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4日 星期五

盧偉力:舞蹈中的性別與身體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14日 C5

美國現代舞大家瑪莎.葛蘭姆 (Martha Graham,1894 -1991)在自傳A Dancer's Life 說:「並非是她選擇舞蹈,而是舞蹈選擇了她,因着這選擇,她活了一生。」她接着說她矢志舞蹈藝術,因為她發現人類身體是美妙的:「看看鏡子中的你,看看耳朶如何依着頭顱,看看髮線如何生成,看看手腕的所有小小的骨頭,你會發現這是奇迹,而舞蹈正是對這奇迹的歡呼。」身體對於現代舞來說,可以說是目的,亦因為要解放身體,現代舞先驅鄧肯 (Isadora Duncan,1877 -192 7)走過萬水千山,找尋更自由的、與音樂旋律合韻的、有生命感覺的動態,而生發出二十世紀人類文明的一項重要藝術表現形式。

香港舞蹈自七十年代末開始有專業藝團以來,至今已有一定的發展,在藝術表現上可說是頗多元化的。接着下去,要更上一層樓,必須要有開拓的美學探索,要能以舞蹈呈現時代,要表達對文化的思考和體會,要處理日復一日的生活經驗。

在我們這一代舞蹈工作者面前,有許多迫切課題,其中不能迴避的是:如何呈現當代的生存感受?所以,香港舞蹈的身體探索,並非指如何用身體作出高難度的動作,亦並非單單展示漂亮的身體,韻律性的動作,而是如何以身體呈現當代文明,如何以身體呈現香港人。

身體的文化性葛蘭姆談到的身體是中性的,是人的身體,非關男女性別,而我們都知道,身體有趣的地方是關乎不同具體的特質。因此,身體除了涉及與生俱來的性別、種族、高矮肥瘦等方面之外,亦涉及文化氛圍、階級、職業、價值觀等等社會因素。

流行文化、大眾傳媒、世俗社會往往基於集體欲望、市場定位、民粹定見來看身體,而對舞蹈中的身體更有特定的凝視(gaze),受社會主導意識形態(domina nt ideology) 所模塑。所以身體的探索,是美學選擇,更是面對時代壓抑,舞者的視野與勇氣。

最近,楊春江在前不久的《灵灵性性天體樂園》中,對身體的探索就很勇敢。

開場時,他以女裝紗布裙上場,與觀眾戲謔又半帶誘惑的拋媚,這是讓我們墮入世俗社會對所謂女性定型或者易服男性的凝視,但是他馬上又將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卸去 (或者拋開),最後在一次燈轉時,赤體步向台後,展現凝緩的體姿。

他讓身體變為舞蹈的本體範式,從女性打扮開始,以赤裸男體直面觀眾,然後,在舞蹈推進過程,男體的楊春江以他的身體動態,超越了男女,而確立了人的身體本身。這是以現象學的還原,讓我們經驗矛盾,並在這過程中突然啟悟。這就是我所說的以身體探索處理社會文化狀況了。

性別與身體

香港有很多女編舞家,都會利用女性的生活/生命/身體作為素材,例如黎海寧與梅卓燕吧。但她們兩位的舞亦有所不同,似乎黎海寧比較着重關係,無論是女性與女性之間,抑或是一個人與一班人之間,她強調的是關係的邏輯,由此而誘發的動態、情韻和意象;而梅卓燕的作品,似乎是女性自己去感覺身體內一種莫名的呼喚/壓抑。

正因如是,梅卓燕會有她的「日記系列」,由早期的《遊園驚夢》中期的《華麗與滄涼》到近期的《藍舞》、《日記——謝幕》,都有滲透性的女性生命與身體。她在作品中挪用過張愛玲,華麗與滄涼,是來自張愛玲的美學形態;而黎海寧在排演《雙城記》時,她主要是把張愛玲的晚年思緒與生存景況,與她作品中的人物混融,生命裏有多揮之不去的噪音。梅卓燕似乎關心身體的內在經驗,黎海寧則透現生命的關聯。

女性書寫

西方女性主義(feminism)的發展,六十年代第一波要追求男女平等,第二波追求互相尊重/合作,第三波則是肯定女性的特性。這種特性可以是來自生命感覺或表達形式,甚至是書寫的狀態,有些人認為,女性的書寫並不那麼團塊性, 可能很零碎,像很多生命不同的感覺堆在一起,並不能用一種方式或一個框架去解讀。所以,我們也許可以探索香港舞蹈中的女性書寫與女性身體的問題。

幾年前,黎海寧編過《女書》,結合傳統女性只傳給自己女兒或姊妹的書信,以及吸收香港女作家西西及黃碧雲作品的感覺而發展,可說是由傳統到現代的一個創作。黎海寧在《女書》中間有幾段編排很特別:有很多男女起舞,但卻並非群舞,而是一對一對男女,各有各的動作,各有各的爭持,是很多元化的男女之間的情感角力。當中一些女舞者,卻故意擺脫與男舞者共舞,而是跟其他女舞者起舞,黎海寧好像嘗試說出在感情角力中,也有女性去尋找自己的生命感覺和生活方式的時候。

