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日 星期六

洛楓:當「舞蹈」化成「錄像」:翩娜.包殊與大野一雄的永恆定格

原刊香港:《am post》2011年10月

當「舞蹈」變成錄像、記錄片,甚至立體電影,它還是原來的模樣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經由剪接、鏡頭、聲效,以至旁白和視框的取捨,早已變成另一種「視覺形構」了,但我們執持的不是「舞蹈」如何被轉化錄像,而是經由電影技法處理後我們到底「看見」了甚麼?帶着這種懷想去看「跳格舞蹈錄像展2011」,雲.溫達斯(Wim Wenders)的《翩娜3D》(Pina 3D)和慈安里.狄加布亞(Gianni Di Capua)的《神貌詳和》(O, Kind God)便給我奇異的體驗,前者是科技高度化的「舞蹈電影」,利用三維影像重塑舞蹈空間與觀者位置的變換,動感而且動人,後者卻採取傳統的紀實手法,以長鏡頭攫住舞蹈大師晚年的風景,在死亡與腐朽之中平地拔起湧動的力量,同樣攝人心魄,動人心弦。
早於上世紀八十年代認識翩娜.包殊(Pina Bausch)的雲.溫達斯,一直念茲在茲要將包殊的舞蹈跟電影結合而成新的視像世界,但辭逝於2009年的包殊等不及了,影片由紀錄變成悼念和致敬。《翩娜3D》交叉三種視覺特色:首先是3D立體影像的界面,尤其是舞台空間、鏡框形態的視像效果,讓觀眾猶如置身真實的劇院,以「身」代入台上舞動的場所,鏡頭隨舞者的身體律動而橫移、拉近、搖曳或迥旋,觀者的位置也不斷遷移變化,長短拉近的或疏離或投入,形成帶點現場虛擬觀照的景觀,但瞬間又被抽出鏡頭外,重整思考的視角。這是首次讓我發現「3D特技」在荷里活制式以外另類的美學實驗,因為它不再為了嘩眾取寵、純粹刺激感官而來,而是重塑了「舞蹈」與「觀者」的多元層次,人在台下或框外看,經由多部攝影機的角度和剪接,每個動作都有無限複合的可能!第二是紀錄的敍述、訪談與作品再現,《翩娜3D》其實不是關於包殊生平軼事的紀錄片,而是聚焦於她的舞蹈作品,因此紀實的部份主要是「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幾代不同的舞者回憶的口述,述說他們跟包殊合作的過程和感受,鏡頭在每個團員口述之後便剪入他們各自為悼念包殊而編創的舞步,如此交叉剪接,形成既論說又抒情、既言語又影像的結構,然後導演又這些段落再錯落於包殊幾個經典作品的再現,當中包括《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春之祭》(Le Sacre de Printemps)、《月滿》(Vollmond)、《交際場》(Kontakthof)和《康乃馨》(Nelken)等等。由此看來,《翩娜3D》的敘述共有兩個面向,一是訪談的實錄,二是舞台作品的再造,虛實相間也彼此呼應,將包殊的生命空間疊溶於人生與舞台的交遇中。第三是「地方」(place)和空間(space)的移換和擴張,除了借用3D技法將影片的空間變形和拓展外,導演也在拍攝的實景下功夫,讓舞者舞動的地方從劇院走到城市的中心或邊緣,如馬路、公園、工廠、樹林、草地、荒漠、溪澗、海邊等等,帶出身體無時無地皆可舞動的意識,也讓觀者深刻體認包殊的舞蹈如何跟她生活的城市呼吸與共!
跟《翩娜3D》很不相同,狄加布亞的《神貌詳和》記錄了日本「舞蹈」(Butoh)大師大野一雄九十多歲的晚景生活,影片由早晨一天開始,大野起床後坐在榻榻米上讀詩刊、坐在桌上吃早餐,都不由自主地舞動雙手,然後由兒子駕車送往復健醫院,再被推送到空無一人的劇院,影片接下來的整個情景便從這裏開始:坐在輪椅上的大野早已患上了老人痴呆症,已經無法記起曾在這個地方演出自己的作品,但在鏡頭攝錄的一刻,他悠然地舞動手和臂膀,甚至上半身的胸腰,漸漸做出「舞蹈」的動作來,或伸手提舉向天,或屈指彎入內心,時而靜止,時而劇動,在連綿數十分鐘的「長鏡頭」(long take)下,大野以手代足忘我也忘情地返回自已太初的舞蹈世界,臉上綻放仿如嬰兒初生的容光,而觀眾也漸漸被融入、被觸動於兩望的相忘中!個人十分欣賞導演這種大膽的構思,綿長的鏡頭除了少量的橫移、推拉或變焦外,便一直凝定在那裏,極具張力的捕捉了大野身體的存在──是的,對大野來說,身體的記憶遠遠超越思維的記憶,即使往事成了一片空白,但「身體」仍然銘刻動作的流向和表達,舞動的意識往往能克服肢體的殘障;再者,一天為舞者,終生便是舞者,終生為舞者,則每天也是舞者,因此,導演才從一天的生活出發,攝錄大野這種日常的形貌,鏡頭平實,但溢滿尊嚴、氣度和詩意。
如果說真誠的舞動不因年齡、記憶、身體的退化而殞滅,那麼當「舞蹈」化成錄像時,便是將這些不朽的光彩永恆定格!

