再以手臂形成了雲層,一對「手指戀人」在雲上幽會。此幕呈現辦公室地下情的意象,引來觀眾的笑聲。舞作後段,椅子被搭高了,舞台空間多了高低水平。 女舞者楊淩凱坐在最高的椅子,尤如這辦公室的掌權位。不過,這辦公室沒有爾虞我詐的辦公室政治。雖身處高位,但其動作仍與另外四位舞者一致。〈Tantalus〉和〈Ta-Ta for Now〉在編舞時,均是以台上舞者一致的動作形成力量,卻形成冷暖兩種不同的感覺。〈Ta-Ta for Now〉舞者間不是機械般的疏離,而是齊心所帶來的玩味與樂趣。
精神上的均富
雲門創辦人林懷民來港,還在中大「博群大講堂」以〈在水泥地上種花〉為題作演講。在演講中談到在財富上達到均等並不容易,但他仍希望人們能在精神上達到均富。「雲門2」的誕生是為了接「一團」的棒,扛起舞蹈藝術推廣的重任,到台灣各鄉各縣作免費演出和辦舞蹈工作坊,受眾無分貴賤。記招中,筆者問:「為何「雲門2」這次來港,不是如在台灣般,到平民的社群中作免費演出?」林立刻回答:「我們很願意,只要有人買單。」他更提議政府應設立更多的契機及誘因,讓企業投放資金,贊助藝團的免費演出。雲門舞集長期的戶外公演,16年來便是由國泰金融集團所贊助。這樣,人們便能平等地得到精神層次上的富裕。
林懷民以「在水泥地上種花」形容當年成立雲門時的處境;今天「雲門2」的年輕舞者與編舞者在浮土上播種,以免人們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放失了靈魂。筆者希望人們他朝亦能如一樣,自豪地說:「頭髮這樣白掉是很開心的。」
馮顯峰

2011年10月25日 星期二

[錄像] 林懷民:在水泥地上種花




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先生,十月初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演講:"在水泥地上種花"。
演講在(一)的17:24開始。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區家麟:高牆中鑽洞 水泥地上種花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17日 C5

大學為中學生選科搞資訊日,各系大賣廣告爭生意,家長陪同子女出席,關心的問題,來來去去就是:如何計分?收生準則有無變?什麼科目最重要?面試形式為何?

報章最愛報道世界大學排名,「評級機構」個個自稱權威,大家信以為真,列表比拼;大學價值,淪為英超龍虎榜與庸官民望表,定期比試升跌,大學盯著評級準則,為排名成績表廝殺奮戰。

大學開記者會,宣揚的總是「我校報讀學生人數最多」、「我校畢業生收入很高」,富貴於我如浮雲,民望於我如浮雲,但大家都愛浮雲。
攝影:潘浩欣
聽說,這個時代,一認真你就輸,只可嬉笑怒罵,不能真心談情。所以當林懷民到中文大學的音樂廳,談「水泥地上種花」,談雲門舞集三十八年崢嶸歲月,談年輕人可以make a difference,台下六百師生,在走道上、在階梯上,坐著站著,凝神貫注,久違了,這些才是大學要聽的書、要談的事。讀大學所為何事?有時就是為了親歷一兩場這樣的演講。

於七十年代的台灣,跳舞是一件卑賤的事。林懷民憶述,當年創辦雲門舞集,旁人帶著訕 笑的眼光問:「什麼?跳舞?你要到電視台去伴舞嗎?」那年代的台灣,跳舞屬燈紅酒綠夜總會的事、是電視台淺俗節目裡遭鄙視的花瓶,大眾聯想到戲子、舞孃。 他開創「雲門」,朋友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是「水泥地上種花」。

在水泥地上播種,林懷民默默耕耘,他說:「年輕的另一個名字叫勇敢。」

赤腳醫生
六十年代末,林懷民在美國進修,目睹歐美學潮,激情澎湃,年輕人敢想敢做;他接觸到美國政府成立的「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青年大學生遠赴第三世界救災扶貧;文革期間的神州大地,他看到《人民畫報》裡「赤腳醫生」的故事,上山下鄉的年輕人,雖然只有基本的醫療知識,但不辭勞苦,下田向農民問診醫病,林懷民深受感動,深信年輕人能夠闖一番事業,一點一滴改變世界。

三十八年耕耘,雲門舞集至今,更準確地說是一個慈善事業。演講會上有觀眾問他「如何在藝術與商業化中找到平衡?」林懷民皺著眉笑說:把「雲門」說成是商業化經營,他「有點傷心」。

在水泥地上種花,從一開始就不容易,但「雲門」一直堅持「上山下鄉」義演,把舞蹈帶 到基層與學校,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以最原始直接的肢體動作去表達自己、抒發情感。這個世代,追求財富上的均等,也許無意義,亦無可能;林懷民追求精神上的 均富,他希望每個人都有同樣機會,透過舞蹈體驗生命,達致藝術大同。