盧偉力

尉瑋:遇上布拉瑞揚與鄭宗龍 閒說他們的跳舞二三事

原刊香港:《文匯報 》 2011年10月14日 C6

上周,台灣的雲門2在進念.二十面體邀請下訪港,帶來布拉瑞揚、鄭宗龍、伍國柱、黃翊4個編舞家的5個舞作,新鮮亮麗又風格迥異。最難得的是,演出中間,編舞家布拉瑞揚與鄭宗龍交替上場,幽默自然地為觀眾簡短介紹每個舞作。兩位帥氣男性在台灣各自擁有不少粉絲,但對香港觀眾來說卻可能是新面孔。演出後,記者忍不住約他們閒話家常,一起聊聊他們自己,與跳舞這回事。

快樂的勇士布拉瑞揚

被大家親切地稱為「布拉」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是台灣排灣族的原住民編舞家,他說自己是山上長大的小孩,從小唱歌跳舞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但排灣族的吟唱或舞蹈都比較嚴肅莊嚴,通常在慶典儀式中登場,與跳脫自由的現代舞完全不一樣。12歲時,布拉看到了雲門的《渡海》,看著男舞者在台上翻滾,突然下定決心「要成為那個人」。「12歲就立志當舞者,對一般人來說很不尋常。我是原住民,住在偏遠的貧窮村落,那裡教育水平也不是很高,對我的家人來說,這個決心很不可思議。 12歲時,我根本不了解舞蹈是甚麼。」

 但這小男生卻不是想想就算了,不僅就此為自己定下終身志願,更馬上行動,報考國中的舞蹈實驗班,順利考上後卻遭到父親的完全反對。沒法學舞,他便在每個課間小息疾奔穿過學校,趴在舞蹈班的窗戶外看一段舞蹈課,一看看了好幾年。看得連舞蹈班班主任也受不了,就提議他去考高雄左營高中的舞蹈實驗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他騙父母說是到南區去考好高中,隻身來到高雄。「那時我沒有舞蹈訓練,芭蕾甚麼的也不會,只有一個想法:我是原住民,我會跳舞,我不怕。」

 到了考場,才有點傻眼。「每個人規定要穿膚色緊身衣和舞鞋,我小時候更黑,才161公分。膚色緊身衣穿在我身上變成白色,我也不知道要配白舞鞋,買了一雙黑色鞋子。白白一身配黑色舞鞋,可想而知有多醜!」林懷民老師剛好就是主考官,後來和布拉形容,當時14歲的他就像一隻驚恐的蟲一樣東張西望。

 考試開始,每個考生自報家門,才14歲的年紀,已經有人學舞10年。布拉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我突然覺得他們都在騙人,怎麼可能4歲就在學芭蕾?我好沮喪,覺得自己考不上了。」剛剛準備要離開,沒想到一直沒說話的林懷民突然問:如果你考上的話,會不會來念?「那個161公分的小黑人好像一下子長高成180公分,我狂點頭:會會會!」

 如願考上左營高中舞蹈實驗班,卻還是得不到父親的肯定。在部落中,布拉爸爸是鄉長,小有地位,和別人說起兒子,總是自豪地說「左營高中」,卻絕口不提「舞蹈班」。「我聽到,好難過,就更要發奮做出些甚麼來,所以很拚很拚。我一直在部落長大,到城市感覺文化差異很大,一開口有山地口音,全部人都在笑我,我卻不知道為甚麼。再來我一個人要在外面租房子生活,很想家很想放棄,就是因為爸爸沒有講『舞蹈班』,我憋著一口氣一定要做出點什麼給他看。」

「忽然」編舞

 大學時,布拉主修的是表演,本來和編舞沒有關係,卻因為畢業表演時同年級沒有編出好的作品而和製作人槓上了。「我們上一屆的作品非常優秀,我覺得好丟臉,就和製作人說作為舞者,我不要跳這些爛舞。製作人就說,你嫌不好你就編啊。我這種激不得的人,乾脆按照編舞專業的標準,獨舞、6人舞、10人舞一下編出三個來。」這三個舞,「一不小心」都被選上了。這個從12歲就立志要作舞者的人,突然走進了編舞的世界。卻沒想到這一次跨越,也讓他重新「跨回」自己的原住民身份。

 布拉的原名其實叫「郭俊明」,布拉媽媽說,那是「英俊又聰明」的意思。「人真的是,在創作的時候就會開始問自己是誰。我在高一的時候,因為文化衝擊,讓我覺得自己是次等國民,我講的國語不是國語,黑色的膚色對我干擾很大。高一到大學四年級我都在否定我原來血液中的東西。我拚命學標準的國語,把自己打扮得很時尚,像當下年輕人的樣子。但當我開始創作,會突然發現:我是誰?於是我開始重新學母語,把名字改掉。以前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誰,現在,我要別人都知道我是誰。『布拉瑞揚』,對,我是原住民。當時是1994年,還沒有人像我這樣把名字改回去。」

 原住民的名字是祖先傳下來的,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意思是「快樂的勇士」。「快樂的勇士,英俊又聰明,很好嘛。」布拉哈哈大笑說。