洛楓

洛楓:反轉性別樂園:楊春江的對影獨舞


原刊香港:《舞蹈手札》(Dance Journal) Oct/Nov 2011 p.7

沒有奢華炫目的佈景,沒有五光十色的衣香繽影,空無一物的舞台祗有一幅可隨意摺叠、伸縮、變形的白色布幔,隨燈光移換場景,祗有舞者突出肌肉線條與能量的身體,隨巴哈的樂章和非洲的鼓樂而翻騰跳躍,越是簡約的空間,越呈示了編舞者複雜的意念和心思,楊春江的經典再造《灵灵性性——天體樂園2011》關於身體、性別、愛慾與自我,滿載哲學思辯,表面抒情流麗,從個人出發,帶著鮮明的自傳色彩,從誕生、成長、家族、血緣牽纏於跟他人及世界的關係,是一趟跟自己的靈魂獨舞、一場自己跟內心的對話;然而,内裏卻觸及個體存在與情慾追求的普世意義,像人到底從何而來、成長是否身不由己、如何跟孤獨相處、怎樣突破生活框架的限制等沉重議題,楊春江都以輕盈跳脫的步調與之纏綿交鋒,既繾綣而沉溺,猶如水仙愁看花顏消逝,卻不失赤子之心,將自我還原太初的赤裸狀態,這「赤裸」不單是身體的裸現,更重要還在於內在意識的深層挖掘。因此,「性別易裝」(cross-dressing)、「雌雄同體」(androgyny)與追尋「他者」(Other)便成為《灵灵性性》的一體三面,從不同的面向切入編舞舞者(dancer- choreographer)仿若前世今生的對照——十二年前初演的《灵灵性性》探討身體、舞蹈與科技結合的可能,十二年後再造經典,卻從原有的材料發展不一樣的內容與主題,對性與性別(sex and gender)的關注,讓楊春江更義無返顧的豁出自己的身體。

「雌雄同體」的舞台景觀
《灵灵性性》共分十四個段落,從「本來無一物」到「物我兩忘」,中間歷練「鏡花水月」、「混沌天地」、「逝水流光」等不同場景的調度,展現「生命」與「性別」從成形到異變的歷程。第一個蕩人心魄的場景是開首的「性別易裝」,楊身穿白色女裝衣裙、頭戴高髻假髮、腳踏高跟鞋,走到台前將身上的衣飾逐一剝褪,最後男身裸裎,是赤條條而來的空無狀態,然後背向觀眾走入台上對鏡起舞,當兩邊布幔慢慢收攏將他裹住向上提昇時,幽緩的水聲配合星空的錄像,舞者以屈摺的身軀返回母體的子宮。《灵灵性性》的開幕簡潔利落,舞台意象深刻富麗,男身女裝的易服及衣飾的層層褪落顯示了皮囊色相的不可靠、性別符號的不確定性,尤其是表面是褲子攤開了卻是一塊布、表面是上衣拆解後卻是一條褲的裝置,更以玩味的幽默顛覆了定型的衣架和框架,性別不但可換可變,甚至隨心選擇。

第二個匠心獨運的場景是中段的「雌雄同體」,楊春江借用12年前的錄像跟現場的真身共舞,但有趣的是布幕上的影像是穿了短褲的男身,而舞台上的真人卻披上半截曳地的雙層紗裙,影像時大時小,動作與節奏硬朗陽剛,真身卻翻著裙襬蹁躚旋轉,意態撩人,人與錄像彼此疊影,構成一陰一陽、一男一女的對舞互照,「雌雄同體」的形相不言而喻。法國文論家克莉絲蒂娃(J. Kristeva)曾根據柏拉圖(Plato)《會飲篇》(Symposium)的故事,分析「雌雄同體」的文化含義:太初的人類原是雙頭、四足和兩個身幹的,雙身兼具兩種性別(或雙重同性),但由於力量龐大,天神將之剖成兩半,成為單首、兩手、兩足的個體,卻要終生追覓失落了的另一半,這種「雌雄同體」的原型,說明了人性本存男女二相,而追尋異性或同性也是自然取向;克莉絲蒂娃將這些寓意進一步拓展為「男同性戀」(male homosexuality)的論述,所謂「愛慾」(Eros)原是同性慾望的鏡光反照,爲了尋回失落了的另一半自己,主體的「我」汲汲想望的其實是鏡內的自己,那就是另一個「他者的我」(an alter ego),由是更不可得而慾求不滿。從這些角度看,楊春江的「雌雄同體」正是一身二相、一人分飾兩角,既分裂又組合,既是慾望主體又是愛戀的對象,類同「水仙子」(Narcissus)的自戀狀況,痛苦與欣喜皆自我圓足而不假外求;基於這些前提,他在後面「得不到你我他,便變成你我他」及「自我同居」的段落,更以聲東擊西的舞台效果編演了一場「追尋他我」的愛慾遊戲。

「複製自我」的科技界面
《灵灵性性》後段引人入勝的地方在於充滿創意和黑色嘲諷的舞台聲色,以及台上台下打成一片的互動氛圍——首先,楊春江借用燈光打造「對影成三人」的追逐動作,跟自己的影子玩耍「捉迷藏」的步法,在自我奔跑與跌撞之間揭示「愛一個人」不過是尋找跟自己相似的對象,但孤獨的「情愛」最後往往祗能擁抱自己的身影!然後他再通過即場的錄影技術複製無數「楊春江」的臉孔和身影,被此攫捉,卻又徒勞落空,暗示人世間尋尋覓覓的愛慾永遠得而復失,只好冷冷清清的將自己變成對方來戀戀風塵,卻發現原來被遺棄的個體既孤獨又豐盛,所謂「自我同居」就是「雌雄同體」的並存共處,「自我」與「他我」合二為一。最後,「楊春江」的複製面孔從台上散落台下,打印觀眾的臉上再投影白色的布幔,舞者也翻身於座位之間尋尋覓覓,由是觀眾也不能避免的參與這場追逐遊戲而身不由己,並各自躬身辨認分裂了的自我或他我。個人很喜歡這個場景的構造,讓舞者躺在台上跟錄像打架的設計,帶有幾分電腦遊戲界面的虛擬景觀,卻又那樣賞心悅目而含義深遠;讓舞者翻落台下抓捉自己的面孔猶如一趟人海中尋找自己、他人身上建造自我的旅程,由是分裂的「楊春江」不單跟自己的影子跳出雙人舞,還跟複製的錄像合演群舞直至群魔亂舞而分不清主體和客體。至此,舞作的意境和層次拓闊了,正如標題所用的簡體字顯示,「灵灵」猶如一個男身的「火柴枝」人形,《灵灵性性》便由首幕「雌雄同體」的性向探索,落入生命個體存在的普世觀照。

