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聞一浩:全身起舞 淋漓盡致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9月23日 C5

10月下旬開始的亞洲藝術節,將以中國芭蕾舞團(中芭)演出作為開幕節目,中芭這次編排是以中外經典《紅色娘子軍》、《天鵝湖》為主打,再配以一場中外精選。這個編排,無疑是要展現舞團成員的實力。

舞團成員都是內地頂尖的舞者,從小習舞至加入舞團,不知經過多少寒暑。我們一般相信藝術的訓練要從小開始,像舞蹈、樂器演奏等,但凡事都有例外.像成長後才去學舞的梵谷與黃大徽,以及早前將十二年前作品《灵灵性性天體樂園》重新創作的楊春江。

當年楊春江剛從荷蘭學舞歸來,那時他三十二歲,學舞三年;入場看《灵灵性性天體樂園》時,帶着看他放洋前首齣獨舞《孿生戀》所催生的期許──暗黑的演區中,他以吊起的粗麻繩作為道具,與它糾纏、起舞,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去看《灵灵性性天體樂園》,依然是大開眼界,他是香港少數對自己身體如此敏感的編舞/舞者之一,身體是他探索的對象,不僅是呈現作品主題或動作難度。

反向而行從無到有

2011 年版的《灵灵性性天體樂園》,並不是重演作品,而是在當年的基礎上再出發。而且,場地也不同了,由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轉到演藝學院戲劇院,場地使用上的考量也不再相同。

戲劇院的舞台深度,讓他可以放上一塊大白布,演出期間,白布既是他的熒幕,也是他的道具工具。

一開始,一身連頭髻高跟鞋全白的楊春江由台右的後台走出來,走到台中,貼邊而立,慢慢到把頭髻、衣服與鞋除下,全裸的他再走向台後白布;首演時他是身穿白內褲至演出尾部,再把這僅餘的衣服除下,這次演出卻是反向而行,開場的全裸後,其餘時間均有小褲在身,由當年有到無到如今的無到有,彷彿一個循環。

台中的白布取代了當年的麥高利小劇場的牆壁,作為錄像投影的熒幕。當年經典的五官舞再一次在作品出現,錄像中眼耳口鼻隨音樂舞動,節拍與時間的掌握十分精準,叫觀眾看得大樂之餘,也極為生動地呈現這幾個平常不多被注意的身體部分舞動的可能,將全身皆可舞的信念發揮得淋漓盡致。

真人與錄像對對碰

錄像在楊春江的作品中相當重要,這次他繼續將真人與錄像中的自己對碰,「他們」可以是一而二,對着起舞,又或者二而一,恍如一個人做着動作──一時真身與錄像中的他或完全重疊,或是依附在彼此身上的他者,一時台上的他舞動過後,錄像上立即重現,而他又會配合着錄像上的「自己」動作起舞。又以錄像內外的身體此消彼長來玩對比。

整個作品中,錄像的處理除了提供可堪玩味的身體對照外,也是主題鮮明的呈現,彷彿二重身般抒寫他的身體宣言。一個人可以有兩個我,雌雄同體固然是其一,但也可以兩種性格與取向的角力。錄像的他與真實的他既可以互補,也可以對比,在他的準確配合下,觀眾對這種身體的呈示有更深入的理解。

在鋪陳這些身體見解之餘,他又以白布為演出的道具,細小的他在白布上舞着、躺着,又會把白布扭成繩索般,讓自己騰起,藉此做出各種不同的動作。儘管楊春江不是從小習舞出身,但他對身體的掌握是相當不錯的,他的舞蹈動作極有能量,有種「心力」在裏頭,並非純粹的做動作。這種舞蹈,是好看的,也是動人的。

聞一浩

2011年9月22日 星期四

馮顯峰:柏林.舞在八月(完整版)

