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劉玉華:中芭訪港劇目顯50 載成就 訪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團長馮英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1年10月22日 C8

「這次到香港演出,我們前所未有地安排了三台截然不同的節目。亞洲藝術節(由康文署主辦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今屆以亞洲藝術為主題)開幕式的首場(十月二十日)公演我們五十年團慶的經典劇目精選晚會──《舞躍中西》,這可說是薈粹演出罷,讓觀眾看到五十年來『中芭』走過的路。

《舞躍中西》精品薈萃

「這台演出上半場是『向中國芭蕾致敬』,表達了我們後輩的敬意;然後下半場是『向世界大師致敬』,選演很多位世界芭蕾大師的作品片段。由於時間的限制,實在不可能涵蓋我們團所有的保留劇目,只可以挑一部分較具代表性的劇目。」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又稱中央芭蕾舞團,簡稱作「中芭」)團長馮英指出舞團現正在文化中心上演的節目特點。

據資料顯示, 「中芭」自一九八七年首度訪港演出,迄今已是第十一回臨港。過去, 「中芭」到訪香港,大多數安排搬演大型長篇舞劇如《唐.吉訶德》、《海盜》、《希爾薇婭》、《大紅燈籠高高掛》、《牡丹亭》……等,較少上演短篇劇目或折子舞匯演;更從未試過一口氣選演十五個中西古今劇目的片段。

馮英接着道: 「這次真的是特別安排。之前,因為有些香港的專家朋友和老師們在北京看了『中芭』這台五十周年團慶的Gala 節目,感慨良多,覺得中國芭蕾至今已經發展了五十多年,而且成就輝煌,但有很多人仍不知道,遂建議我們把這台節目奉獻給香港及亞洲地區的觀眾。剛好康文署要舉辦亞洲藝術節,我們聽取了多方面的意見後,發覺這台節目很適合在藝術節期間公演。」一九九四年復排版本的《紅色娘子軍》在停演十六年後,首次全本在香港舞台上演四場,哄動一時。細數起來,這次「中芭」再演《紅色娘子軍》(十月二十一日),是舞團第五度在香港演出全劇。馮英一九九四年那趟到港,還在擔演劇中女主角瓊花呢!她一九九七年正式告別舞台,轉做舞團芭蕾督導及總排練,二○○四年獲委任為「中芭」副團長,至二○○九年二月底文化部正式聘任馮英作團長,接替退任的趙汝蘅。

《娘子軍》展現中國特色

「《紅色娘子軍》(一九六四年首演)等於是我們中國創新、走自己摸索之路的一個成功典範,至今快演出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共上演超過三千場次!關鍵在於它是中國芭蕾發展的一個里程碑。中國的芭蕾嘛,這樣的一部經典作品,可以讓中國人引以驕傲的劇目;但它也是世界性的,就等於我們在世界芭蕾的寶庫中奉獻了我們的智慧。

「應該說,《紅色娘子軍》無論它是在全中國各地區省市的巡演,以及在歐洲如西方國家演出,都很受歡迎。」

「中芭」一九八七年首次訪港演出,給香港舞迷帶來的「見面禮」正是《天鵝湖》全劇,共上演了四場。相隔二十四年,舞團今回搬演的《天鵝湖》乃二○○七年由前俄羅斯基洛夫芭蕾舞團(現稱作馬林斯基芭蕾舞團)及美國芭蕾舞劇院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瑪卡洛娃(Natalia Makarova)排演的版本。馮英解釋說: 「從幾個方面來說,這次上演瑪卡洛娃版本的《天鵝湖》都是最完美的選擇。這不單因它是瑪卡洛娃排演的版本,更在於《天鵝湖》是中國芭蕾起步的第一部舞劇。再者,這齣劇目具有世界性的影響力。《天鵝湖》就像是一部教科書那樣,是古典劇目裡的經典之作。

瑪卡洛娃《天鵝湖》最精采

「實際上, 『中芭』已經擁有四個版本的《天鵝湖》。每個版本標誌着中國芭蕾不同的歷程。最早建團時候的是蘇聯專家古雪夫(Pyotr Gusev)的版本, 『中芭』後來自己傳了一個版本,還有曾跟其他人合作排演了比較現代的版本;最精采的就是現在的瑪卡洛娃版本了!因為這個版本大家都公認它集合了一部分英國編舞大師費德烈.艾斯頓(Frederick Ashton)的風格,還包括俄羅斯芭蕾學派早期的風範,尤其是聖彼得堡瓦格洛娃訓練體系(Vaganova School)的典範,又糅合了瑪卡洛娃自己多年的演出經驗,方排演出這個版本。