楊春江是香港少數具有酷兒性別意識的獨立舞者,既能文、也能舞,能出入於舞蹈理論和歷史之間寫出動人的舞評,也能單挑複合多變的舞台風景,將拂了一身還滿的生活與成長創傷化成線條硬朗、思緒柔媚的舞蹈故事,為風雨飄離的城市烙下了獨立蒼茫的酷異身影!


洛楓

2011年9月30日 星期五

楊春江:男喃自語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9月30日 C5

坊間舞圈的朋友當中,有些總會在閒聊間諧謔道:為什麼從舞蹈學校至職業舞團,都明顯是陰盛陽衰的女極多男極少,但專業編舞卻每每十之八九都是男性?這是否與男人天生愛埋頭苦幹的研究、發明、架構創造的本性有關云云..(當然,這大概也會引來女性主義維權者詬病為片面之談,到底男舞者總會得到優越機會還是總曉得主動製造機會,大概也各有看法而心裏有數)。

傳統舞蹈中女性以作為被欣賞的「主體」,被男編舞擺弄出男性眼中完美女性形象,亦不一定可以如實反映「她」而變成為舞作的正「主題」。這也牽涉到舞者與編舞關係於作品中另一層次的現象——即是編舞是否總要以「自身」投射到舞者身上來成舞(老套的說法即舞者是編者的顏料和工具,將編者心中的意象呈現舞台),然後再遞進發問,那麼編者自己也是作品中舞者的話,那又有否別論?

瀟灑有餘線條利落

剛於上周末上演的城市當代舞蹈團團員作品演出,《男語》剛好關聯在這幾重有趣的問題上;製作名目刻意以「男」掛帥,演出四位在團男舞者的獨立創作,上半場兩齣舞碼編舞刻意以局外身份看與編,令作品成形;下半場編舞則選擇自身上陣,甚至自居要角領隊來編、演情境,成為了興味盎然的對比實驗(或字數所限,容筆者先論述上半場的兩齣舞碼)。

羅凡在舞團中的演出一向是有目共睹的瀟灑有餘,線條利落,四肢總能在空間中豪邁比劃時加上腰、膝、肘、肩等的轉動或扭曲,形成了於空間中不同方向、高低的清脆運動風格..從這風格上看,在他的作品《另一邊》中,舞者們的動作都彷彿是他的自身投射,這種「類同」風格使舞者們成為了一個「屬類.群體」。第一段兩女舞者於右方穿、靠、按等進出於白木門與門框之間的舞蹈,和左方另兩舞者又不斷舞動之時,卻安排楊浩與張藍勻兩角在中央一直凝結不動,突顯了他們的主角位置(其他的舞者便成了他們的投射),所以楊與張往後終於木門前後彷彿尋找、穿越對方空間,相同又相異動態的舞蹈,便會成為主角終以「身體力行」來點題的一幕的閱讀方式,在進程中羅借助了音樂選曲,結構和音樂感本身的能量,編了四段舞曲;而「與木門框的舞蹈」於後段也忽然變成「與台側出入口的下一段」,而非因「演」而「變」,這都是音樂結構的順理成章(第一段音樂,所以第二段音樂)而多於是為起首時所建立的角色和情境的延伸,所以段落間也沒有着墨如何過渡。舞作的焦點仍是以舞、樂能量帶動,「門框」在這裏,是舞作中構圖精美非常成功的工具,而不為「伸延」出一種想法為軸心乃是一貫羅凡式的點、線、面空間,揮灑精準和凌厲動作的優美結構(composition)。

利用空間鋪陳驚喜

有別於另三支舞碼的動作,陳宜今《風吹草動》所編排的動態絕不屬於其他舞姿的大揚大灑、或如當今大部分現代舞團喜好的「變形當代芭蕾」技巧,「風」的詞彙較內蘊簡單,直率而甚至有時有點手足無措的傻勁和人性,令「風」產生了獨有的審美觀堅持。結構邏輯則是一直的遞增式;汽球作為主要符號,陳沒有陳腔濫調的說所謂「夢想、童真」等等眾人皆以為的汽球象徵,而是從形式上着手層層遞進——一球到四角一球,到四球一組到一群汽球,到滿台汽球;從黑白到彩色再到黑白;利用了文化中心劇院獨有看得見空中燈橋底的視點及中層一小撮空間的三層空間,由前至後由下至上鋪陳驚喜,最後以主角在中層以慢境頭向後展臂慢慢後倒(彷彿取代了本來是汽球的升降狀態),快將倒下至下層深處的滿地汽球之時卻戛然燈暗而止,令我想起了傳統西方劇場架構中「天」(燈燆、從上至下的光、布景,神旨的符號等)、「人」(即舞台地板、角色從左右的「人間」進出)和「鬼」(即地府,所以鬼怪之徒從trap door進出、地燈是鬼魂符號等等)之說。陳利用了充滿驚喜趣味的組組「意象」,取代述說作者心中的一種現象,不須說白卻印象深刻,令人難忘!陳宜今過往創作有發表的不多,但《風吹草動》則絕對可以展現他作為創作者有別於人的視野與潛能。