6人出遊

 布拉的作品一經登場就大受好評。他被羅曼菲稱為「台灣舞蹈家難得的後起之秀」,發表「布拉瑞揚獨舞展」後,也成為了第一位發表個展的在校學生。之後的布拉,從2004年開始擔任雲門2的駐團編舞家,其後幾度赴美,更於2009年與2011年分別為享譽世界的美國瑪莎.葛蘭姆舞蹈團編創經典《悲慟》系列與新作《Chasing》,紐約時報這樣寫道:「強烈的感染力,清新且獨樹一格的風格,使布拉瑞揚的作品最為顯著出色。」

 《出遊》是布拉為雲門2編的第一支舞,撐著傘、拖著行李箱的白色男人,不斷被套上衣服又被扯掉的女生,穿著黑衣來回奔跑的人,漫天飛舞的白色粉末,被白布覆蓋的身體……舞作有一種詭譎又神秘的氛圍,像是一幅超現實繪畫,種種場景像是指向死亡,懾人心神。布拉卻說,當時的自己根本不清楚到底要編甚麼,一切都是跟隨直覺,那許多奇怪的道具和畫面都是惡夢中的情景。「可能是壓力太大吧,一直到2007年前,要編舞我就一定做夢。」他說。這次重排這隻舞,他選用了另一種方式,讓舞者把自己的故事放入其中,這不再是布拉瑞揚一個人的「出遊」。

 六個舞者,有六個故事。

建房子的人鄭宗龍

 比起布拉「12歲立志」,鄭宗龍說自己對於舞蹈一直有很長的掙扎過程。

 他第一次跳舞,是幼稚園畢業時,為爸爸媽媽跳《捕魚歌》和《小放牛》。到了國小三年級,學校發了一個舞蹈實驗班的單子給大家,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鄭宗龍自己剪了生活照就去報了名,跳的就是《捕魚歌》,一考就考上了。之後從國小到國中、高中、大學,到進雲門,他一路走得順順利利,只是心裡好像一直有疑問:舞蹈到底是甚麼?直到大學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甚麼都不會,只會跳舞。

 國中時,鄭宗龍有一段「學壞」的日子,和人打架,學抽煙,最後更因為吸毒被警察抓,要接受保護管束。「每周六、日要到法院報到,聽演講。我比較幸運,遇到的觀護人用不一樣的方式讓我們度過周末。一般來說,是坐在大禮堂,對面是偷錢的未婚媽媽,旁邊是偷摩托車的,或者打架傷人的,全部都是很奇怪很特別的人。觀護人就帶我們去孤兒院或者植物人安養中心,讓我們呆在那裡自己規劃活動,或者做義工。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回去之後,我比較懂得珍惜自己,不會再走壞路。慢慢的,讓自己好一點,再好一點。到了高中,交女朋友,再讓自己更好一點點。」

街上長大的孩子

 鄭宗龍說,其實一路上他都很懷疑自己,不清楚舞蹈是甚麼,也沒有那麼地投入。他形容自己是街上長大的孩子,比起舞蹈,好像在街上跑來跑去更加自由自在。「我們家是賣拖鞋的,一有空閒,我就扛著一大包拖鞋到市集上擺一個攤子自己賣,我喜歡沒有人管我,吆喝甚麼的我都可以,在那裡自己玩得很開心。一直到要編舞,大概28、29歲才停下來。」

 他的第一個作品是《爻》,名字取自《易經》。「我讓一個舞者被一條線吊在天空,背景的聲音是道教請神的咒語。那時我大學畢業時不知道怎麼辦,我媽媽就帶我去拜拜,我聽到那個聲音,很感動,就請那個師傅去錄音室錄音,拿來編舞。我想要說,好像人都被命運控制著,舞者會和那個線發生一些關係,化妝的效果也是像乩童一樣。」

 布拉說,這個作品很好看,也很恐怖,舞者就像是乩童被附身一樣。事實上,那個舞者好像真的有那種體質,鄭宗龍還記得,有一次他跳完下台就昏倒了,送到醫院一直叫不醒,檢查卻沒有任何問題。「我回家拿那個音樂來放給他聽,他才醒過來,但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些甚麼事情。」

建房子的人

 現在的鄭宗龍,是炙手可熱的新生代編舞家之一,他對舞蹈仍有疑問,但在舞作編造與拆解的過程中,他更像是在與自己不斷周旋,繼而尋找出口。這次來港演出的《牆》,舞者不斷用隊形搭建起牆,又從中突破或者逃逸,似乎就是他的心情表述。「編《牆》時,我很焦慮地想知道我想要做甚麼,後來我想,那我就把我現在那種不知道要怎麼辦的感覺傳達出來,就像『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和所有人離得遠遠的,不要和別人有接觸,其實我是把自己躲在牆裡面。」

 布拉說,鄭宗龍的舞作總是很大氣,這是為什麼許多人喜歡的原因。我想起幾年前曾看過鄭宗龍的另一個舞作《記憶》,與《牆》一樣,他似乎喜歡在舞台上用不同的隊形堆砌出某種結構的形狀。切合著音樂的變化,舞者不斷聚散,但又隱隱保持著某種隊形,看得久了,你心裡的某種東西會受到呼喚般湧動起來,有種莫名的觸動。