「我們覺得它最能展現『中芭』目前的整體藝術水平,也可以讓觀眾欣賞到全體演員的表現。二○○八年夏天,我們把這個版本的《天鵝湖》帶到倫敦,在高文花園的皇家歌劇院舞台上演出,英國具權威性的舞蹈評論員給予我們最高的評價,也有來自觀眾的讚賞。」「中芭」這次的演出隊伍,人數共一百七十人,包括了舞蹈員、舞團交響樂團及前後台工作人員。自始至今, 「中芭」每次到香港演出,必帶同自己的交響樂團作現場伴奏,實在難得。

馮英道: 「每次都帶同交響樂團前來,既是舞團的政策,又是一種堅持。我們希望把芭蕾舞團的國家級藝術水準完整地呈現給香港與亞洲的觀眾。可以想像,這麼龐大的團隊,需要很多方面的支持才能成功。真要感謝康文署,特別是有些企業和個人的贊助,他們對文化藝術長期的重視,我們才能夠實現演出時不用錄音的願望。」(一)

編者按:中國國家芭蕾舞團十月二十日起訪港演出《舞躍中西》、《紅色娘子軍》、《天鵝湖》,門票已全部售罄。文化中心大堂附設「走進芭蕾」展覽,免費入場參觀。

劉玉華

2011年10月21日 星期五

聞一浩:當代舞蹈 本土聲音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21日 C5





因工作關係,對第四十屆香港藝術節的節目之前已略有所知。不過,翻開訂票小冊子,看到明年的舞碼時還有有點興奮,有所期待。


首先吸引我的,是《當代舞蹈平台》系列,與幾個外地舞團製作相比,或許是十分小型,但內裏所花的心力相信也不少;這是香港藝術節自集香港編舞大成的《我的舞蹈生涯》之後,首個以本地編舞為主角的節目──過去幾年香港編舞的作品,只是《亞太舞蹈平台》的演出之一。


流行文化融入精緻藝術


《當代舞蹈平台》兩套節目共演出五個本地編舞的作品,有些名字聽過,有些相對陌生。細看其介紹,其實都已從事舞蹈創作一段日子。其中王丹琦便憑合編作品Galatea/Pygmalion 奪得今年香港舞蹈年獎獨立舞蹈組別最佳作品,這次他由聲音引發,以踢躂舞來創作;究竟如何撞擊兩種媒介,是我感興趣的地方;另一位方家諾,亦已從事教學及演出超過十年,專事hiphopand popping,這次在藝術節亮相,如何將這些流行文化帶入精緻藝術活動,是我所期待的。其他的李健偉、許俊傑和胡頌威,或現代舞或中國舞;這次本地編舞展演包攬了不同的類型,顯見策劃的心思。


沒有了香港代表,《亞太舞蹈平台》的演出數量少了,但也不是壞事,畢竟已有兩個本地編舞的節目,再多的小劇場作品觀眾可能看不了那麼多。三個舞碼中,《關於活着這件事》由台灣近年迅速冒起的編舞周書毅創作,還要是個存在主義的命題!日本與印尼兩位編舞,作品題材一嚴肅一輕鬆,在節目配搭上也再一次見心思。踏入第四年的《亞太舞蹈平台》,先後推介了十多位來自日本、印尼、南韓、北京、馬來西亞等多個國家或城市的獨立編舞,在大型舞蹈演出之外,給香港觀眾看到正在萌芽的不同類型及年代的亞太區舞蹈發展的現況。


着重舞台視覺元素


雖然《當代舞蹈平台》的編舞全是新面孔,但成熟的一代也不是完全缺席藝術節──伍宇烈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合作,樂團純器樂演奏拉威爾的《圓舞曲》後,再自我「安歌」一次,加入了伍宇烈編排,舞者華琪鈺以舞蹈動作演繹的《圓舞曲》;在音樂會中加入舞蹈元素雖然不算新鮮,但將部分時間和舞台與舞蹈演出分享,卻不多見。好一陣子沒看過伍宇烈的作品,究竟他會如何運用狹窄的舞台來跳舞,應該會很好看。