楊春江

2011年9月28日 星期三

洛楓:《男語》:現代舞蹈的男性私語


一扇開闔的門、一堆黑白汽球、一面折射的鏡、一個黑色公事包,會讓人聯想甚麼?答案可能因人而異,但對於城市當代舞蹈團四位年青的編舞而言,卻是營造舞台上千言萬語的道具——羅凡的〈另一邊〉以一扇木門開闔兩個世界、幾度空間,展示自己跟他人疏離的關係;陳宜今的〈風吹草動〉浮動看似輕飄實則沉落的汽球,象徵生命的際遇逝水如斯;林波橫立一面長鏡,舞出慾望、權力、自我的魔障;楊浩翻開空無一物的公事包,尋找突破生活規限的釋放——四個風格迴異但同樣散發青春動感的短篇舞作,合成了一幅男性心靈地圖的流動風景:《男語》,沒有絮絮不休,而是清明俐落,當中尤其是陳宜今與楊浩的作品,技法充滿層次,前者帶點幽靜的悲情,後者卻勃發激情的能量,篇幅雖然短小,但變化繁富,情緒與動作皆沒有停駐一個定點上,看得出二人對編舞的結構掌握純熟。

跟孤獨的生命共舞互吻

〈風吹草動〉關於生命週期的循環,陳宜今以汽球借喻蒲公英,再以蒲公英借喻生命的緣起緣落,兩層喻體緊密環扣,從花的凋散游離看命運的轉折變化,花能走遠的地方是否就是個體的新生處?因此,舞作分成三個段落:第一段闡述「孤獨」,舞者抱着跟自己一樣身高的白色汽球共舞和互吻,投照牆上的影子既冷清又寂寥,單一的個體祇能跟沒有生命的死物取暖。第二段空中落下一堆彩色汽球圍住了一人,他企圖推撞衝開卻不斷被擊回原處,彷彿「人群」(即汽球)的擠壓、眾聲的喧鬧建起了另一道隔絕的圍牆,當人不再也不能獨自存在時便必需面對另一種群眾的困境;接着眾舞者使用不同的姿勢跟汽球快速舞動,像踢踏的步法、馬戲的雜耍和京劇的功架,讓汽球纏在腰間或搖在手裏,喜氣洋洋的節拍帶來嘉年華繽紛的熱鬧。最後一段回歸沉靜,台中一個女子跟紅色的汽球共舞,卻不斷被它牽制拉扯,或扣在手裏化成「鐘擺」,彷彿「慾望」、「理想」是生命最強的動力,也是最大的羈絆;同一時間台的上層一個男子放走了洩氣的汽球,然後頹然倒下,沒有空氣的汽球再無生命的能量,因為「放氣」就是「放棄」,而「洩氣」不單是作為道具的汽球,也是作為個體存在的狀態。陳宜今的〈風吹草動〉情感與哲理並重,動作的編演抒情而柔美,生命的思慮卻層層遞遞,直入本相的核心,簡簡單單的汽球卻譜出複合的意義,既是客體的道具,用以演化動作、傳達訊息,卻又是主體的肉身,盛載生命孤獨的內涵與美感,至此,「汽球」帶有「雄渾」(sublime)的色彩,是形而上的體驗,確認它的存在便能讓我們洗滌對「孤獨」的焦慮!

擊落城市壓抑的青春能量

楊浩的〈沒有精神之精神〉充滿戲劇性與幽默感,展現風格截然不同的個人話語,借用現代舞的形式結合劇場演譯的效果,思考日常生活的刻板呆滯如何腐蝕本來活潑靈動的生命,困囿於千篇一律的工作、急速的城市節奏、擠壓而繁瑣的事務之間,個體怎樣才可解放自己?舞作同樣分成三個段落:第一部份是三男三女的群舞,各人提着黑色公事包上場,一起跳着重複劃一、帶點樣板風味的動作,或將公事包晃來晃去、拋出去又拾回來如同永無休止的程式,或將公事包套在頭上讓自己面目模糊,直到無法忍受的臨界點再將之飛擲牆壁,然後編舞者楊浩出現,以挑釁的手勢和吼叫拉開自己的衣襟,象徵發放的需求,落入第二部份的「獨舞」演出。這個環節採用了「互動視訊」(interactive video)的方式,把台上舞者的動作同時投映牆上的錄像,先是龐智筠一人躺在地上左右撩動不同的睡姿,似是一個「眾我」在私有的空間回復「自我」的審視,然後換上楊浩一人站在台前赤裸上身激烈的舞動,似是要將沉壓已久的能量一觸即發;然而,有趣的是兩段獨舞的空間設計都是動靜的矛盾並存:靜態的是二人由始至終沒有移動躺臥或站立的方位,但燈光打在身上配合律動的頻率卻激出澎湃的力量,尤其是楊浩的動作充滿陽剛線條,在強勁鼓音的拍打下,現場也昇起一股熱血沸騰的氣氛;這個段落建構了自我發放的虛擬境地,龐與楊一靜一動的對照形成兩種不同面向的自我追尋,前者把持的是夢想、理念或遐思,後者憑藉的卻是身體能量的舞動不息。最後的部份回到最初的群舞,眾人依舊跟世俗重複而庸碌的生活掙扎,但在三男三女共有的動作中總有一人企圖逸出常規,作出相反的動向,讓自我被逐出(outcast),祇是這些反抗往往勞而無功,他或她仍被迫回原有的軌跡,象徵外在龐大的機制、城市整體的步速無論如何是微小的個體無法突破和超越的。縱觀楊浩的編演,動作與場景皆大開大合,帶點率直的童真與自嘲,卻又滿佈對現代生活敏銳的觀察;日常縱有許多可見或未明的阻力,生活還是必需繼續下去,而這種「正面」面對、尋求發放的能量,才是對抗腐朽和更生自我的唯一動力——這是年青編舞者既成熟又勃發青春的心志!