 「一個杯子,一個建築物,一個盤子,都有一個組合的方式,各種元素組合起來都是這種樣貌。」鄭宗龍說,「像是《記憶》或《牆》,我都在學習製造出一個東西來。當然製作完可以丟一個情緒在裡面,有比較感性的部分,但是我總體來說還在學習怎麼把一個東西做出來。很像鬼片,哪裡嚇你一下,其實都是安排好的,我其實還處在這個建造的過程。我自己認為唯有先把這些技法、比較匠氣的東西先學會了,也許在這個基礎上才可以開始剪裁它,再自由掉。」

 鄭宗龍說,跳舞的辛苦是因為自己不喜歡被要求,在編舞中,似乎可以找回那種自由。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2011年10月8日 星期六

卡夫卡:林懷民感動中大博群大講堂 雲門舞者追求真正的愉悅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8日 C1

卡記和許多香港文化愛好者一樣,對台灣雲門舞集和其創辦人林懷民不會陌生。而卡記自認為掹車邊的知識分子,大專學院的演講論壇,年中不知去過多少。林懷民在中大演講,有同行懷疑新的talking point在哪?卡記的答案是:新亞精神。

卡記年前認識此中大講座系列「博群大講堂」的主辦者之一,召集人周保松。

他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教授,甚得學生歡迎。在官僚化的學院體制、商業價值主導的教學裏,周喜以身教,教之以獨立思考和知識分子責任感。他定期把中港台的知識分子邀來自己的宿舍,在蟬叫夜裏跟學生聚會,龍應台、陳冠中、袁立時等。看得出的溫暖和心思,還不是回復錢穆、牟宗三等人在五十年代流徒香港的學者,建立新亞書院、以至後來的中大時的教育和處世精神嗎?「艱苦我奮進,困乏我多情」,當今的中文大學裏還是有教授和學生念茲在茲。

而這當中還包括林懷民。他不常演講,今次成為博群大講堂首位講者,其中是他對錢穆等人的敬重,認同大講堂主題「博思明志,群育新民」所倡導的社會反思和改變社會的行動力,一種正面衰敗時代的力量。大講堂與講座不同,觀點論點透過人生經驗的深度分享,當中的迂迴細微、人性共感,有種身教的變奏意味。六百張票早已派完,利希慎音樂廳現場座無虛席。來者還是以「餓文化」的內地僑生居多,亦有中大舊生和社會人士,自七十年代已看林懷民戲的小思老師、舞蹈家王仁曼、王廷琳等皆有出席。

雲門三十八年的持守

「以往冷戰時代、國民黨戒嚴,像一堵明明白白的牆,讓你去揣它、去擊破它。今天,災害與無日無之,何處着力?突然你頭頂的大氣層破開了洞,一個Apple 產品一下子就把其他所有的電子實業擊倒。什麼事都不再可靠。」林懷民對年輕人的處境感受良深,他說,真相曾經可以透過努力挖掘出來的。但今天,大家進入虛無、連反抗對象也不明的年代,他惟能道來他和雲門三十八年所持守、所推進的。

林懷民說在他那年代是較容易辦認得到前人足迹。父親自小灌輸「利他」觀,留學紐約受戰後學生運動薰陶,及後啟發自美國總統甘迺迪成立的和平工作團、中國文革的赤足醫生這種深入民眾的服務組織,林在1973回台後成立雲門;並不為滿足一己的編舞欲望,而是為了跳舞給中國人看,在農村、醫院,在地震災區跳,像「NGO」多於藝術團體。

《薪傳》訴說島嶼移民社會七十年代中美台形勢之風雲譎詭,林懷民當時以作品《薪傳》訴說此島嶼移民社會的歷史地景、內在情感。他後來的作品,以氣道體現書法,凝視身體解放、臻達圓融境界。着重內視的自由,肉身鍛鍊出強韌的意志。

其實都是一筆順畫出來的圓;雲門近年又回到舞團成立之初。他們開辦由幾歲至八十八歲的舞蹈學堂,活躍於農村、災區,繼續以往,在全台灣戶外免費演出。

在貧富日益懸殊的世代,林懷民至少希望在精神生活上令所有人平等,在藝術的世界縮窄貧富差距。

「好像香港西九文化區,我不大了解,無法仔細評論。不知道這是否講究門面的事?我更關心的是,空間逼狹的公屋居民,會否將有更好的文娛康樂設施;貧窮的孩子和富人會否有相等機會接觸藝術?」社會的批判勇氣和公義追求由身體演練以至「公益演出」,不單純是社會服務式的「派面包」,也基於對社會的批判勇氣和公義追求。林懷民以半生來提出,豐富自我心靈與拉起別人的手乃相輔運行。雲門成立之初,台灣至華文世界並無「當代舞者」專業,被社會視為乞丐,他們在基層、土地上演出,與無緣接觸藝術的群眾對話,也同時能慢慢建立舞者的社會身份。至後來的個人身體探索,林放棄要舞者演繹典籍神話角色,演回自己,跟自己身體對話,追求真正的愉悅,也對應了新一代年輕人倚賴科技、愈來愈薄弱的身軀和意志。

