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8日 星期六

《野鴨女孩》 搬演易卜生名作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3年6月8日 B18

圖:《野鴨.女孩》海報相  Ringo Chan攝

挪威籍編舞伊娜. 約翰內森(Ina Christel Johannessen)今次與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一眾舞者合作,選了易卜生的《野鴨》為藍本,而不是同鄉劇作家那齣「有名的」《玩偶之家》。

因了魯迅,《玩偶之家》恐怕是中國觀眾最熟悉的易卜生劇作,劇末女主角娜拉的摔門而出,備受女性主義者推崇。

伊娜與CCDC舞者合作

而《野鴨》中,既有女性主義元素,亦不乏現代主義戲劇表徵,諸如以野鴨象徵理想等等。相比《玩偶之家》中對彼時資本社會男權世界的尖銳批評,《野鴨》的構思和文本相對朦朧些,無怪有劇評人說: 「人們竭盡所能想要去明白易卜生的意圖,卻茫然不知其所向。」

「我還是個十多歲的女孩子時,就開始讀《野鴨》了。」伊娜承認,當時覺得易卜生這齣象徵主義劇作,與其前期和中期鮮明指摘社會問題的作品如《玩偶之家》和《人民公敵》相比, 「難理解得多」。

「好像什麼都沒有明說,只等你去思考。」伊娜說,《野鴨》中有很多矛盾,小女孩海德維格與父親希爾馬的矛盾,希爾馬與好友葛瑞格斯的矛盾,理想與現實的種種。矛盾提出來,卻找不到出路左右為難,就像小女孩海德維格面對象徵生命假象的野鴨,不知如何處置一樣。死,還是不死?這個莎士比亞式的問題,在伊娜看來,貫穿《野鴨》始終。

「我並不能講盡《野鴨》的全部情節。」伊娜坦言,她不可能將這齣公認是易卜生最複雜最難理解的作品改編成一齣兩個小時的舞作,只能揀選其中片段,比如海德維格與祖父在閣樓上照看寵物野鴨,又或海德維格面對父親希爾馬離去時的悲傷等,作意象式斷片式呈現。伊娜願意用「層次」來形容這些片段: 「舞作中所有的層次,都以小女孩海德維格為基礎展開。」所以,伊娜與CCDC舞者合作的這齣舞蹈劇場節目,不再延續原作名稱,而改成了《野鴨.女孩》。

或也暗示了易卜生劇作的女性主義視角。雖然易卜生本人不承認,但《玩偶之家》還是被後人視為第一齣女性主義劇本。「易卜生是女性主義者嗎?當然。」伊娜說,即便易卜生的劇作必然受那個時代人文社會背景的影響(彼時的劇作家與其說反對男權,倒不如說是反對傳統反對既定的規矩),但他的文本經過時代的淘洗淬煉,經過不同文化不同閱歷個體的傳閱,早就超出當年文本的語境,成為經典,歷久彌新。

肢體語言敘事不易

「易卜生的劇作在挪威演得太多了。」伊娜開玩笑道: 「人們好像都不太願意再看到它們了。」中小學生的課本裡是易卜生,話劇舞台上是易卜生,甚至舞蹈這樣本不擅敘事的藝術門類,也紛紛以易卜生的作品為藍本,做起改編經典的工作來。

「這不是一項容易的工作。」伊娜說。以肢體語言敘事本就不易,更何況是易卜生。「我們還在試。」雖然首次與CCDC舞者合作,但伊娜覺得編舞跳舞雙方接觸下來並不會覺得陌生。「他們非常專業,學習速度很快,很明白我在講什麼。」伊娜之前合作的,大多是歐美現代舞團,舞者來自世界各地,體態風格各異,不像CCDC的舞者,接受相似體系的訓練,身體條件也差別不大, 「比較整齊」。這種「整齊」,也為編舞省了很多氣力。

與一眾新鮮舞者合作之餘,伊娜還找來老朋友、遠在挪威的托爾普(Kristin Torp)幫忙設計布景及服裝。托爾普曾在挪威卑爾根國家劇場、挪威國家大劇院和摩納哥芭蕾舞團等地演出的作品中擔任舞台設計,今次為伊娜的《野鴨.女孩》設計了一個簡單乾淨的舞台,「除了一棵樹,好像找不到太大件的道具了。」

「甚至連野鴨也看不見?」記者問。「是的,台上沒有野鴨,野鴨在這裡。」伊娜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編者按:城市當代舞蹈團主辦的《野鴨.女孩》,將於本月二十八、二十九兩日在葵青劇院演藝廳演出。查詢可電二七三四九○○九。