跟上一代或兩代的香港編舞家如曹誠淵、黎海寧、梅卓燕等很不相同,《男語》沒有那種時代的沉重或歷史的使命,也沒有太多國族、家庭血緣的牽慮,或意圖向遙遠的經典或文化致敬,而是充滿現代生活的感觸、城市的節奏,從個人出發,即使是帶點重量的命題,步調卻是輕靈遊動的,或傾向內心自我的探索,或伸手面向外在的變化,企圖於繁繁瑣瑣的生命際遇裏尋找自我的面貌和存活下去的動力。四位編舞各有不同的個性和風格,卻很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些甚麼,在既是舞者也是編舞的雙重身份之間跳出框框,可說是具有相當清明的自我意識,作品因而磊落率真;如果說舞蹈或藝術需要承傳,每個世代都應有它獨特的舞林風景,那麼,《男語》的清新和精巧的確為我們帶來了下一個世代的可能!

洛楓

28.9.2011

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蔣勳:肉身覺醒

原刊台灣:《聯合報》2011年9月23日 D3

我在尋找自己的肉身,想要跟自己好幾世、好幾劫來的肉身相見相認……

在加護病房幾天,看到許多肉身送進來,又送出去。肉身來來去去,有時時間很短。

肉身旁邊守候著親人,焦慮、哭泣、驚慌。

肉身送出去的時候,蓋上被單,床被推走,會聽到床邊親人無法抑止地大聲號啕的聲音。

隔著圍屏,或隔著牆,隔著長長的走廊,哀號的聲音傳來,還是非常清晰。

肉身的來來去去很快,有時候一天會聽到好幾次哭號的聲音。

如果在深夜,那聲音聽起來,特別悽愴荒涼,在空洞的長廊裡,留著久久散不去的縈繞糾纏的回聲。

我低聲誦經,在無眠的暗夜,好像試圖藉著朗讀經文的聲音,與那久久不肯散去的回聲對話。


圖一:埃及人雕刻巨大堅硬的雕像,勉強代替肉身。
蔣勳/圖片提供


身壞命終,又復受身──

《阿含經》說到肉身敗壞,生命終了的時刻,卻又恐懼悲憫著還會有另外一個肉身在等待著。

「身敗命終」的時刻,我會希望還有另外一個新的肉身來接續這敗壞已經不堪使用的肉身嗎?

好像古代的埃及人,非常固執堅持要保存「肉身」。他們用各種嚴密的方法,把肉身製作成木乃伊,存放在牢固的巨石的棺槨中,封存在巨大的金字塔裡。

我走進過三千四百年前的吉薩金字塔,木乃伊被移走了,冰冷、狹長、幽暗的陵墓甬道,也只有自己孤獨單調的腳步的回聲,走過數千年的甬道,好像回答仍然是肉身何去何從的困擾迷惑。

埃及人相信死亡是「靈」(Ka)離去了,所以要好好守護肉身。

肉身不朽,肉身不腐爛,肉身不消失,等待「靈」回來,就可以重新復活。

木乃伊的製作非常嚴密,取出容易腐爛的內臟,心、肺、肝、腸胃、腦,分別用不同的罐子封存。空空的肉身,用鹽擦拭,去除水分,塞進香料防腐藥草,縫製起來,再用亞麻布一層一層包裹。

最後戴上黃金面具,佩戴胸飾珠寶,像圖坦卡門的木乃伊,套著一具又一具棺槨,棺和槨的形狀,都是圖坦卡門的像,儼然還是原來肉身的模樣。

不朽,就是肉身存在。古代埃及人堅持肉身必須完整存在,才有生命。

木乃伊如果製作失敗,肉身還是會腐朽,埃及人就雕刻了巨大堅硬的雕像。石像笨重不好用,但還是可以勉強代替肉身。

埃及的雕像因此嚴肅、端正、沉重,肉身直直地凝視著死亡,不敢有一點閃失輕率。(圖一)


圖二:古印度的肉身雕塑充滿動態,飽漲著性的原始慾望。
蔣勳/圖片提供


肉身功課

我在印度恆河岸邊看到處理肉身的方式卻與古代埃及完全不同。

古印度的肉身充滿動態,打破埃及的中軸線規則,肉身豐腴,飽漲著性的原始慾望。肉身像熱帶的果實,流溢著甜蜜熟爛的汁液,好像知道生命短暫虛幻,要在消逝以前盡情讓肉身享樂。(圖二)

古代翻譯成鹿野苑的瓦拉納希(varanassi),是佛陀悟道以後第一次為大眾說法的地方。

我對佛國淨土有不實際的幻想,第一次到了現場,才發現沿河原來都是火葬場。

悟道的開示,畢竟是要從這麼具體的肉身的存在與幻滅開始說起的吧。

河邊一座一座篝木架成的床,有些簡陋草率,有些繁複講究,上面都躺著一具等待處理的肉身。

肉身四周堆放鮮花。親人朋友環繞,誦念祝禱,僧侶作法,燃起篝火。火光熊熊,濃煙一卷一卷升騰,肉身焦苦煎熬,彷彿在火光中嘶叫,空氣中都是肉身的腐爛濁臭混合著鮮花甜熟糜爛的氣味。