一九七八年底,美國宣布與中華民國斷交之日,適逢雲門的《薪傳》首演,《薪傳》是當 年台灣第一個以本土歷史為主題的劇場作品,當時國民黨形容為「同舟共濟」,共產黨說是「血濃於水」,水泥地上因緣際會,種花種出一個傳奇。林懷民選播了舞 蹈中,軍民離鄉渡台,過台灣海峽的一幕;林懷民說,當年《薪傳》舞者,是平民百姓販夫走卒,身形強壯剽悍,充滿力量;如今時代不同,年輕一代舞者,身型很 美,技術圓熟,但他們仍抱持同一信念,拿著如工廠女工的薪金,跳出自己的舞步。

雲門三十八年,林懷民當初抱著一股熱情創辦舞團,但自問對編舞與舞團運作認識不深, 三十八年來不斷學習、至今仍然學習,因為「根柢太差」。談到年輕人,他說這代的年輕人,不覺得不好;如果不好,那是老師沒有做好,大人沒有做好。林懷民常 說,人生就是「一個由黑頭髮到白頭髮的過程」,他不斷東張西望,找尋靈感泉源,把書法的筆鋒與太極的圓融,化作肢體的感情與力量。如今水泥地上,花開遍 野。

當 今的大學,滿是水泥地;現今這世代,處處架起高牆鐵板。我們寧願相信,每塊水泥地上都有一條縫,每幅鐵板高牆都有一個洞。不隨波逐流,敢想敢做;不人云亦 云,堅持正確的事。也許有天,縫裡開花、高牆倒下;也許最終埋單計數,所做的事,不能打動什麼人,但最少能感動自己,最少「從黑頭髮到白頭髮的過程」中, 沒有辜負自己。

區家麟

2011年10月8日 星期六

卡夫卡:林懷民感動中大博群大講堂 雲門舞者追求真正的愉悅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8日 C1

卡記和許多香港文化愛好者一樣,對台灣雲門舞集和其創辦人林懷民不會陌生。而卡記自認為掹車邊的知識分子,大專學院的演講論壇,年中不知去過多少。林懷民在中大演講,有同行懷疑新的talking point在哪?卡記的答案是:新亞精神。

卡記年前認識此中大講座系列「博群大講堂」的主辦者之一,召集人周保松。

他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教授,甚得學生歡迎。在官僚化的學院體制、商業價值主導的教學裏,周喜以身教,教之以獨立思考和知識分子責任感。他定期把中港台的知識分子邀來自己的宿舍,在蟬叫夜裏跟學生聚會,龍應台、陳冠中、袁立時等。看得出的溫暖和心思,還不是回復錢穆、牟宗三等人在五十年代流徒香港的學者,建立新亞書院、以至後來的中大時的教育和處世精神嗎?「艱苦我奮進,困乏我多情」,當今的中文大學裏還是有教授和學生念茲在茲。

而這當中還包括林懷民。他不常演講,今次成為博群大講堂首位講者,其中是他對錢穆等人的敬重,認同大講堂主題「博思明志,群育新民」所倡導的社會反思和改變社會的行動力,一種正面衰敗時代的力量。大講堂與講座不同,觀點論點透過人生經驗的深度分享,當中的迂迴細微、人性共感,有種身教的變奏意味。六百張票早已派完,利希慎音樂廳現場座無虛席。來者還是以「餓文化」的內地僑生居多,亦有中大舊生和社會人士,自七十年代已看林懷民戲的小思老師、舞蹈家王仁曼、王廷琳等皆有出席。

雲門三十八年的持守

「以往冷戰時代、國民黨戒嚴,像一堵明明白白的牆,讓你去揣它、去擊破它。今天,災害與無日無之,何處着力?突然你頭頂的大氣層破開了洞,一個Apple 產品一下子就把其他所有的電子實業擊倒。什麼事都不再可靠。」林懷民對年輕人的處境感受良深,他說,真相曾經可以透過努力挖掘出來的。但今天,大家進入虛無、連反抗對象也不明的年代,他惟能道來他和雲門三十八年所持守、所推進的。

林懷民說在他那年代是較容易辦認得到前人足迹。父親自小灌輸「利他」觀,留學紐約受戰後學生運動薰陶,及後啟發自美國總統甘迺迪成立的和平工作團、中國文革的赤足醫生這種深入民眾的服務組織,林在1973回台後成立雲門;並不為滿足一己的編舞欲望,而是為了跳舞給中國人看,在農村、醫院,在地震災區跳,像「NGO」多於藝術團體。