本報記者李夢

2013年6月7日 星期五

聞一浩:解放傳統藝術

 原刊香港:《信報》2013年6月7日 C5


 上月舉行的澳門藝術節規模雖然遠比不上香港藝術節,但不乏有趣的節目,如今屆的舞蹈節目中,無獨有偶地兩個來自法國的作品都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次發表,方向雖南轅北轍,但都在為現代舞提供新的路向,審視舞蹈的本質。今天來看縱然已非新事,但依然饒有意義。

其 一是開幕節目《旱.雨》,法國越南裔編舞愛雅.索拉的作品,她的作品曾兩度於香港藝術節演出,《旱.雨》原創於1995年,此次公演的是2010年由幾個 歐洲著名藝術機構委約復排的版本。以越戰歷史及其影響為題材,索拉借太陽神與雨神欲獨佔大地,令人間飽受旱災及雨災為禍的故事,隱喻了戰爭對人民的影響。

《旱. 雨》將越南傳統戲曲及歌舞藝術放到現代舞台之上,以現代的編舞手法去處理這傳統的表現形式,索拉致力保留傳統藝術的本質。演出的舞台上,除了開始時那幾塊 懸吊着的越南山水地形畫幅外,沒有任何的布景,前台側左右兩邊分別坐了樂師,用的是敲擊及弦樂器,音樂的素材來自越南北部的傳統嘲劇,聽起來有點中國山歌 的味道,兩位演唱者分別「飾演」無名氏、太陽神與雨神,不在台上對唱時,則回到台側兩邊當演奏樂師。

控訴戰爭禍害

由 越南著名當代詩人 Nguyen Duy撰寫的歌詞,描述了整個故事,亦與演出段落相應。但索拉舞蹈的編排,卻是比較抽象、片段式,有些時候是模擬了現實,如戰爭時的情況,有些時候則是情 感的抒發,當表演者口袋中掏出一張張相片,當一張張放大的相片緩緩降下,強烈控訴了戰爭的禍害。

演出主要是一群身穿黑或白衣服的中到老年 的婦女,編舞在場刊中提到,這次表演的婦女與首演的一批不同,她們並未曾提起槍械去打仗,只是在當年越戰時代以歌舞勞軍。沒有接受過西方的舞蹈訓練,年紀 亦已不輕,但對身體的操控仍然甚佳,許多的後彎前俯的動作,而且許多時都要保持不動,她們都應付裕如。與這些婦女成強烈對比的,是一個身穿日常便服的年輕 女子的無端介入,當她在台上時,強烈的時代氣息叫人更能感受到那群婦女的服裝與動作的傳統根源。

現代舞本來就是解放桎梏,拆去框架。《旱.雨》將傳統引進現代,除了能替傳統藝術注入新的活力外,也豐富了現代舞壇的語彙。

動作匪夷所思

另一位編舞夏維.利.羅伊則另闢蹊徑,他不是將更多的元素放進舞蹈作品內,而是將一切舞蹈動作褪去,他這次在澳門的演出《潛藏空間》,便被稱為法國「非舞蹈」運動的經典之一。

他 把舊法院大樓的演場全髹上白色,沒有任何布景,只有一桌一椅和一部卡式錄音機。入場時,身穿灰恤衫的羅伊已坐在場內,一手撐着頭,看着觀眾入場。當他站 起,走向牆邊的錄音機,輕按一下,原以為會響起的音樂卻沒有蹤影,羅伊坐回椅上,雙手平放桌上,然後嘴裏模仿機械人行動時發出的聲音,雙臂則開始機械式、 慢慢地逐個關節起舉起,然後站起來,再以正常步速向前行,然後,向後退。

再回到桌椅前,然後坐下,站起,走到牆邊躺下,再起來……。重 複。羅伊將身體如扭計骰般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動作與形狀,脫去恤衫長褲,長長的黑T恤反起,套在頭上,羅伊再反拱着身,四肢着地,一下了彷彿成了一男一女 的下半身在對舞;脫去所有衣服,以肩膊支撐倒轉的身體,以手代腳,以腳為手般在演區內移動,叫人聯想到洗淨後去了頭的火雞。最後,他穿回衣服,坐在椅上, 再起來,按一下錄音機,跳舞音樂響起──Let's dance ,然後他走向入口,離開了表演場地。

舞蹈本來是身體關節的活動,以之傳情達意,羅伊將此推到極端,當翩娜.包殊關心人為什麼舞動時,他的動作卻不帶絲毫感情,還原成一系列物理動作,在觀眾眼前不斷的蛻變,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獸,一會兒是是機械人。

舞蹈發展或許走到另一階段( 多媒體?),但回看這些作品,叫人思索舞蹈的本義,始終離不開身體。

聞一浩

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港芭新舞季首演《紅樓夢》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3年6月5日 B19
  