當然,好看的應該少不了海外的舞蹈製作:約翰.紐邁亞及漢堡芭蕾舞團三度訪港,自然是焦點所在,紐邁亞帶來的舞碼,並非隨便挑選。《馬勒第三交響曲》與《慾望號街車》都是自身類型中的經典;希迪.拉比.徹卡奧維上次帶作品《信逝》來港,還是初出道的新秀編舞,如今已成了歐洲舞壇的中堅;之前在澳門看他與少林僧人合作的《舞箴》,與《信逝》的風格已大不相同。舞台與作品的內容,都相對地清簡了,這次以舞蹈來演繹日本漫畫巨拏手塚治虫的作品,舞台設計少不了以手塚漫畫作素材,色彩已然繽紛,但舞蹈的處理又將如何?


還有,蒙地卡羅芭蕾舞團的《仲夏夜之夢》與里?歌劇院芭蕾舞團的短篇精選。蒙地卡羅的克里斯托弗.馬約相當着重舞台的視覺元素,而首度亮相的班傑明.米爾派德雖然是紐約市芭蕾舞團首席,但出身里昂,因此許多編舞作品均在里昂歌劇院芭蕾舞團,據說他承襲巴蘭欽風格,這大概是舞碼中除了他的創作外,巴蘭欽的《誰在意?》也在演出名單上。


七個節目有新作有經典,有名家也有新秀,喜歡多元的舞蹈節目編排,希望藝術節來屆繼續,尤其是推介本地新秀與亞太舞蹈發展。


聞一浩

2011年10月19日 星期三

與「港芭」合作世界首演新作 陳建生費波分享編舞苦樂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1年10月20日 C7


【本報訊】記者李夢報道:生於加拿大的編舞家陳建生和中國國家芭蕾舞團駐團編舞費波,都年輕、有想法,且樂於表達。兩人日前相繼來港,首度與香港芭蕾舞團合作, 世界首演各自的新作。兩人作品的主題竟也出奇相似, 都着意探討個體面對身處空間時的可能遭遇。

費波的《一間她自己的房間》其實算不上「新作」了。他為這作品前後「糾結」了五年, 「每天都感覺腦子裡有好幾個小人在打架」。「打架」也好, 糾結也好, 為的都是將作品中女主角路溪的猶豫, 借一張舞台或幾重空間, 呈現出來。

主題相似探討遭遇

五年前, 費波讀了伍爾芙(Woolf) 的A Room of One'sOwn,忽然想編一齣講述兩性關係的作品,就以舞蹈形式設計了四章節「故事」。先由第一章交代女作家路溪和編舞家丈夫以及兩人各自活動的空間;第二章則退回路溪的個人世界,讓她的異想空間和筆下文字營造的另一重空間相互纏繞;第三章是路溪回憶過往的美好,並將自己想像成書中女主角;而第四章中的反叛和游離,則源於路溪發現筆下人物在吞噬她生活後生出的驚恐。「她開始嘗試毀滅這個人物,但在毀滅的一瞬間,她猶豫了,」費波說, 「這個『猶豫』,是整部作品的核心」。

如果說費波想借作品找尋關乎猶豫的精神內核,那貫穿陳建生作品《黑》的基本精神則是「多元」,是「神秘」,是黑這一「永恆的時尚色」賦予陳建生的諸多觀感。

生於加拿大,後在歐洲學習生活,長期浸淫西方文化的陳建生能講出一打關於「黑」的西方諺語和神話故事。在這諸多故事裡,黑有諸多意象式解讀:可以是悲傷或痛苦的情緒,也可以象徵「革命」甚至「自由」。不過,陳建生最初的靈感來源, 是黑的時尚感, 有關《黑》的構思,始於他去年在安特衛普時尚博物館的遭遇。在那裡,他見到香奈兒和普拉達等頂級時尚品牌的一系列設計作品,款式構造不同,卻是清一色的黑,簡單純粹。他甚至找來巴黎索邦大學一位教授講述黑色的著作來讀,回溯與黑色相關的歷史人事。