這是一道看似轉折,卻異常清晰的警世信息。不少觀眾聽到後來淚流滿面,這大概是「大講堂」所能傳遞的感性力量。博群已邀的講者還包括梁文道談動物權益,八九民運參與者梁曉燕談其投身的公民運動、NGO工作,以及當代中國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秦暉。周保松面對今次講座洶湧的情境,笑言之後的講座規模應會較小型,回到更為親切的分享模式。

卡夫卡

2011年10月7日 星期五

伍家嶸:舞 越 界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7日 C5

香港每年都有為數不少的海外舞團訪港。數星期前,就有在英國享有盛名的現代舞團DV8形體劇場在沙田大會堂演出了他們的新作《講唔講得先?》。這個八十分鐘長的作品一氣呵成,沒有中場休息。《講唔講得先?》較早前在悉尼首演,而英國本土觀眾則要在11月才可看到演出。

DV8 的十名團員跳演俱佳,不容小覷。事實上,《講唔講得先?》劇情出色,言之有物,是舞劇上乘之作。康文署有這個眼光見地邀請DV8形體劇場訪港,值得一讚。 而在英國本土,各大舞團的新舞季亦紛紛開鑼。皇家芭蕾舞團的新舞季在9月底以巴蘭欽的三幕作品《珠寶》揭開序幕。這是首部沒有故事的長篇芭蕾舞作品,深得各地許多芭蕾舞團喜愛。香港舞迷亦有幸在2002年馬林斯基芭蕾舞團訪港時看到他們的演繹。我們的港芭在米瀚文出任藝術總監期間亦曾演出其中的《紅寶石》部分。米瀚文原打算將其餘兩部分《綠寶石》和《鑽石》也搬上舞台。然而這個計劃可能胎死腹中,因為現任藝術總監區美蓮對巴蘭欽的作品並不熱中。

《天鵝湖》出色 《舞姬》壓軸

馬林斯基的《天鵝湖》雖然出色,但真正顯出他們非凡身價的卻是壓軸作品《舞姬》。 第四幕的〈陰世王國〉簡直超凡入聖,三十二陰魂動作之整齊一致,世上芭蕾舞團無出其右。《舞姬》第一組卡士由年輕的舞星領銜。Tereshkina的舞姬很有不吃人間煙火的味道,而最後一幕的舞蹈出色極了。Shklyarov 同樣舞藝高超,但演技上有時稍欠說服力。 馬林斯基還在倫敦演出了改編自托爾斯泰同名小說的新作《安娜卡列尼娜》。這個在 2010年首演的作品算不得是俄羅斯當代編舞泰斗Ratmansky 最偉大的作品,而問題出自所用的配樂並不那麼入舞。不過主角Vishneva 的演出那麼哀怨悽迷,因而令《安娜卡列尼娜》倍加感動。

馬林斯基倫敦之旅的另一個高潮是在第二周演出的雜錦舞目,選演二十世紀兩大美國編舞家巴蘭欽和羅賓斯致意的作品。舞目選演了巴蘭欽1952 年作品《蘇格蘭交響曲》。這是他向十九世紀浪漫經典作《仙凡之戀》致意之作,奇情詩意,兼而有之。馬林斯基在1989年首演這作品。

Shirinkina演出仙女,舞蹈活潑可人。這是巴蘭欽傑作中較為人忽略的作品,上演頻律較疏,但絕對有重演價值。

另一個選演的巴蘭欽作品是較為人所熟悉的《柴可夫斯基第二鋼琴協奏曲》。

馬林斯基是在2004 年首演這作品,以慶祝巴蘭欽一百歲冥壽。舞團這次演出同樣精采。羅賓斯的In The Night 以對男女舞蹈員演繹一名女子跟她愛人的三個階段,感情深刻細緻。

馬林斯基整個夏天都忙個不了,在三星期倫敦之旅後不久又驛馬星動,在一星期後再出訪巴西三星期。跟着舞團又將出訪亞洲,在9月中到新加坡和曼谷演出。

他們是到海外演出最頻密的國際知名舞團。香港舞迷因而有幸在1998年至今三次得睹他們在港演出,最近一次是2010年的香港藝術節。我們企盼他們再一次到香港來。

附帶一提,香港芭蕾舞團在沙田大會堂重演十九世紀經典《夢偶情緣》,成績斐然。《夢偶情緣》可以說是港芭首本戲目,而現場小朋友看得興高采烈,笑聲頻傳。

吳菲菲在祈禱獨舞一幕光芒四射,而古思宇在群舞中還是很搶鏡。他在五場演出中都未能當上主角,實在可惜。我看了星期六的一場,擔任男主角的黃震狀態大勇,演出活靈活現。吳菲菲演出他的愛人,亦很討人歡喜。

伍家嶸

2011年10月3日 星期一

蔣勳:《此生──肉身覺醒》


《此生──肉身覺醒》

作者:蔣勳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1年10月03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6281235
裝訂:精裝


內容簡介
2010年底,因為心肌梗塞緊急入院,蔣勳在加護病房住院數天後才逐漸康復,回歸正常生活。這場大變,讓他對「生死」以及「肉身」的意義有了更深層的的體悟。

想了解世界文明關於肉身、美學、生命的歷程與浩瀚?惟有透過《此生》。美學大師蔣勳,第一次用最直接的筆觸在書中談生活經歷與生命議題,而發想古今文明關於肉身、人像與生死的美學藝術,第一本談人類肉身與文明的書!