 【本報訊】香港芭蕾舞團(港芭)宣布二○一三至一四年季度舞季精彩內容,其中包括以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為靈感的芭蕾舞劇《紅樓夢》。新舞季節目包羅萬有,既包括百看不厭的經典劇目,亦有引發思考的芭蕾新作。

《天鵝湖》揭序幕


面對新舞季節目安排,藝術總監區美蓮表示: 「作為扎根於亞洲的舞團,我們非常高興能夠演出一部以中國經典名著為靈感、由華人編舞家編創的精彩作品。同時,我們繼續為芭蕾經典如《天鵝湖》等歷久常新的舞劇注入新能量。此外,新舞季的作品亦將為港芭才華橫溢的舞蹈員帶來連串新挑戰,讓他們在豐富的藝術表現與演繹範疇上再闖高峰。」

是次新舞季,將由一直被公認為古典芭蕾中最家傳戶曉的劇目《天鵝湖》作揭幕節目,此劇目更邀請了馬林斯基芭蕾舞團的金基珉作客席舞者,將於八月三十一日至九月一日上映的《天鵝湖》主題一直未變,純潔的奧德蒂(白天鵝之后)和邪惡的奧狄莉(黑天鵝)兩個核心角色擁有着兩極的性格和特質,但外貌又相似得連王子也誤認了奧狄莉是曾經與他山盟海誓的奧德蒂。

十月港芭將呈獻由德國多特蒙德芭蕾舞團藝術總監王新鵬編創的《紅樓夢》國際首演。這套舞劇由香港小交響樂團現場演奏,以情感強烈的芭蕾舞蹈訴說林黛玉與賈寶玉的情感糾葛,同時思索中國歷史上數百載的變化。這次王新鵬創作《紅樓夢》舞劇,配樂出自奧斯卡得獎作曲家米高.尼曼的手筆,設計布景的是弗蘭克.費爾曼,服裝則由韓春啟負責。

古典芭蕾冇有怕

編舞家泰蘭斯.科勒重新編舞的《胡桃夾子》將於聖誕季上演,香港小交響樂團將現場演奏柴可夫斯基的經典樂章,帶領觀眾感受聖誕夜的奇妙之旅。

合家歡節目《古典芭蕾冇有怕》希望小朋友們從小學習欣賞芭蕾舞。香港芭蕾舞團將以經典芭蕾舞劇之最─《天鵝湖》作為節目的主題。是次演出由舞團眾舞蹈員主演,以故事、舞蹈配合互動元素介紹芭蕾舞藝術。

二○一四年五月,香港芭蕾舞團還將送上搜羅多部短篇傑作的《芭蕾精品二零意思》,由不同風格的舞蹈作品相輔相成,讓舞團的舞蹈員盡展所長,發揮過人才藝。演出將由米高.傅金極具古典風格的「白色芭蕾」作品《林中仙子》作序幕,配以現場伴奏的蕭邦浪漫醉人鋼琴作品;緊接着是芭蕾匯演,將邀請世界級芭蕾舞巨星與港芭一眾舞蹈員演出一系列精彩舞蹈。最後,舞團將以著名編舞家、波士頓芭蕾舞團駐團編舞家卓瑪.伊羅編創的全新劇目,為這場芭蕾精品畫上完美的句號。

節目查詢,瀏覽網址:http://hkballet.com/。

2013年6月2日 星期日

劉玉華:漢堡芭蕾舞節 紐邁亞執掌「漢芭」四十載誌慶 天天舞不停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3年6月2日 B9

剛於去年初第三度訪港,隨後巡迴北京、上海演出的漢堡芭蕾舞團(簡稱「漢芭」),六月初舉辦年度大規模公演盛事─第三十九屆漢堡芭蕾舞節(39th Hamburg Ballet Days)。

適逢今年該團藝術總監兼編舞家約翰.紐邁亞(John Neumeier)領導「漢芭」四十周年,為了慶祝這個別具意義的日子,今屆漢堡芭蕾舞節特別邀請了 兩隊客席舞蹈團助陣:巴伐利亞國家芭蕾舞團(Bavarian State Ballet)及蒙地卡羅芭蕾舞團(Les Ballets de Monte-Carlo),於節日期間搬演謝朗. 羅賓斯的《戈爾德堡變奏曲》(Jerome Robbins'"Goldberg Variations")、依里.奇利安的《天神與狗狗》(JiriKyli n's "Gods and Dogs")及邁洛特版本的《羅密歐與茱麗葉》(Jean-Christophe Maillot's "Romeo and Juliet")。