不講故事卻有角色

陳建生希望,三章節的《黑》是抽象的,不同於有情節有故事的傳統芭蕾作品。它不講故事,卻有角色,不論第二章起始部分的舞者扮模特走T 台,還是排練時他興之所及加上的某段三人舞。他還說,排演新作品的確有危險,但也有刺激和快感,因為可以時時處處做修飾,可以根據不同空間不同氛圍調整舞姿,甚至推翻既有編排。

配合《黑》的氣質與性格,陳建生選了波蘭作曲家Górecki 的弦樂四重奏,說他甫聽到這旋律即「被擊中」,二話不說就定了配樂。同樣,五年前的費波,也是某次在音像店裡隨手翻,翻出一張艾爾加大提琴曲的CD,回家一聽,就愛上了。「我喜歡弦樂作品,也喜歡艾爾加作品中的張力和戲劇感。」費波說。

配上艾爾加大提琴協奏曲的幽怨情緒,費波說《一間她自己的房間》特別像一本躲在書櫃角落、落滿灰塵的書,邊角微微泛黃。但當你翻開它,你見到的卻是極黑極深透的文字,刺目,醒亮,清晰且充滿張力。

編舞之外各有喜好

除去編舞,陳建生和費波各有喜好。費波喜歡看電影,說電影和編舞都講究單刀直入;陳建生則視時尚設計為「本職工作的重要部分」,在T 台和色彩間找靈感。被問及最喜歡的顏色,陳建生說不是黑,是藍,不過他不打算另作一部詮釋藍色的舞作。「要編也要編一齣探討白色的。」陳建生說, 「黑與白,有些像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陰陽』,我愛這其中的對比。」

善於發現對比的陳建生,今次與香港芭蕾舞團眾舞者合作,也見到東西方芭蕾舞者在肢體語言和意念層面的對比。與「港芭」的合作是他首度與亞洲舞團共事,他說排練時要考慮亞歐舞者思維上的差異,甚至連自己親自設計的舞衣,也要依亞洲舞者相對嬌小的身材略作調整。費波也說, 站在香港這個「東西方文化的臨界點」,與一班愛舞愛藝術的舞者共事,能見到不一樣的風景。

香港芭蕾舞團排演的「此時.彼刻」,將於十一月四日至六日在文化中心大劇院演出《黑》和《一間她自己的房間》。加拿大編舞家彼得.奎安斯的作品《明亮》亦將同場演出。門票現在各城市電腦售票處發售,查詢可瀏覽「港芭」網站www.hkballet.com。

現代舞 會說話

原刊廣州:《信息時報》2011年10月20日 C15

蒼穹下沒人睡覺,沒人,沒人
沒人躺下來睡覺

要是有人閉上眼睛
你們就揮舞鞭子,孩子們,揮舞鞭子
讓眼睛的景象打開,我說
讓疼痛處疼痛

  ——《無眠城市》加西亞·洛爾卡

西班牙詩人、劇作家加西亞·洛爾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在一首名為《啞孩子》的詩中寫道,“在一滴水中,孩子在找尋他的聲音,(被俘在遠處的聲音,穿上了蟋蟀的衣裳)”。

10月21日,加西亞·洛爾卡的戲劇《白納德之屋》將在廣東現代舞團小劇場,以全新的舞劇形式演出,名為《白屋》。

演出前夕,看年輕的演員們在台上化身為戲劇中的人物,我會不自覺地想起這首詩,一個啞孩子,聽著遠處的蟋蟀聲,他找尋著自己的聲音。


白屋的挑戰

千萬別被我誤導,《白屋》不是一出無聲的、沒有語言的舞蹈,它可能是我見過台詞最多的舞劇,廣東現代舞團藝術總監潘少輝甚至一再強調,“我不是讓舞團演員去演話劇”。

在這個作品中,每個演員都有一個自己扮演的角色,有自己的名字,一個大家族不同的位置,母親、奶奶或者女兒,他們講述大量的台詞,讓故事支撐起一個複雜的劇情:守寡的母親白納德和軟禁的五個女兒、八旬的奶奶以及兩個女僕同住一個屋簷下。五姐妹受困于母親的嚴厲控制,在慾望與恐懼中,爆發出強烈的戲劇張力。

舞團的演員們,不再僅僅用肢體呈現一個抽象概念,或者演繹某一段場景。這一次,他們要演戲——扮演一個人,和自己相似或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試圖通過一個動作、一句話或者一段舞蹈,傳達一個人與其他8個人之後微妙的情感關係,對這個人同情,對那個人恨,對這件事憤怒,對那些人恐懼。

這樣會有多難?在舞蹈的世界,演員是很少開口,甚至在多數劇目中,他們並沒有自己的名字,演繹一個角色,如何能將一個擁有美妙文字和豐富情感的劇本表演出來?現代舞與戲劇將產生怎樣的融合?