《薪傳》訴說島嶼移民社會七十年代中美台形勢之風雲譎詭,林懷民當時以作品《薪傳》訴說此島嶼移民社會的歷史地景、內在情感。他後來的作品,以氣道體現書法,凝視身體解放、臻達圓融境界。着重內視的自由,肉身鍛鍊出強韌的意志。

其實都是一筆順畫出來的圓;雲門近年又回到舞團成立之初。他們開辦由幾歲至八十八歲的舞蹈學堂,活躍於農村、災區,繼續以往,在全台灣戶外免費演出。

在貧富日益懸殊的世代,林懷民至少希望在精神生活上令所有人平等,在藝術的世界縮窄貧富差距。

「好像香港西九文化區,我不大了解,無法仔細評論。不知道這是否講究門面的事?我更關心的是,空間逼狹的公屋居民,會否將有更好的文娛康樂設施;貧窮的孩子和富人會否有相等機會接觸藝術?」社會的批判勇氣和公義追求由身體演練以至「公益演出」,不單純是社會服務式的「派面包」,也基於對社會的批判勇氣和公義追求。林懷民以半生來提出,豐富自我心靈與拉起別人的手乃相輔運行。雲門成立之初,台灣至華文世界並無「當代舞者」專業,被社會視為乞丐,他們在基層、土地上演出,與無緣接觸藝術的群眾對話,也同時能慢慢建立舞者的社會身份。至後來的個人身體探索,林放棄要舞者演繹典籍神話角色,演回自己,跟自己身體對話,追求真正的愉悅,也對應了新一代年輕人倚賴科技、愈來愈薄弱的身軀和意志。

這是一道看似轉折,卻異常清晰的警世信息。不少觀眾聽到後來淚流滿面,這大概是「大講堂」所能傳遞的感性力量。博群已邀的講者還包括梁文道談動物權益,八九民運參與者梁曉燕談其投身的公民運動、NGO工作,以及當代中國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秦暉。周保松面對今次講座洶湧的情境,笑言之後的講座規模應會較小型,回到更為親切的分享模式。

卡夫卡

2011年9月1日 星期四

洛楓:披星戴月.荒土飛縱:專訪林懷民 (完整版)