三周內演二十三個劇目今屆芭蕾舞節更延長至三個星期,自六月九日至三十日,合共推出十九場演出,上演二十三齣不同劇目。表演隊伍除漢堡芭蕾舞團和兩個客席 芭蕾舞團外,還包括漢堡國家青年芭蕾舞團(National Youth Ballet)、漢堡芭蕾舞學校及來自世界各地的眾多嘉賓舞蹈家,當中包括深受舞迷愛戴的英國皇家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阿莉娜.科約卡魯 (AlinaCojocaru),她將擔演長篇舞劇《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Liliom)的女主角。三十九年前由約翰.紐邁亞創辦的漢堡芭蕾舞節,早已 成為每年一度的舞壇盛事。

他說: 「來自世界各地我的很多同事覺得我籌辦如斯大型的舞蹈節,完全是瘋狂的行為。當今之世,環顧國際舞壇根本很難找到另一個舞團,像『漢芭』那樣,每年堅持舉 辦類似的大規模聯演、匯演;尤其是刻意安排在舞季結束前連續數星期作密集式的演出。漢堡芭蕾舞節的節目編排,可謂前無古人。」

二○一三是個特別的年度。紐邁亞表示: 「為了隆重其事,今屆舞蹈節搬演的劇目更豐富多樣化,期望令到訪漢堡的觀眾能一次過飽覽各種風格、題材迥異的節目。」

能做到每天上演紐邁亞於不同時期創作的長篇和短篇劇目,正是漢堡芭蕾舞節的最大特色。

薈萃紐邁亞多年力作

作為當代備受推崇的編舞家之一,紐邁亞數十年來創造力持續旺盛,每年均推出新作,又經常重排修訂舊作品; 「漢芭」保留的劇目數目與日俱增,首本劇目更是多不勝數。他親手策劃年度芭蕾舞節,既可藉此檢視歷年「漢芭」演進的各個階段,展示全體舞蹈員的實力,標示 舞團鮮明的演出風格,更讓舞迷較有系統地認識其多個層面、各類題材的獨到創作手法。今回選演的紐邁亞舞作,包羅了他一九七○年代至二○一一年編排的多齣經 典劇目及獲獎作品。

《羅密歐與茱麗葉》(一九七一年首演)乃紐邁亞第一部在漢堡公演的長篇舞劇。同為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編創的劇目還包括《馬勒第三交響曲》、《天鵝湖幻影》(Illusions-likeSwan Lake)、《仲夏夜之夢》、《茶花女》等。

演出長達四小時之久的《聖馬太受難曲》(Saint MatthewPassion,一九八○年首演),採用巴赫的同名樂曲作配樂,是紐邁亞編創的大型代表性劇目,安排在漢堡的聖米高教堂內公演兩場,凸顯此劇濃厚的宗教性、靈性色彩。

舞蹈節的揭幕節目《莎士比亞組舞─人生如舞台》(Shakespeare Dances - All the world's a stage),獻演三齣靈感來自莎士比亞經典名劇的短篇舞作:《皆大歡喜》(As youlike it,一九八五年首演)、《王子復仇記》(一九九七年首演)及《第十二夜》(一九九六年首演)。這次搬演的將是紐邁亞新近修訂版本。

《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編舞家私人札記》(Préludes CV)及《小美人魚》(The Little Mermaid)則是紐邁亞二○○三年至○五年間編排的劇目。《編舞家私人札記》選用了二十四首由Lera Auerbach撰寫的小提琴與鋼琴序曲作為舞蹈的配樂,展示了編舞家跟當代作曲家合作的成果。

上演有關尼金斯基作品

二十世紀初俄羅斯芭蕾舞團的台柱明星兼編舞家尼金斯基傳奇的一生,啟發了紐邁亞的創作手法及藝術理念。與尼金斯基相關的許多部劇目展現了紐邁亞創作生涯其 中的一個重要里程。六月十六日一天內接連安排日場公演長篇劇目《尼金斯基》(Nijinsky,二○○○年首演),夜場則上演《尼金斯基──後話》 (Nijinsky-Epilogue)。晚上的演出由兩個短篇組成:《夢會愛晚亭》(Le Pavillon d' Armide,二○○九年首演)及《春之祭》(Le Sacre,一九七二年首演)。

以馬勒生平事跡為題材的《煉獄》(Purgatorio)和改編自匈牙利劇作家Ferenc Moln r同名劇作的《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Liliom)均為紐邁亞二○一一年排演的長篇劇目。

《煉獄》刻劃馬勒愛恨矛盾

眾所周知,紐邁亞對馬勒的音樂傾慕之情早已達到如痴如迷的程度。《煉獄》選用馬勒多首聯篇藝術歌曲和其第十交響曲作舞劇配樂,刻畫作曲家與妻子艾瑪、妻子的情郎三人複雜糾纏的愛恨矛盾關係、處境。