蔣勳用生命的感受、巨大的能量,書寫生命與美的深邃。透過文字與照片解說敦煌壁畫、秦俑、基督教與羅馬時代人體美學、印度人體美學等等。一場橫跨世界各大文明,對「肉身」之美的追尋,最動人最浩瀚的生命之書、美的寶典!

作者簡介
蔣勳
福建長樂人,1947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並於1972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現任《聯合文學》社長。
多年來以文、以畫闡釋生活之美與生命之好,為台灣美學大師。寫作小說、散文、詩、藝術史,以及美學論述作品等,深入淺出引領人們進入美的殿堂。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近年專事兩岸美學教育的推廣。著有藝術論述《美的曙光》、《美的沉思》、《徐悲鴻》、《齊白石》、《破解米開朗基羅》、《天地有大美》、《美的覺醒》、《黃公望 富春山居圖卷》等;散文《島嶼獨白》、《歡喜讚嘆》、《大度.山》等;詩作《少年中國》、《母親》、《多情應笑我》、《祝福》、《眼前即是如畫的江山》、《來日方長》等;小說《新傳說》、《情不自禁》、《寫給Ly’s M》、《因為孤獨的緣故》、《秘密假期》等;有聲作品《孤獨六講有聲書》等。
目錄
自序

輯一:肉身覺醒
肉身覺醒:關於人體美學的思維(附錄一:身體典範;附錄二:鏡子前的生命停格)
肉身凋零:關於死亡美學種種
俗世肉身:羅馬時代的人體美學
肉身救贖Ⅰ:基督教的人體美學Ⅰ
肉身救贖Ⅱ:基督教的人體美學Ⅱ
新月肉身:美索不達米亞的人體美學
慾念肉身:印度人體美學
苦役肉身:印度佛教的肉身修行
寵辱肉身Ⅰ:中國人像藝術種種Ⅰ
寵辱肉身Ⅱ:中國人像藝術種種Ⅱ
寵辱肉身Ⅲ:秦俑與漢陽陵俑比較
寵辱肉身Ⅳ:〈世說新語.容止篇〉的肉身驚寤