身壞命終,又復受身──

《阿含經》的句子變成了具象的畫面。肉身敗壞,燒焦、斷裂,頭、手、足、軀幹,隨灰燼一起推入大河。大河浩浩盪盪,飄流許許多多的「身敗命終」的肉身。

同時,黎明日光初起,有婦人懷抱新生的嬰兒,走進大河沐浴。親友環繞,誦念祝福。同一條河流的水,安息肉身的結束,也淋灑在嬰兒頭上,迎接肉身的開始。

在這河邊說法,「身壞命終」,就有了現成的教材吧。

原來,「肉身」是要做「肉身」的功課的。

從原始佛教來看,「身壞命終」之後,期盼修行到「不復受身」。

不再有肉身,不再接受新的肉身,不再重回人間,所以用「解脫」來說死亡。

「解脫」是說──像解開鈕釦,脫去衣服一樣,不再受肉身牽累。

如果,還有「肉身」,是因為「無明所繫,愛緣不斷」。

還有「愛」,還有「緣分」,牽連不斷,這個肉身就還會再回來,尋找新的肉身,再一次受肉身的生老病死之苦。

我聽到病房走廊的聲音來來去去,是那些「愛緣不斷」的肉身在踟躕徘徊不去嗎?

朋友嘲笑我,修行到「不復受身」,談何容易。

一點點牽掛,一點點放不下的愛戀,一點點捨不掉的貪癡,一點點緣分捨不掉,就又要回來了。

我總覺得長廊盡頭,有許多賴在門口不走的肉身,因為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帶,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辦好,或者,因為親人的哭聲哀號,愛、恨,都捨不得,使那已經走到門口的肉身又要回頭了。

身壞命終,又復受身──

我愴然一笑,知道自己也是不容易俐落走掉的肉身之一。

曾經跟父親的肉身告別,覺得是艱難的功課。幾年後,跟母親的肉身告別,更是艱難的功課。

然而,我知道,還有更艱難的功課要做,有一天,必然要和自己的肉身告別吧。

跟自己的肉身告別,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場景?

肉身缺席

我曾經訝異中國美術漫長歷史裡「肉身」的缺席。

走進西方的羅浮宮、大英博物館,無論埃及、美索不達米亞、希臘、羅馬、基督教文明、印度,都是以「肉身」作為美術的主體。

西洋和世界美術,多是一個一個「肉身」的故事,維納斯從海洋中升起的美麗的肉身,基督釘死在十字架上受苦的肉身,悉達多坐在樹下冥想的肉身,愛染明王貪嗔癡愛的肉身──

那麼多「肉身」的故事,使人讚嘆歌哭,驚心動魄。

然而,走近故宮,幾乎看不到肉身的存在。

肉身變得非常渺小,小小一點,隱藏在巨大的山水之中,山巔水湄,一個渺小的黑點,略略暗示著宇宙間還有肉身存在。

然而,肉身太小了,小到看不出姿態表情,不知道這肉身是哭還是笑,是歡樂還是憂傷。

如果拍攝電影,把鏡頭拉遠,人變得很小,就看不見肉身的喜怒哀樂了。

東方的長鏡頭美學,仍然在山水裡說著肉身在宇宙間尋找定位的寧靜哲學。

西方的鏡頭,卻常常是逼近的特寫,逼近到可以清楚看到臉上每一絲皺紋,看到暴怒時眼角的紅絲,看到肉身顫慄、怖懼、痙攣,看到肉身貪婪、狂喜、癡騃。

肉身沒有迴避肉身的功課,肉身煎熬、受苦,或許是肉身覺醒的起點吧。

這個肉身,或許不止是在做這一世的功課。

在長廊甬道的盡頭,我總覺得自己的肉身裡有古代埃及的基因,恐懼肉身消失的緊張沉重,那是數千年前肉身遺留的記憶嗎?

封存在石棺裡,等待「靈」的歸來,等待「魂魄」歸來。然而,好幾個世紀過去,沒有等到Ka,等到的是盜墓者,他們挖墓掘墳,盜走珠玉金飾,肉身被遺棄,在幽黑的墓穴一角,聽著匆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如果我的肉身生死流轉,從古代埃及到了兩三千年前的希臘,我會是運動場上戴著桂葉頭冠的選手嗎?

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裡有許多墓碑,全身赤裸的男子,輕輕把桂葉冠放在頭上,不知道他肉身結束在幾歲,然而雅典人堅持在墓碑上鐫刻自己在青春完美時刻的肉身。

圖三:雅典人堅持在墓碑上鐫刻自己在青春完美時刻的肉身。
蔣勳/圖片提供


他們的肉身就在此時此刻,他們不等待,沒有時間等待,肉身在青春數年間達到極限的完美,這就是不朽了。(圖三)

我一直覺得身體裡有一個少年伊卡魯斯(Icarus),背上裝了蠟做的翅膀,不知死活,高高飛起,試圖親近太陽的高度。

我驚叫著墜落,看到蠟的融化,翅翼散落,伊卡也做完了他悲壯的肉身功課嗎?