「漢芭」首席男舞蹈員卡斯騰.容(Carsten Jung)跟阿莉娜.科約卡魯因演出《利里庵之再世遊樂場》中男女主角,表現出眾,去年五月獲莫斯科貝諾瓦芭蕾舞大獎評審委員會頒發年度最佳男、女舞蹈員 榮譽。再者,給此劇撰寫原創配樂的Michel Legrand則獲頒最佳作曲獎。六月二十五日,上述兩位得獎的男女舞蹈家將再度攜手演出這部紐邁亞專為他倆度身編排的舞劇。

此外,漢堡芭蕾舞學校學生將演出《少年魔號》、《士兵之歌》;漢堡國家青年芭蕾舞團選演由八位來自不同國家編舞家聯手排演的《簡單賀禮》(Simple Gifts)片斷及紐邁亞特意為該團構思的新舞。

六月三十日閉幕的「第三十九屆尼金斯基大匯演」晚會,推出十六個不同保留劇目的選段折子舞,由「漢芭」、漢堡青年芭蕾舞團、漢堡芭蕾舞學校畢業班學生,加上來自各國的客席嘉賓舞蹈員同台聯演。

(有關節目詳盡資料及演員名單,可瀏覽「漢芭」網頁:www.hamburgballett.de/e/kalender.htm)

劉玉華

2013年5月31日 星期五

箬笠:寫意與寫實的辯證

原刊香港:《信報》2013年5月31日 C9
Photo Credit: Yvonne Chan
最近關於蕭紅的演出相當頻密,一方面因為她誕辰一百周年(2011年)和逝世七十周年(2012年)相繼到來,另一方面或許因為蕭紅——相比張愛玲和冰心等同樣成名於民國時期的女作家——得到的關注實在少了些。

之前的冷清,更襯出如今的熱鬧。先是內地導演霍建起的同名電影,然後是香港藝術節委約創作的室內歌劇,再到上周末(5月24至26日)在兆基創意書院演出的多媒體舞蹈劇場《生死蕭紅》,短短半年裏,筆者有幸欣賞到三齣相同內容但不同風格的作品。其實說內容相同並不恰切:與電影和歌劇圍繞女作家生平展開敍事不同,《生死蕭紅》拋開慣常敍事的線性模式,以舞蹈、音樂拼貼影像的方式,在舞台上建構起一個孤寂女子的形象,寫意重過寫實。

不想「對號入座」

這種不命名的不就事論事的做法,或也延展了舞蹈劇場的表意空間,令到《生死蕭紅》不僅僅止於傳記式編年式陳述,而多了一眾編創者對個體普遍遭遇的追問和關注。由始至終,偌大舞台上只有梅卓燕一人(口琴演奏家陳錦樂和鋼琴家羅乃新一直在台側),舞動、靜止、等待、離開。導演盧偉力有意撇開蕭紅與蕭軍和端木蕻良的兩段情事不談,似不想「對號入座」,不想將一齣立意闡釋生之憂鬱孤寂的「半抽象」作品拖入揣測和流言的窠臼中——雖然蕭紅本人稱得上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被非議最多的女作家。

音樂和道具也配合了舞蹈語彙的寫意情境:愛沙尼亞當代作曲家柏特(Arvo Part)的旋律寧靜憂傷,卻有足夠震懾人心的力量;象徵童年和親情的口琴聲(蕭紅在作品中多次提及弟弟小時候喜歡吹奏口琴)也是一處亮點。漆黑空間裏,被紅布與白布交替纏繞的女子是唯一光亮的存在:紅象徵熱血、生命和對未來對彼處的憧憬,白意味着清冷、寂寞和顛沛流離的孤獨。由開篇處的紅過渡到末尾的白,一紅一白貫穿首尾,暗合作品名稱中的「生死」二字。

梅卓燕並不試圖在這齣七十分鐘的舞蹈中講一講《生死場》或《呼蘭河傳》中龐大厚重的指涉鄉土的故事,而只是從蕭紅的散文如《永久的憧憬和追求》中揪取片段,將文字蘊藉的孤獨、落寞和自憐自嘲種種情緒以肢體語彙的形式呈現。舞者手指常做出神經質撥動的樣子,似在暗示作家本人面對慘迫生活時的恐懼無助;舞者時常揚起頭並高舉雙手,像在期待和爭取些什麼,似也暗示了蕭紅一生汲汲於認同而不得的掙扎。動作雖簡,卻也符合舞蹈寫意抒情的特質——實打實地羅列和陳述並不見得比回眸一眼的眷戀更直入人心。