需要找自己的聲音

香港的“進劇場”編導陳麗珠對此擁有豐富的經驗,芭蕾舞者出身的她,從1991年創立“進劇場”開始,就以創作、工作坊的形式,在文學與劇場之間嘗試融合的可能性。因此,潘少輝選擇了“進劇場”,將他們請到廣州,進行《白屋》的編排,他親自挑選劇本,希望讓他的演員們,能和不同的編導合作,獲得更多的刺激與成長。

從工作坊開始,“進劇場”帶著演員們讀劇本、體察人物、感受直覺,希望讓廣東現代舞團的年輕演員們一步步進入,從肢體到言語,跳起一個比以往更複雜、更陌生的舞劇。

“Bonni(陳麗珠的英文名)很有辦法,她並不會指導你怎麼做,而是不斷問問題。你做了這個動作之後,對方會怎麼想?你這個角色會怎麼想呢?她一點點地引導你,慢慢進入角色。” 演員俞亞男告訴我,最初她們感到了困難,但很快就感到新奇、刺激。舉手投足之間,原來需要想這麼多,會有這麼多變化。陳麗珠用巧妙的方式告訴他們,你們需要找自己的聲音。

想很多,想文字裡究竟孕育著怎樣的感情,想自己內心的感受,想一句話怎麼說。讓演員去想很多的同時,《白屋》也漸漸成形了,其中有著加西亞·洛爾卡在1938年的西班牙所感受的壓抑、窒息與爆發的先兆,也有著每個演員自身的故事,她們演了不同的角色,有時也演著自己心裡的情感。

文字進入舞蹈

在香港人陳麗珠的眼中,加西亞·洛爾卡的《白納德之屋》是人類文明的精華,最動人的文字。她希望將文字中的感動,帶入劇場。好的文字,能激發人無窮的想象,也更容易將演員引入文字世界。在過去的日子里,“進劇場“曾以卡夫卡、黑塞、卡爾維諾等人的小說為藍本,重新創作劇本。

《白納德之屋》是加西亞·洛爾卡的最後一部作品,這位在西班牙成為傳奇的同性戀詩人,在西班牙內戰的第一天(1938年8月19日)被法西斯行刑隊殺害,年僅38歲。他的詩作清澈透明,而戲劇作品,則多是悲劇主題,沉重、壓抑。

2002年,“進劇場”以《白納德之屋》為藍本,創作了《他和她和他…的屋》,被《大公報》評論為“為香港的戲劇帶來不少的希望和另類的選擇,令人欣慰。”近10年後,重新以《白納德之屋》為劇本創作的《白屋》,不禁讓人期待。

左邊是具象的文字,右邊是抽象的現代舞,二者同樣激發著人的無窮想象,當二者相遇,我們或者將會迎來一個奇妙的晚上——現代舞會說話,它找尋著新的聲音。

張玥晗

2011年10月18日 星期二

鄧樹榮:D V 8《講唔講得先》與反華爾街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19日 C5


來自英國的DV8形體劇場(Physical Theatre)的《講唔講得先》(簡稱《講》)雖然已經演完了一個多月,但它帶出的戲劇、舞蹈、文化、宗教及政治等問題仍然十分值得我們關注。

《講》的表達形式是舞蹈/動作加語言,這種表達形式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在巴黎也有接觸過,我參加一個題為「舞蹈劇場」的工作坊。主持人基本上運用了「視點理論」(viewpoint theory)的原理去建構空間、能量、時間、形體動作,再加上一種他們稱之為「相輔相成」的理念,去建構兩個表演者(A與B)的關係,A與B的狀態可以是很相似,亦可以是完全相反,也可以看起來毫無關係,然後導師再在這個基礎上令表演者加上語言,於是最後產生的結果就是兩個表演者一邊做動作(可以是抽象的動作),一邊說話。有時我們會看到動作相當合乎邏輯地配合語言,但有時又會毫無邏輯,有時很嚴肅,有時又很有趣。那次的經驗使我深刻地體會到語言加上動作催生出來的想像空間比光是語言或動作都要大,但這種想像空間很快會飽和,所以工作坊的習作都不能超過三分鐘。