原刊香港:《am post》2011年9月

讀林懷民的《跟雲門去流浪》總想起這樣的歌音:「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荒土飛縱」,是的,仍是「達明一派」的歌曲,但跟雲門或林懷民又有何關連呢?也許在於那份「耽美」的追求吧!事實上,林懷民在書中寫道:「那是90天71城72場的恐佈之旅......下車,上課,上妝,演出,演完,卸妝,上車,昏睡」,又說一天「接了十八個電話訪問,每次三十分鐘」,真的是披星戴月、荒土飛縱,行色怱怱如飛沙走石,這也是這一趟在香港文化中心專訪林懷民時候最確切的印象——為了宣傳「雲門2」首次來港演出《5 Part舞》,林懷民過港一天,下午二時半由甘國亮陪同出場,誠懇、健談而幽默風趣的人文舞者在鎂光燈下自有一種行雲流水的風範,但也許傳媒排山倒海的訪問使他累得有如勞損的答錄機,等到六時多能夠跟他會面時聲音已經沉啞了,向他提問的一些議題也迴旋如倒帶,例如問及台灣年青一代舞者跟他們上一代或上幾代有何分別?像舞蹈的風格和意念、對身體的認知和訓練、政治和社會氛圍對他們的優勢或限制如何?或例如他怎樣看待兩岸三地當代舞蹈的發展?彼此各有哪些不同的藝術與文化風貌?林懷民只是擺擺手建議我們直接訪問年輕的舞者(但他們沒有來啊),或表示看得很少無法評述。基於這種讓人疲累的狀況,這篇訪問只能在絮語和碎亂中掇拾,像週而復始的櫻花雪,抓住的仍是關於一個舞團的小故事......
藝術駐縣:「雲門二團」的故事
林懷民在1973年創立「雲門舞集」,1999年成立子團「雲門舞集二團」(簡稱「雲門2」),「雲門舞集」自1975年開始長年累月來港演出皆受到熱烈的反應與評價,何以成立了十二年的「雲門2」至今才首度來港表演?是甚麼原因和考量導致這「遲來的春天」呢?林懷民指出當初創辦雲門時像一個傻瓜,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做「舞團」(company)、巡演、世界和市場,待一切準備好了才開始做海外的演出;對於「雲門2」來說,他們最大的使命是社區鄉鎮的工作,因此這一趟即使來了香港、再去紐約,最終還是必須回到鄉下去,讓他們出外是給予磨練的機會,因為必須走過城市的區域回過頭來才更能掌握鄉鎮的需要。再者,所謂「巡演」(tour)不是演了便算,他不喜歡演出後甚麼都沒有的狀態,這是一種經營,讓他們每次出外都能領受一些挑戰,只有不斷面對挑戰才能做得更好,也才能將更好的東西和經驗帶到鄉鎮去。
從「雲門2」的使命說起,林懷民多次強調「mission」這個字詞,帶着嚴肅的語調,闡述二團過去十多年來的風雨路程——「雲門2」的年青舞者長年外出,常常不在家,因為他們的「藝術駐縣」工作十分繁重,每到一間學校、一個社區或鄉縣往往要住下三數星期至一個月不等,有時候甚至要在兩個星期內完成六十多項活動,當中包括教學、戶外演出、親子課和工作坊,他們會因應每個社群不同的地域文化及年齡階層作出調整和適應,完成各類活動後便坐下來檢討,期望能有更多的互動和溝通。因此,「雲門2」的成員不單要跳(舞),而且還要教(舞),在社群中吸收生活的體驗,從而瞭解作為一個「舞者」的意義。基於這些要求,「雲門2」的組織非常嚴密,分工也精細,向不同的縣政府或基金會申請經費,開拓和推廣舞蹈的環境空間,創造更理想的文化土壤,同時參與社會事務,例如台灣「八八水災」的時候,有一個村落被洪水淹沒掃平了,他們通過報刊的聯繫,找到倖存的村民,「雲門2」即時起程,到達災民的營地和帳篷組織活動,離去時孩子仍追在車子的後面,嚷着要明年再來,就是這些感動人心的故事讓「雲門2」的舞者繼續堅守下去。是的,正如林懷民在記者會上所言,十二歲的「雲門2」也有許多滄桑,曾經歷不少生關死劫,2006年先後失去了兩個重要支柱,藝術總監羅曼菲和年青的編舞者伍國柱分別因病離逝,對他個人及整個舞團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但作為「舞者」,衝擊過後必須重新奮起,走更長遠的路,而「雲門2」就是磨練成長的地方。
如果沒有你:林懷民的酷愛
孩子長大了讓他們高飛自由,那逐漸年華老去的又如何呢?我在訪問結束前提問了《高處眼亮》自序裏一個傷感的話題:當某一天林懷民退休或不在了,舊有的經典舞碼如《水月》、《行草》等勢必消失,那「雲門」的路向該何去何從?林懷民很豁達的說這是「生命榮枯的定律」,人生本來就是這樣,自然的發生,也自然的寂滅,當他不在的時候也確實找不出繼續舊作的理由,新的藝術總監自有一套新的管理方式,況且他也不想「雲門」變成一座「博物館」,它必須跟着時代的步伐走,跟社會和社群對話;而事實上,上一代的經典舞林人物如翩娜.包殊(Pina Bausch)、梅西.簡寧漢(Merce Cunningham)也逐一消逝了,他不要像晚年的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那樣死守一個不堪的位置,某些事物真的來到消失的時刻也不必強留,由它完成歷史的任務功成身退才是最完美的結局。談到上一代西方的舞蹈大師,我便乘勢問他最喜歡和最受其影響的是誰?原以為會是尼金斯基(Nijinsky),他在《高處眼亮》裏用充沛的柔情寫出這個酷兒舞者一生的傳奇,當然,答案也不在意料之外,是簡寧漢及跟他一生相伴的音樂拍檔的約翰.基治(John Cage),只是二人影響林懷民的並非作品或訓練身體的方法,而是他們開明的思想、勇於嘗試和實驗的精神,從而打開了新的世界視野。林懷民說一直以來都很感佩和喜歡像包殊和簡寧漢這些舞者,因為他們身上散發一種純樸的美,那樣專注於自己熱愛的藝術,恬靜而淡泊,尤其是簡寧漢,他在生前採用很乾淨的手法處理舞團的事情,從開始到最後都沒有醜聞、沒有黑暗;基治死後,全世界飛來慰問的書信,簡寧漢一一抄錄和回覆,這是他走出「哀悼」的方法,正如林懷民在書中寫道:「舉手投足充滿水晶般的品質」,相信就是這些素質讓他深深的感應了。
對話完結時,林懷民說他正在構思一個新作叫做《如果沒有你》,從白光、蔡琴、張惠妹到周杰倫等不斷循環翻唱的老歌,編一個舞蹈,說着竟哼起曲子來,帶點頑童本色——想像「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的旋律如何化成一台舞影?成為這個專訪最後的懸念!如今我在電腦的旁邊重聽白光雄壯的女聲,想起了如果沒有林懷民「雲門」舞迷的日子到底怎麼過?也想起了自言是「傻瓜」實則充滿傳奇色彩的舞林人物,對簡寧漢和基治念兹在兹的「酷愛」,是的,是酷愛也是耽美,正如達明的歌音:「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荒土飛縱」,但瀟洒的林懷民並不打算帶走一片雲彩......


洛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