平衡寫實與寫意

這樣的「寫意」有好處(空間感強,予觀者自在想像空間)也有壓力,因為稍稍不慎便會顯得散漫,什麼都說到又好像什麼都沒說盡的樣子。通常,畫家怕寫實顯得呆板,又覺得單純寫意太抽象,便兩相結合,既見得出工筆臨摹的技巧,又能及時跳脫出來,玩一回借景抒情觀物詠懷的遊戲。只是,遊戲總有規則,千萬別走得遠了,有時用情泛濫和呆板陳述一樣不討好。硬邦邦講故事似乎了無生趣,但若執着於抒情,沒有事實作底作襯,又或顯得輕飄不夠厚重了。

一眾編創者不會不明白箇中微妙,這從他們選用的道具——散落一地的書和半張雙人床——那裏,便可窺見一斑。用書指涉蕭紅身份,用半張雙人床寓意愛情的可望不可及,都是好意象,但似乎這樣的寓意,放在其他女作家如張愛玲甚至瑪格麗特.杜拉斯那裏,都說得通。哪位女作家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總有各式各樣的不幸找上門,逼得她們拿起筆來求解脫求慰藉。既然作品名中明白寫有「蕭紅」二字,似乎多些專屬蕭紅的意象(比如長養她生命的白山黑土,又如青島和香港的海等等)會更切題些。導演似乎想用影像文字摻些實在的、有關蕭紅生平的內容進來,以平衡寫實與寫意,但多媒體影像的力道太淺,且舞蹈和影像沒有很好地呼應,各說各話,終歸顯得有些「隔」。

如何平衡寫實和寫意兩種手法,是當下多媒體舞蹈劇場有待思考和發掘的面向。或許,《生死蕭紅》只是一個開場。

箬笠

2013年4月4日 星期四

卡夫卡:追求虛幻名及味舞出咖啡澀與香

 原刊香港:《信報》2013年4月4日 C1

 

咖啡不只是一杯關乎沖調技術的飲品,更多的是與氣氛、環境有關的享受,正如財爺所說,喝咖啡是中產的象徵,為顯示身份,有人在喝咖啡時拍照,在咖啡店打卡,在社交網站與人分享。

對於這種文化,年輕舞者施卓然有很深感受:「我自己本身很喜歡喝咖啡,尤其喜愛光顧獨立的咖啡店,由他們的生存困境中,我也看到了自己作為獨立藝術工作者面對的困難。」因此決定以此為題,編成《漆黑的芬芳》(4月6至7日,CCDC舞蹈中心賽馬會舞蹈小劇場)。

抽象語言

咖啡與舞蹈,看上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而且舞蹈屬於比較抽象的語言,要說咖啡小店的困境以及咖啡文化,有一定程度的困難。於是這次舞蹈將會與戲劇、音樂、影片甚至沖調技術等結合,「我自己是一個很怕悶的人,因此在比較純粹的舞蹈形式外,加上一些能傳達實在信息的元素,幫助說故事。」

原本想在小咖啡店上演這齣舞蹈,但由於空間所限,惟有把吧枱移到小劇場,更找來一位咖啡師共同參與演出。卡記在觀看他們排練的時候,發現咖啡師的角色並非作為背景或者陪襯,而是能與舞者互動的客體,舞者的角色則更為多變,除了表現咖啡帶給人的情緒感受,也化身為外在壓迫的人和力。

施卓然表示,咖啡在這個劇裏面,是一種「渴望追求的東西」:「我想表達的是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堅持下去的思想。」除了咖啡師,也有不少流行的元素,例如寓意富有階層、一邊跳舞一邊喝酒的人,網民常引用「熱烈地彈琴」歌詞的《喜氣洋洋》作伴奏等,相信可讓不少年輕觀衆得到共鳴。

對於咖啡文化與表演藝術文化,施卓然認為兩者有很相近的地方:「人們消費的不是當中的技術,只是消費其形象。」參與演出的咖啡師梁海恩曾在2012 年獲得世界級虹吸式咖啡大賽(香港區)冠軍,她認為現今雖然多了人喝咖啡,但也未必代表每個都懂咖啡,有時候甚至看重咖啡外表多於本身:「例如他們認為有拉花就是好咖啡,但為了拉出漂亮的花,那些奶可能已經overheat了,失去了甜味和香味,甚至非常燙口,不適合即時飲用。」

除了咖啡師即場調配咖啡,表演亦加插了一段來自美國電視台的短片:把兩杯一樣的咖啡放在路人面前,要他們喝出哪一杯是屬於貴價的,結果人們各自努力地說出兩者的不同。施卓然解釋:「從這段片,就知道人們買咖啡不只是為了咖啡本身,而是買一種態度,就如看表演的人一樣,目的只是為了告訴人,自己多有品味。」