中立態度邊做邊說

《講》的演出章法有點兒來自「視點理論」,當然,創作者未必是有意識地運用它,但當代舞的創作人(特別是在西方),一定都懂得「視點理論」,使用與否,如何使用及如何吸收轉化則是另一回事。

這個演出給我最強烈的感受就是表演者能以一種看似中立的態度,邊做動作,邊說出異常密集及思辨性豐富的台詞,這種能力殊不容易。從表演者控制身體及節奏的能力,我有理由相信,他們絕大部分應是舞者而非演員,導演/編舞要訓練舞者說出這種台詞肯定要花很大苦工,但總比訓練演員跳舞(特別是跳這種舞)較為輕鬆,因為這種舞法看似沒有很大難度的技巧,如只揮動一隻手做出一些簡單的線性工作,或具備節奏地前後步行,但這樣其實更具挑戰性,因為表演者要掌控的身體平衡、節奏、虛實,呼吸比運用全身的外顯形舞蹈動作同樣困難,因為舞者要操控身體,由大化小,由小變大,又要始終保持內裏的那股勁及意念,又要說出能讓觀眾聽得到的台詞,中間的聲線操控,對演員來說本已不簡單,何況是對舞者?

開首的一段男子獨舞震懾全場,他依靠一塊牆做出乾淨利落的動作及說出「你們覺得自己在道德上比塔利班優勝嗎?」的一連串台詞,使我突然問:此人何來?

是神?還是人?接着,那堵牆變成好像一塊鏡子,鏡子裏出現另一男子的剪影,這種舞台幻覺亦是神來之筆。

公開挑戰伊斯蘭文化

接着的個多小時雖然都重複着同一套舞蹈文法,但由於舞者的不同組合,說出具備不同內容及詩意的台詞,加上錄像等媒體的介入,整個演出仍然能流暢地進行。從藝術上的角度講,我們的戲劇及舞蹈工作者應該能夠從這個演出得到不少啟發。但我更感震撼的是它的內容。

我記憶所及,這是近年公開與伊斯蘭文化作正面論戰的一齣舞台作品。據該團的藝術編監及《講》的編導萊德.紐信所言,這個作品的起點本自該團上個作品《「直」話直說》的資料搜集過程,該作品探討宗教對同性戀的看法,他得出的結論是:伊斯蘭同性戀者遭受英國的伊斯蘭教徒可怕的對待。

他沒有進一步說明他為何要創作這個作品,又為何只寫出伊斯蘭同性戀者的困境。然後他再立論,認為不敢公開討論伊斯蘭文化是由於伊斯蘭恐懼症,是自由主義者的盲點,亦是「後殖民者」愧疚下的遺物。他在《講》中大量羅列伊斯蘭教徒及非伊斯蘭教徒的著作、講話、故事與影像、以紀實式舞蹈劇場的方法去呈現伊斯蘭文化與現代文明格格不入的現象。他的舞者亦包括不同的族裔,頓然使人覺得關注伊斯蘭文化不文明的狀況不只是白人的主觀意願。

從一個廣義的角度看,這是一齣政治作品,指出伊斯蘭文化具備某些不容於現代文明最基本自由的東西,特別是男女不平等,不容外教人士褻瀆古蘭經及先知穆罕默德,並要追殺褻瀆者等等。

但他沒有解說這些自由是誰人來界定,而又是根據什應標準來界定。但從整個作品的素材選擇,我們不難發現:標準是西方文藝復興年代以後,到今天的晚期資本主義社會,亦即馬克思預言的國際資本壟斷(或是現在指的全球一體化)年代下的「人權標準」。他亦沒有進一步描繪為什麼伊斯蘭文化會與現代文明接不上軌,是教義本身的問題?是某些詮釋教義的掌權者的問題?

是接受了西方文明的伊斯蘭教徒反抗他們的傳統引致的問題?還是中世紀十字軍東征(羅馬教廷要奪回被伊斯蘭統治的西亞地區而引發出接近二百年的戰爭)的後遺症?