肉身覺醒

如果我是伊卡,從希臘高高的空中墜落,肉身重重摔在土地上。夢醒了,摔在中國的黃土高原上,忘記了曾經有過的高高飛起的渴望,肉身踏踏實實貼近依靠泥土。像泥土一樣髒,一樣卑微,這肉身來自塵土,又歸於塵土。

最像泥土的肉身是中國上古遺址裡出土的俑。在陜西半坡、甘肅馬家窯,許多土俑只是初具人形。五官眉眼都很模糊,甚至只有一個頭,肉身只是一個瓶罐。

沒有埃及的威嚴壯大,沒有對抗死亡、凝視死亡的莊嚴專注。一個泥土隨意捏出的人形,對自己肉身存在的價值好像毫無自信,無法展現希臘肉身在運動裡鍛鍊出來的骨骼肌肉的完美,也無法像印度,在極致放縱官能享樂裡,發散出肉體飽滿豐腴的誘惑。

走過埃及、走過希臘、走過印度,在漫漫黃土的大地上,我的肉身茫然迷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

那些來來去去的肉身魂魄,各自用不同的方式說著他們肉身的故事。

然而,我在茫然迷惑裡,好像長長的甬道盡頭,沒有光,沒有出口,彷彿一場長長困頓的睡眠,等待覺醒,卻總是醒不過來。

看到自己的肉身,吊掛著許多點滴,貼著膠布,各種儀表紀錄器嗶嗶的聲音響著。


圖四:中國上古遺址裡出土的俑是最像泥土的肉身,只有一個頭,肉身只是一個瓶罐。蔣勳/圖片提供

我看到黃土窯洞裡鑽出一個人,灰撲撲的,初具人形,眉眼模糊,不知喜怒哀樂,跟遺址出土的土俑一模一樣。(圖四)

「這是一個人嗎?」

我固執驕傲、自大、貪於愛美、尊嚴的肉身,卻在這麼卑微的肉身前面,起了巨大震動。

我知道,肉身的功課,或許沒有做完,也沒有做好。

許多賴在甬道門口,趴著門框,不肯離去的肉身,一點也不悲壯尊嚴,一點也不驕傲自信。

使我深深咀嚼著「好死不如賴活」這麼粗鄙的民間諺語。

這麼粗鄙,卻這麼真實。

肉身能夠像尸毗王,為了救下一隻鴿子,把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切割下來,餵給老鷹吃嗎?

肉身可以像薩埵那太子,投身躍下懸崖,粉身碎骨,把這身體餵給飢餓的老虎吃嗎?

敦煌壁畫裡一幕一幕捨去肉身的圖像,與甬道裡匆匆忙忙、來來去去的許多肉身交錯而過。

我在尋找自己的肉身,想要跟自己好幾世、好幾劫來的肉身相見相認。

蔣勳

聞一浩:全身起舞 淋漓盡致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9月23日 C5

10月下旬開始的亞洲藝術節,將以中國芭蕾舞團(中芭)演出作為開幕節目,中芭這次編排是以中外經典《紅色娘子軍》、《天鵝湖》為主打,再配以一場中外精選。這個編排,無疑是要展現舞團成員的實力。

舞團成員都是內地頂尖的舞者,從小習舞至加入舞團,不知經過多少寒暑。我們一般相信藝術的訓練要從小開始,像舞蹈、樂器演奏等,但凡事都有例外.像成長後才去學舞的梵谷與黃大徽,以及早前將十二年前作品《灵灵性性天體樂園》重新創作的楊春江。

當年楊春江剛從荷蘭學舞歸來,那時他三十二歲,學舞三年;入場看《灵灵性性天體樂園》時,帶着看他放洋前首齣獨舞《孿生戀》所催生的期許──暗黑的演區中,他以吊起的粗麻繩作為道具,與它糾纏、起舞,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去看《灵灵性性天體樂園》,依然是大開眼界,他是香港少數對自己身體如此敏感的編舞/舞者之一,身體是他探索的對象,不僅是呈現作品主題或動作難度。

反向而行從無到有

2011 年版的《灵灵性性天體樂園》,並不是重演作品,而是在當年的基礎上再出發。而且,場地也不同了,由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轉到演藝學院戲劇院,場地使用上的考量也不再相同。

戲劇院的舞台深度,讓他可以放上一塊大白布,演出期間,白布既是他的熒幕,也是他的道具工具。

一開始,一身連頭髻高跟鞋全白的楊春江由台右的後台走出來,走到台中,貼邊而立,慢慢到把頭髻、衣服與鞋除下,全裸的他再走向台後白布;首演時他是身穿白內褲至演出尾部,再把這僅餘的衣服除下,這次演出卻是反向而行,開場的全裸後,其餘時間均有小褲在身,由當年有到無到如今的無到有,彷彿一個循環。

台中的白布取代了當年的麥高利小劇場的牆壁,作為錄像投影的熒幕。當年經典的五官舞再一次在作品出現,錄像中眼耳口鼻隨音樂舞動,節拍與時間的掌握十分精準,叫觀眾看得大樂之餘,也極為生動地呈現這幾個平常不多被注意的身體部分舞動的可能,將全身皆可舞的信念發揮得淋漓盡致。

真人與錄像對對碰

錄像在楊春江的作品中相當重要,這次他繼續將真人與錄像中的自己對碰,「他們」可以是一而二,對着起舞,又或者二而一,恍如一個人做着動作──一時真身與錄像中的他或完全重疊,或是依附在彼此身上的他者,一時台上的他舞動過後,錄像上立即重現,而他又會配合着錄像上的「自己」動作起舞。又以錄像內外的身體此消彼長來玩對比。

整個作品中,錄像的處理除了提供可堪玩味的身體對照外,也是主題鮮明的呈現,彷彿二重身般抒寫他的身體宣言。一個人可以有兩個我,雌雄同體固然是其一,但也可以兩種性格與取向的角力。錄像的他與真實的他既可以互補,也可以對比,在他的準確配合下,觀眾對這種身體的呈示有更深入的理解。