輯二:絲路肉身
肉身絲路
尸毗王割肉餵鷹
薩埵那太子捨身飼虎

2011年10月1日 星期六

洛楓:當「舞蹈」化成「錄像」:翩娜.包殊與大野一雄的永恆定格

原刊香港:《am post》2011年10月

當「舞蹈」變成錄像、記錄片,甚至立體電影,它還是原來的模樣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經由剪接、鏡頭、聲效,以至旁白和視框的取捨,早已變成另一種「視覺形構」了,但我們執持的不是「舞蹈」如何被轉化錄像,而是經由電影技法處理後我們到底「看見」了甚麼?帶着這種懷想去看「跳格舞蹈錄像展2011」,雲.溫達斯(Wim Wenders)的《翩娜3D》(Pina 3D)和慈安里.狄加布亞(Gianni Di Capua)的《神貌詳和》(O, Kind God)便給我奇異的體驗,前者是科技高度化的「舞蹈電影」,利用三維影像重塑舞蹈空間與觀者位置的變換,動感而且動人,後者卻採取傳統的紀實手法,以長鏡頭攫住舞蹈大師晚年的風景,在死亡與腐朽之中平地拔起湧動的力量,同樣攝人心魄,動人心弦。
早於上世紀八十年代認識翩娜.包殊(Pina Bausch)的雲.溫達斯,一直念茲在茲要將包殊的舞蹈跟電影結合而成新的視像世界,但辭逝於2009年的包殊等不及了,影片由紀錄變成悼念和致敬。《翩娜3D》交叉三種視覺特色:首先是3D立體影像的界面,尤其是舞台空間、鏡框形態的視像效果,讓觀眾猶如置身真實的劇院,以「身」代入台上舞動的場所,鏡頭隨舞者的身體律動而橫移、拉近、搖曳或迥旋,觀者的位置也不斷遷移變化,長短拉近的或疏離或投入,形成帶點現場虛擬觀照的景觀,但瞬間又被抽出鏡頭外,重整思考的視角。這是首次讓我發現「3D特技」在荷里活制式以外另類的美學實驗,因為它不再為了嘩眾取寵、純粹刺激感官而來,而是重塑了「舞蹈」與「觀者」的多元層次,人在台下或框外看,經由多部攝影機的角度和剪接,每個動作都有無限複合的可能!第二是紀錄的敍述、訪談與作品再現,《翩娜3D》其實不是關於包殊生平軼事的紀錄片,而是聚焦於她的舞蹈作品,因此紀實的部份主要是「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幾代不同的舞者回憶的口述,述說他們跟包殊合作的過程和感受,鏡頭在每個團員口述之後便剪入他們各自為悼念包殊而編創的舞步,如此交叉剪接,形成既論說又抒情、既言語又影像的結構,然後導演又這些段落再錯落於包殊幾個經典作品的再現,當中包括《穆勒咖啡館》(Café Müller)、《春之祭》(Le Sacre de Printemps)、《月滿》(Vollmond)、《交際場》(Kontakthof)和《康乃馨》(Nelken)等等。由此看來,《翩娜3D》的敘述共有兩個面向,一是訪談的實錄,二是舞台作品的再造,虛實相間也彼此呼應,將包殊的生命空間疊溶於人生與舞台的交遇中。第三是「地方」(place)和空間(space)的移換和擴張,除了借用3D技法將影片的空間變形和拓展外,導演也在拍攝的實景下功夫,讓舞者舞動的地方從劇院走到城市的中心或邊緣,如馬路、公園、工廠、樹林、草地、荒漠、溪澗、海邊等等,帶出身體無時無地皆可舞動的意識,也讓觀者深刻體認包殊的舞蹈如何跟她生活的城市呼吸與共!
跟《翩娜3D》很不相同,狄加布亞的《神貌詳和》記錄了日本「舞蹈」(Butoh)大師大野一雄九十多歲的晚景生活,影片由早晨一天開始,大野起床後坐在榻榻米上讀詩刊、坐在桌上吃早餐,都不由自主地舞動雙手,然後由兒子駕車送往復健醫院,再被推送到空無一人的劇院,影片接下來的整個情景便從這裏開始:坐在輪椅上的大野早已患上了老人痴呆症,已經無法記起曾在這個地方演出自己的作品,但在鏡頭攝錄的一刻,他悠然地舞動手和臂膀,甚至上半身的胸腰,漸漸做出「舞蹈」的動作來,或伸手提舉向天,或屈指彎入內心,時而靜止,時而劇動,在連綿數十分鐘的「長鏡頭」(long take)下,大野以手代足忘我也忘情地返回自已太初的舞蹈世界,臉上綻放仿如嬰兒初生的容光,而觀眾也漸漸被融入、被觸動於兩望的相忘中!個人十分欣賞導演這種大膽的構思,綿長的鏡頭除了少量的橫移、推拉或變焦外,便一直凝定在那裏,極具張力的捕捉了大野身體的存在──是的,對大野來說,身體的記憶遠遠超越思維的記憶,即使往事成了一片空白,但「身體」仍然銘刻動作的流向和表達,舞動的意識往往能克服肢體的殘障;再者,一天為舞者,終生便是舞者,終生為舞者,則每天也是舞者,因此,導演才從一天的生活出發,攝錄大野這種日常的形貌,鏡頭平實,但溢滿尊嚴、氣度和詩意。
如果說真誠的舞動不因年齡、記憶、身體的退化而殞滅,那麼當「舞蹈」化成錄像時,便是將這些不朽的光彩永恆定格!

洛楓

洛楓:反轉性別樂園:楊春江的對影獨舞


原刊香港:《舞蹈手札》(Dance Journal) Oct/Nov 2011 p.7

沒有奢華炫目的佈景,沒有五光十色的衣香繽影,空無一物的舞台祗有一幅可隨意摺叠、伸縮、變形的白色布幔,隨燈光移換場景,祗有舞者突出肌肉線條與能量的身體,隨巴哈的樂章和非洲的鼓樂而翻騰跳躍,越是簡約的空間,越呈示了編舞者複雜的意念和心思,楊春江的經典再造《灵灵性性——天體樂園2011》關於身體、性別、愛慾與自我,滿載哲學思辯,表面抒情流麗,從個人出發,帶著鮮明的自傳色彩,從誕生、成長、家族、血緣牽纏於跟他人及世界的關係,是一趟跟自己的靈魂獨舞、一場自己跟內心的對話;然而,内裏卻觸及個體存在與情慾追求的普世意義,像人到底從何而來、成長是否身不由己、如何跟孤獨相處、怎樣突破生活框架的限制等沉重議題,楊春江都以輕盈跳脫的步調與之纏綿交鋒,既繾綣而沉溺,猶如水仙愁看花顏消逝,卻不失赤子之心,將自我還原太初的赤裸狀態,這「赤裸」不單是身體的裸現,更重要還在於內在意識的深層挖掘。因此,「性別易裝」(cross-dressing)、「雌雄同體」(androgyny)與追尋「他者」(Other)便成為《灵灵性性》的一體三面,從不同的面向切入編舞舞者(dancer- choreographer)仿若前世今生的對照——十二年前初演的《灵灵性性》探討身體、舞蹈與科技結合的可能,十二年後再造經典,卻從原有的材料發展不一樣的內容與主題,對性與性別(sex and gender)的關注,讓楊春江更義無返顧的豁出自己的身體。