文明歷史不斷重複

紐信是英國人,如果他沒有經歷基督教以外的靈性及文化經驗及對西方的文明作出深切反省,自然很難擺脫這種想法。不過,作為一個藝術家,他能提出這些尖銳的問題,從創作自由的角度講,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最少,這個作品雖然立場偏頗,但或許能引發出某些觀眾的嚴正思考,不過,對於那些認同西方文明的觀眾來說,《講》其實極有可能只會強化他們對伊斯蘭文化的一貫看法。

歐洲自十五世紀海上擴張之後,便實實在在的影響及統治整個世界,冷戰結束,美國代替歐洲,史無前例地變成唯一霸主。美國的利益成為它所有行為的價值標準,而它的盟友(包括英國)亦要半自願半被迫地維護這個標準。價值標準之一便是宗教,宗教不單是一種靈修,還是一種解釋世界及人類在世界中位置的權力結構。所以殖民者帶給殖民地的禮物,除了炮火,便是宗教。宗教透過正式的宗教活動及辦學來發揮其影響力。

像其他宗教一樣,伊斯蘭教亦有權解釋這個世界及人類在其中的位置,以至用自己的方法去執行教義。外教人/本教人如果不同意,便有可能發生流血衝突。遠者像上述的十字軍東征;較近者,像十六世紀的羅馬教廷因意大利天文學家布魯諾堅持哥白尼的「日心說」而活活將他燒死;再近者,「九一一」事件..歷史原來不斷重複!

過去幾百年,西方的文明確實有不少可取的地方,它的人本主義解放了人的思想與創造力,使它的物質生活及科技領先全球。但這等東西亦促使大部分的西方人肆無忌憚,在殖民的年代,不公義的事情舉目皆是,後殖民者有愧疚,其實很正常,這種局面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

今天,無論你出生於任何一個角落,你在生命的某一階段其實都必定要接觸西方為代表的現代文明,你到時或許要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接受這種文明?為工作?

為了成為大多數?還是它真正地代表人類的價值?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此等問題尤其重要。

由紐約居民佔領華爾街而引發出的全球反金融行業,不是偶然的。你的態度又如何呢?


鄧樹榮

>>"Lloyd Newson is not British, he's Auatralian and danced in New Zealand before he moved to UK :)"...
...Thanks for Daniel's correction.<<

2011年10月17日 星期一

東邊舞蹈團《聚光》



光點,聚合成面,分散成線。
點線面聚散有時,流暢能量不變異。
追光逐光,卻原來幻化成光,才會彰顯光的無盡可能。
Light spots sometimes gather to form spectrum;
sometimes isolate to become the beams,
yet the smoothness and energy of the light would never wither.
Only when transformed into the light can we shine as the light.

網站連結

編舞Choreographer
余仁華 Jacky Yu

演出Performers
李咏靜 馬師雅 李家祺 傅仰立 廖向民 岑智頤
Li Yong Jing, Alice Ma, Lee Ka Ki, Eric Po, Man Liu, Henry Shum

燈光設計 Lighting Designer:鄺雅麗 Alice Kwong
舞台監督Stage Manager:火星人 Marsman
音響設計 Sound Designer:羅創業Michael Lo
道具設計 Props Designer:余仁華 Jacky Yu
節目經理Program Manager:梁寶怡 Mandy Leung
節目助理Program Assistant:何德貞 Ho Tak Ching

21-22 .10 . 2011
星期五Fri 8pm
星期六 Sat 4pm/8pm
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Theatre, Ngau Chi Wan Civic Centre
$100

門票於2011年9月9日起在各城市電腦售票處公開發售
Tickets available from 9 September 2011 onwards at all URBTIX outlets.

節目查詢Programme Enquiries: 2372 9351
www.esidehk.com

東邊舞蹈團
E-Side Dance Company

東邊舞蹈團為牛池灣文娛中心場地伙伴
E-Side Dance Company is the Venue Partner of the Ngau Chi Wan Civic Centre

節目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贊助
This programme is sponsored by the Leisure and Cultural Services Department

區家麟:高牆中鑽洞 水泥地上種花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10月17日 C5

大學為中學生選科搞資訊日,各系大賣廣告爭生意,家長陪同子女出席,關心的問題,來來去去就是:如何計分?收生準則有無變?什麼科目最重要?面試形式為何?