在鋪陳這些身體見解之餘,他又以白布為演出的道具,細小的他在白布上舞着、躺着,又會把白布扭成繩索般,讓自己騰起,藉此做出各種不同的動作。儘管楊春江不是從小習舞出身,但他對身體的掌握是相當不錯的,他的舞蹈動作極有能量,有種「心力」在裏頭,並非純粹的做動作。這種舞蹈,是好看的,也是動人的。

聞一浩

2011年9月22日 星期四

馮顯峰:柏林.舞在八月(完整版)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9月22日 C5


20118月的柏林,恍如這年沒有了夏天,大部分時間氣溫低於二十度。不過,一如過往二十二年,舞蹈替柏林的8月帶來熱情與激情。「Tanz im August」(舞在八月)是柏林一年一度的國際舞蹈節,而今年已是第二十三屆了。舞蹈節的節目相當豐富,在短短十六日當中,便有二十二個現代舞節目於柏林各大小劇場上演。
二十二個節目的表演者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歐洲、美加、非洲和亞洲舞團及獨立舞者的作品。除了密集的舞蹈演出,舞蹈節還有工作坊及舞蹈電影的放映。前者更有一個是供八至十二歲小朋友參加的當代舞工作坊,讓小朋友利用他們的身體,發揮他們的創意。整個舞蹈節,筆者認為最特別的便是當中的「sommer.bar」(夏日.吧)。這個sommer.bar是一個狂想的交滙處。柏林的人們每夜可以免費到那兒,看到不同舞者在該空間的不同試驗,或在梯間,或是一個細小房間。「環境舞蹈」令舞蹈不再局限於特定的劇場空間,讓舞蹈走進大眾。當然,sommer.bar還讓一眾舞者、觀眾交流,對作品及舞蹈的想法。
在芸芸作品中,筆者認為其中一個值得注目的是來自加拿大蒙特利爾,La La La Human Steps的編舞家ÉdouardLock所編的New Work(新作)。這舞作不但是今年柏林舞蹈節Tanz im August的閉幕作品,亦是今年暑假奧地利舞蹈節ImpulsTanz的開幕作品。New Work中結合了兩齣悲劇愛情故事:Henry PurcellDido and Aeneas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Orpheus and EurydiceLa La La Human Steps以其細膩及快速的風格,重新演繹了這兩齣悲劇的糾結和激情。
Sasha Waltz的「肉身藝術」
柏林舞蹈節節目眾多,但在節目表中卻找不着柏林的旗艦現代舞團Sasha Waltz & Guests的蹤迹。不過,這個8Sasha Waltz & Guests是有演出的。舞蹈節完結前一天,Sasha Waltz & Guests在柏林西北部樹林中的戶外劇場Waldbühne演出了「編舞歌劇」(ChoreographicOpera)──Dido & AeneasSasha Waltz所編的不少作品中,也與音樂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這次的Dido & Aeneas7月中的Matsukaze一樣,都是在歌劇文本發展出來的。前者是英國Henry Purcell的作品,而後者則是日本能劇《松風》。因此,觀眾在舞蹈中除了視覺上的舞蹈,還可聽到歌唱家的演唱。這些歌唱家並非幕後唱出,亦非單純地立在舞台上的演唱,而是與眾舞者一樣,舞動着身體演唱。
Sasha Waltz為演唱家所編的舞相對簡單,以空間上的移動及手部的舞動為主。使得歌唱家沒有在舞作中突兀地出現,而是如榫卯一樣,巧妙地結合起來。舞作中其中的亮點,定是在〈序曲〉中用到的大水缸。那十三分鐘中,舞者在水中起舞,歌者則在其上和前方演唱。水缸在十三分鐘後便沒再出現,但那如水中起舞的「動作素質」(BodyQuality),則在往後數幕利用吊鋼線、舞者的拉扯,使舞蹈恍如從重力牆中解放出來。筆者最喜歡的便是第三幕中,一位男舞者與另一女舞者,藉着其他舞者的抬舉及拉扯支撐,二人欲合不能。懸空及跌宕動作在二人之間形成張力,表達出DidoAeneas二人最終未能一起的不捨之情。[ 可惜表演場地Waldbühne實在龐大,(可容納22,000觀眾,約是「紅館」的1.75倍),加上是戶外場地,使舞者的力量難以擴散到整個戶外劇場。不過,視覺上的編舞已看到那能量的流動。
看過Sasha Waltz的數個作品,會發現人唱出來的,與樂器奏出來的音樂有著微妙的分別。兩者雖然也是動人的旋律,但於聽者而言,由人唱出來的似乎更易使人動容。筆者認為人肉身,而非木箱管子所唱出的音樂,有效地承載人類的情感,繼而感染聽者。因為觀眾能更容易將自身神入藝術品中,產生移情作用,感藝術家所感。Sasha Waltz的作品,便是將舞蹈和歌唱兩種與人肉身相連的藝術融合,編出富感染力的「肉身藝術」。]*
柏林的舞蹈8月,使筆者反思到香港劇場空間的問題。要在香港做到如柏林舞蹈節般的十六日二十二節目六十三場次,應該相當困難。柏林之所以能做到,主要是因為當地散落社區不同部分的小型劇場眾多。這些小型劇場多是將一個樓底高的民居,拆牆打通形成一個小劇場。這種劇場十分適合現代舞,尤其是讓獨立編舞者實驗他們的想法,發表他們的作品。劇場空間的多寡無疑影響着當地表演藝術的發展。除了將來西九的各個大劇院,香港政府也應該利用歷史遺留下來的舊工業大廈,將這些樓底高的空間改為各種富有特色的小劇場。
馮顯峰

Photo credit: Sebastian Bolesch
* 括號內為沒有被刊於《信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