「雌雄同體」的舞台景觀
《灵灵性性》共分十四個段落,從「本來無一物」到「物我兩忘」,中間歷練「鏡花水月」、「混沌天地」、「逝水流光」等不同場景的調度,展現「生命」與「性別」從成形到異變的歷程。第一個蕩人心魄的場景是開首的「性別易裝」,楊身穿白色女裝衣裙、頭戴高髻假髮、腳踏高跟鞋,走到台前將身上的衣飾逐一剝褪,最後男身裸裎,是赤條條而來的空無狀態,然後背向觀眾走入台上對鏡起舞,當兩邊布幔慢慢收攏將他裹住向上提昇時,幽緩的水聲配合星空的錄像,舞者以屈摺的身軀返回母體的子宮。《灵灵性性》的開幕簡潔利落,舞台意象深刻富麗,男身女裝的易服及衣飾的層層褪落顯示了皮囊色相的不可靠、性別符號的不確定性,尤其是表面是褲子攤開了卻是一塊布、表面是上衣拆解後卻是一條褲的裝置,更以玩味的幽默顛覆了定型的衣架和框架,性別不但可換可變,甚至隨心選擇。

第二個匠心獨運的場景是中段的「雌雄同體」,楊春江借用12年前的錄像跟現場的真身共舞,但有趣的是布幕上的影像是穿了短褲的男身,而舞台上的真人卻披上半截曳地的雙層紗裙,影像時大時小,動作與節奏硬朗陽剛,真身卻翻著裙襬蹁躚旋轉,意態撩人,人與錄像彼此疊影,構成一陰一陽、一男一女的對舞互照,「雌雄同體」的形相不言而喻。法國文論家克莉絲蒂娃(J. Kristeva)曾根據柏拉圖(Plato)《會飲篇》(Symposium)的故事,分析「雌雄同體」的文化含義:太初的人類原是雙頭、四足和兩個身幹的,雙身兼具兩種性別(或雙重同性),但由於力量龐大,天神將之剖成兩半,成為單首、兩手、兩足的個體,卻要終生追覓失落了的另一半,這種「雌雄同體」的原型,說明了人性本存男女二相,而追尋異性或同性也是自然取向;克莉絲蒂娃將這些寓意進一步拓展為「男同性戀」(male homosexuality)的論述,所謂「愛慾」(Eros)原是同性慾望的鏡光反照,爲了尋回失落了的另一半自己,主體的「我」汲汲想望的其實是鏡內的自己,那就是另一個「他者的我」(an alter ego),由是更不可得而慾求不滿。從這些角度看,楊春江的「雌雄同體」正是一身二相、一人分飾兩角,既分裂又組合,既是慾望主體又是愛戀的對象,類同「水仙子」(Narcissus)的自戀狀況,痛苦與欣喜皆自我圓足而不假外求;基於這些前提,他在後面「得不到你我他,便變成你我他」及「自我同居」的段落,更以聲東擊西的舞台效果編演了一場「追尋他我」的愛慾遊戲。

「複製自我」的科技界面
《灵灵性性》後段引人入勝的地方在於充滿創意和黑色嘲諷的舞台聲色,以及台上台下打成一片的互動氛圍——首先,楊春江借用燈光打造「對影成三人」的追逐動作,跟自己的影子玩耍「捉迷藏」的步法,在自我奔跑與跌撞之間揭示「愛一個人」不過是尋找跟自己相似的對象,但孤獨的「情愛」最後往往祗能擁抱自己的身影!然後他再通過即場的錄影技術複製無數「楊春江」的臉孔和身影,被此攫捉,卻又徒勞落空,暗示人世間尋尋覓覓的愛慾永遠得而復失,只好冷冷清清的將自己變成對方來戀戀風塵,卻發現原來被遺棄的個體既孤獨又豐盛,所謂「自我同居」就是「雌雄同體」的並存共處,「自我」與「他我」合二為一。最後,「楊春江」的複製面孔從台上散落台下,打印觀眾的臉上再投影白色的布幔,舞者也翻身於座位之間尋尋覓覓,由是觀眾也不能避免的參與這場追逐遊戲而身不由己,並各自躬身辨認分裂了的自我或他我。個人很喜歡這個場景的構造,讓舞者躺在台上跟錄像打架的設計,帶有幾分電腦遊戲界面的虛擬景觀,卻又那樣賞心悅目而含義深遠;讓舞者翻落台下抓捉自己的面孔猶如一趟人海中尋找自己、他人身上建造自我的旅程,由是分裂的「楊春江」不單跟自己的影子跳出雙人舞,還跟複製的錄像合演群舞直至群魔亂舞而分不清主體和客體。至此,舞作的意境和層次拓闊了,正如標題所用的簡體字顯示,「灵灵」猶如一個男身的「火柴枝」人形,《灵灵性性》便由首幕「雌雄同體」的性向探索,落入生命個體存在的普世觀照。

楊春江是香港少數具有酷兒性別意識的獨立舞者,既能文、也能舞,能出入於舞蹈理論和歷史之間寫出動人的舞評,也能單挑複合多變的舞台風景,將拂了一身還滿的生活與成長創傷化成線條硬朗、思緒柔媚的舞蹈故事,為風雨飄離的城市烙下了獨立蒼茫的酷異身影!


洛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