生存困境

在編舞之前,他曾經走訪三個小型咖啡店,身為自僱藝術工作者,他自言所面對的困境也非常相似:「我們都面對龐大的經濟壓力,他們的租金差不多佔了大部分支出,例如『TC2』更被業主加租90%,自己也面對場地租金和開支的問題。」有時候顧客喝咖啡只是買一張沙發,同樣,觀衆看舞蹈表演也只是買一種娛樂,令表演的門票常於開演前才熱銷。

這次演出是他首次編長舞,屬於CCDC 與香港舞蹈聯盟合辦計劃的一部分,計劃會為年輕舞者提供資金和場地,才讓他有機會創作自己的表演。「舞蹈工作者最大的困難是無法靠表演為生,令其變成了副業,這個困境也是我們演出團隊,如咖啡師、戲劇指導、鋼琴演奏者所面對的。」因此表演說的不只是咖啡小店的生存困境,也是普遍表演藝術工作者面對的難題。

卡夫卡

2013年3月13日 星期三

劉玉華:「精選舞薈」 展示多元化風格 評美國芭蕾舞劇院演出

 原刊香港:《大公報》2013年3月13日 B18



未知是否刻意的安排,美國芭蕾舞劇院(American Ballet Theatre)二月二十一至二十三日公演的兩套「精選舞薈」(Dance Gala)節目一及二,並沒有以華美閃亮的服裝、富麗堂皇的舞台布景去展現舞團龐大的組織規模或鼎盛的舞蹈員陣容。全部七個演出節目,除《落葉之詩》外,其餘劇目均沒有任何舞美裝置。由是,觀眾的目光自然集中在編舞家的動律構思、舞者們演繹舞步時煥發的能量及各人散發的魅力風采。與此同時,大家邊聆聽着香港小交響樂團的現場伴奏,邊欣賞舞蹈,即時對樂曲產生了更直接深切的體驗。

讓觀眾多識非敘事芭蕾

這次一改慣常香港藝術節開幕項目推出大型長篇節目作頭炮,以助聲勢的做法,委實值得一讚。沒有大堆頭的製作,一方面衝擊觀眾慣性的期望,促使人們調整觀賞焦點,把注意力投放在選演古今劇目展現特定的動律變換、細膩含蓄的情感變化,以及不同時代的樂韻節奏如何烘托氣氛情緒。另一方面,此舉有助拓闊大眾欣賞大型芭蕾舞團多元化風格新舊保留劇目的視野,尤其能增進觀眾對非敘事芭蕾劇目的認識。沒有描敘故事情節的舞蹈作品,只要是國際級的高水準演出,同樣具備強大的感染力,教人產生共鳴,令人深感振奮讚嘆!

「舞藝薈萃」節目一(二月廿一日)的揭幕劇目《給薛麗亞之歌》(Drink to MeOnly With Thine Eyes)展現由十多首《鋼琴練習曲》(Etudes for Piano)作配樂的各式段落組舞。開始時舞台上的琴師彈奏着平和悠閒的琴音,只見一位男舞者把擺好側躺舞姿的女舞伴高高托舉起來,緩步自台右邊橫走向左邊的側幕,小心放下女舞者後,兩人悄然下場而去。

接着 的舞段, 編舞家馬克. 莫里斯(Mark Morris)因應漸次轉換的快慢節奏、強弱不同的音量和每首樂曲迥異的風格,糅合現代舞、芭蕾舞和其個人構思的動作舞步,編創出實而不華的動律姿態。全舞呈現連串精力充沛、輕鬆閒適的多樣組合舞段,整體予人舒暢愉快的感覺。十二名男女舞蹈員無論表演獨舞、三人舞或群舞,均流露出個體與個體、個體跟群體互動時誘發的融洽和諧、友善投契的正面能量。

一如所料, 兩位首席舞蹈員PalomaHerrera和Cory Stearns各領風騷,演繹《天鵝湖》第三幕折子雙人舞。前者表演黑天鵝著名的連續旁腿鞭轉(fouette turns),後者的騰空翻身大跳、空中雙腿擊打動作、空中變身連轉等舞姿充分展示他們駕馭高難度動作的能力。

《星條旗》(Stars and Stripes)折子雙人舞選用了大家熟悉的美國軍樂作配樂,DaniilSimkin身手敏捷,活像小蹦豆般機靈,跳轉動作尤其精準流暢。他繞台大跳時更炫耀其邊跳邊撩動大腿反身多轉一圈兒的超高難度動作,即時贏得觀眾熱烈的掌聲。Sarah Lane體型嬌小,造型甜美;舞姿體態靈敏輕巧,基本功扎實全面,夥拍軍裝打扮的Daniil,凸顯兩人勃發的英姿。