報章最愛報道世界大學排名,「評級機構」個個自稱權威,大家信以為真,列表比拼;大學價值,淪為英超龍虎榜與庸官民望表,定期比試升跌,大學盯著評級準則,為排名成績表廝殺奮戰。

大學開記者會,宣揚的總是「我校報讀學生人數最多」、「我校畢業生收入很高」,富貴於我如浮雲,民望於我如浮雲,但大家都愛浮雲。
攝影:潘浩欣
聽說,這個時代,一認真你就輸,只可嬉笑怒罵,不能真心談情。所以當林懷民到中文大學的音樂廳,談「水泥地上種花」,談雲門舞集三十八年崢嶸歲月,談年輕人可以make a difference,台下六百師生,在走道上、在階梯上,坐著站著,凝神貫注,久違了,這些才是大學要聽的書、要談的事。讀大學所為何事?有時就是為了親歷一兩場這樣的演講。

於七十年代的台灣,跳舞是一件卑賤的事。林懷民憶述,當年創辦雲門舞集,旁人帶著訕 笑的眼光問:「什麼?跳舞?你要到電視台去伴舞嗎?」那年代的台灣,跳舞屬燈紅酒綠夜總會的事、是電視台淺俗節目裡遭鄙視的花瓶,大眾聯想到戲子、舞孃。 他開創「雲門」,朋友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是「水泥地上種花」。

在水泥地上播種,林懷民默默耕耘,他說:「年輕的另一個名字叫勇敢。」

赤腳醫生
六十年代末,林懷民在美國進修,目睹歐美學潮,激情澎湃,年輕人敢想敢做;他接觸到美國政府成立的「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青年大學生遠赴第三世界救災扶貧;文革期間的神州大地,他看到《人民畫報》裡「赤腳醫生」的故事,上山下鄉的年輕人,雖然只有基本的醫療知識,但不辭勞苦,下田向農民問診醫病,林懷民深受感動,深信年輕人能夠闖一番事業,一點一滴改變世界。

三十八年耕耘,雲門舞集至今,更準確地說是一個慈善事業。演講會上有觀眾問他「如何在藝術與商業化中找到平衡?」林懷民皺著眉笑說:把「雲門」說成是商業化經營,他「有點傷心」。

在水泥地上種花,從一開始就不容易,但「雲門」一直堅持「上山下鄉」義演,把舞蹈帶 到基層與學校,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以最原始直接的肢體動作去表達自己、抒發情感。這個世代,追求財富上的均等,也許無意義,亦無可能;林懷民追求精神上的 均富,他希望每個人都有同樣機會,透過舞蹈體驗生命,達致藝術大同。

一九七八年底,美國宣布與中華民國斷交之日,適逢雲門的《薪傳》首演,《薪傳》是當 年台灣第一個以本土歷史為主題的劇場作品,當時國民黨形容為「同舟共濟」,共產黨說是「血濃於水」,水泥地上因緣際會,種花種出一個傳奇。林懷民選播了舞 蹈中,軍民離鄉渡台,過台灣海峽的一幕;林懷民說,當年《薪傳》舞者,是平民百姓販夫走卒,身形強壯剽悍,充滿力量;如今時代不同,年輕一代舞者,身型很 美,技術圓熟,但他們仍抱持同一信念,拿著如工廠女工的薪金,跳出自己的舞步。

雲門三十八年,林懷民當初抱著一股熱情創辦舞團,但自問對編舞與舞團運作認識不深, 三十八年來不斷學習、至今仍然學習,因為「根柢太差」。談到年輕人,他說這代的年輕人,不覺得不好;如果不好,那是老師沒有做好,大人沒有做好。林懷民常 說,人生就是「一個由黑頭髮到白頭髮的過程」,他不斷東張西望,找尋靈感泉源,把書法的筆鋒與太極的圓融,化作肢體的感情與力量。如今水泥地上,花開遍 野。

當 今的大學,滿是水泥地;現今這世代,處處架起高牆鐵板。我們寧願相信,每塊水泥地上都有一條縫,每幅鐵板高牆都有一個洞。不隨波逐流,敢想敢做;不人云亦 云,堅持正確的事。也許有天,縫裡開花、高牆倒下;也許最終埋單計數,所做的事,不能打動什麼人,但最少能感動自己,最少「從黑頭髮到白頭髮的過程」中, 沒有辜負自己。

區家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