期望日後能在港搬演《星條旗》全劇,讓舞迷能體驗巴蘭欽編排別具美式巡遊特色的創作風格。

細心的觀眾應該留意到,是晚演出《第九交響曲》(Symphony No.9)的五位主要舞蹈員: Polina Semionova、Marcelo Gomes、Simone Messmer、Craig Salstein 和HermanCornejo全為此舞二○一二年十月世界首演時的原班人馬。換言之,他們演出的舞段都是編導羅曼斯基專門給各人度身設計,自然能盡展所長,淋漓盡致地把這個沒有人物、故事情節,卻不乏角色、動機與處境,兼別具人情味及富戲劇性元素的劇目呈現觀眾眼前。

舞者表現能力多樣化

蕭斯達高維契的音樂結合了羅曼斯基匠心獨運的舞步,營造出層出不窮的視聽效果,直接訴諸觀眾的耳目感覺及聯想。PolinaSemionova和Marcelo Gomes的一段慢板雙人舞, 最能體現兩人親密複雜的關係; HermanCornejo的獨舞爆發力強勁,別具氣勢。可惜,此舞只公演一場,將來若有機會再欣賞的話,想必能領悟箇中更多別具趣味的角色關係、人性特點。

「精選舞薈」節目二(二月廿二及廿三日)推出三個二十世紀不同年代,個人風格獨樹一幟的編舞大師作品,讓大家體驗美國芭蕾舞劇院舞蹈員們既擅長演繹傳統古典劇目,又能掌握當代芭蕾劇目,以至現代舞作品的多方面表現能力。這正好引證了該團藝術總監凱文.麥肯齊(Kevin Mckenzie)在「演後藝人談」(二月廿二日)中指出,舞團稱為「舞劇院」(Ballet Theatre) , 而不是「芭蕾舞團」(Ballet Company)的創辦宗旨。團員們這一刻在演古典劇目,一轉身,他們便馬上能在短時間內調適,演出富時代氣息的當代舞蹈、新古典主義芭蕾等各種各樣舞蹈學派的劇目。

《落葉之詩》浪漫惆悵


安東尼.都鐸(Antony Tudor)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中創作的《落葉之詩》(The LeavesAre Fading),最是浪漫惆悵。今回復排此劇目,舞團選用了李名覺設計的布景,凝聚了一股淡淡的追憶嘆息愁緒,並渲染了時光流逝,欣悅歡愉情景不再的唏噓、悵惘氣氛。四段穿插在群舞場景之間的雙人舞,逐一顯露了樹林中獨行女子心思情懷的演變,格外能觸動觀者的心弦。

韓裔的徐姬(Hee Seo)替代因傷未能演出的Julie Kent跟Marcelo Gomes(二十二日)及與Roberto Bolle(二十三日)搭檔,接連兩晚演繹此舞中的兩段細膩深情雙人舞。這三位首席舞蹈員表現異常富感染力,且各自展現出非凡的藝術魅力,確是實至名歸的台柱明星。

記憶所及,一九八九年四月雷里耶夫聯同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六位舞蹈員訪港,曾選演《摩爾人的帕凡舞》(The Moor's Pavane),雷里耶夫更親自表演摩爾人的舞段。今日再看這舞,感受更深。

八名男女舞者分飾摩爾人、其妻、其友及友妻。Roman Zhurbin、Xiomara Reyes、Thomas Forster及Simone Messmer(廿二日);翌晚(廿三日)Marcelo Gomes、Julie Kent、Cory Stearns和Veronika Part。他們精湛的演技、純熟的舞步,十足的默契,形象化地活現了四人對立鮮明的性格特點。

荷西.利蒙(José Limón)這位二十世紀美國現代舞先驅,六十四年前創作的這齣短篇劇目,精準且極具戲劇性張力地刻畫出人物相互間表面上的和諧恭敬,實質隱藏着糾纏複雜的愛恨與殺機。短短廿一分鐘的表演,讓人百感交集,慨嘆人性的軟弱卑劣。

《C大調》層次變化多

節目二以巴蘭欽的《C大調交響曲》作壓軸,比才譜寫的四個樂章均十分悅耳動聽,編舞家在每個樂章中動員了一對男女主要舞蹈員,配襯兩對男女領舞舞蹈員,再加上八至十多位群舞演員魚貫登場,儼如一浪接一浪地湧現,展示層次變化多端的隊形;亮麗優雅的各式舞姿,任誰看到都會倍感目不暇給,振奮雀躍。

若論整體的現場氣氛,廿三日晚演的《C大調交響曲》更具感染力,整個參演隊伍精神飽滿,神氣昂昂,漸進地把每個樂章凝聚的連串情緒和氣氛,成功地匯聚起來並推至最高潮。終段,待全體五十多名舞者一起在台上整齊有致地舞動的壯觀場面結束時,大家即報以雷鳴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