原刊香港:《信報》(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011年9月22日 C5


20118月的柏林,恍如這年沒有了夏天,大部分時間氣溫低於二十度。不過,一如過往二十二年,舞蹈替柏林的8月帶來熱情與激情。「Tanz im August」(舞在八月)是柏林一年一度的國際舞蹈節,而今年已是第二十三屆了。舞蹈節的節目相當豐富,在短短十六日當中,便有二十二個現代舞節目於柏林各大小劇場上演。
二十二個節目的表演者來自世界各地,包括歐洲、美加、非洲和亞洲舞團及獨立舞者的作品。除了密集的舞蹈演出,舞蹈節還有工作坊及舞蹈電影的放映。前者更有一個是供八至十二歲小朋友參加的當代舞工作坊,讓小朋友利用他們的身體,發揮他們的創意。整個舞蹈節,筆者認為最特別的便是當中的「sommer.bar」(夏日.吧)。這個sommer.bar是一個狂想的交滙處。柏林的人們每夜可以免費到那兒,看到不同舞者在該空間的不同試驗,或在梯間,或是一個細小房間。「環境舞蹈」令舞蹈不再局限於特定的劇場空間,讓舞蹈走進大眾。當然,sommer.bar還讓一眾舞者、觀眾交流,對作品及舞蹈的想法。
在芸芸作品中,筆者認為其中一個值得注目的是來自加拿大蒙特利爾,La La La Human Steps的編舞家ÉdouardLock所編的New Work(新作)。這舞作不但是今年柏林舞蹈節Tanz im August的閉幕作品,亦是今年暑假奧地利舞蹈節ImpulsTanz的開幕作品。New Work中結合了兩齣悲劇愛情故事:Henry PurcellDido and Aeneas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Orpheus and EurydiceLa La La Human Steps以其細膩及快速的風格,重新演繹了這兩齣悲劇的糾結和激情。
Sasha Waltz的「肉身藝術」
柏林舞蹈節節目眾多,但在節目表中卻找不着柏林的旗艦現代舞團Sasha Waltz & Guests的蹤迹。不過,這個8Sasha Waltz & Guests是有演出的。舞蹈節完結前一天,Sasha Waltz & Guests在柏林西北部樹林中的戶外劇場Waldbühne演出了「編舞歌劇」(ChoreographicOpera)──Dido & AeneasSasha Waltz所編的不少作品中,也與音樂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這次的Dido & Aeneas7月中的Matsukaze一樣,都是在歌劇文本發展出來的。前者是英國Henry Purcell的作品,而後者則是日本能劇《松風》。因此,觀眾在舞蹈中除了視覺上的舞蹈,還可聽到歌唱家的演唱。這些歌唱家並非幕後唱出,亦非單純地立在舞台上的演唱,而是與眾舞者一樣,舞動着身體演唱。
Sasha Waltz為演唱家所編的舞相對簡單,以空間上的移動及手部的舞動為主。使得歌唱家沒有在舞作中突兀地出現,而是如榫卯一樣,巧妙地結合起來。舞作中其中的亮點,定是在〈序曲〉中用到的大水缸。那十三分鐘中,舞者在水中起舞,歌者則在其上和前方演唱。水缸在十三分鐘後便沒再出現,但那如水中起舞的「動作素質」(BodyQuality),則在往後數幕利用吊鋼線、舞者的拉扯,使舞蹈恍如從重力牆中解放出來。筆者最喜歡的便是第三幕中,一位男舞者與另一女舞者,藉着其他舞者的抬舉及拉扯支撐,二人欲合不能。懸空及跌宕動作在二人之間形成張力,表達出DidoAeneas二人最終未能一起的不捨之情。[ 可惜表演場地Waldbühne實在龐大,(可容納22,000觀眾,約是「紅館」的1.75倍),加上是戶外場地,使舞者的力量難以擴散到整個戶外劇場。不過,視覺上的編舞已看到那能量的流動。
看過Sasha Waltz的數個作品,會發現人唱出來的,與樂器奏出來的音樂有著微妙的分別。兩者雖然也是動人的旋律,但於聽者而言,由人唱出來的似乎更易使人動容。筆者認為人肉身,而非木箱管子所唱出的音樂,有效地承載人類的情感,繼而感染聽者。因為觀眾能更容易將自身神入藝術品中,產生移情作用,感藝術家所感。Sasha Waltz的作品,便是將舞蹈和歌唱兩種與人肉身相連的藝術融合,編出富感染力的「肉身藝術」。]*
柏林的舞蹈8月,使筆者反思到香港劇場空間的問題。要在香港做到如柏林舞蹈節般的十六日二十二節目六十三場次,應該相當困難。柏林之所以能做到,主要是因為當地散落社區不同部分的小型劇場眾多。這些小型劇場多是將一個樓底高的民居,拆牆打通形成一個小劇場。這種劇場十分適合現代舞,尤其是讓獨立編舞者實驗他們的想法,發表他們的作品。劇場空間的多寡無疑影響着當地表演藝術的發展。除了將來西九的各個大劇院,香港政府也應該利用歷史遺留下來的舊工業大廈,將這些樓底高的空間改為各種富有特色的小劇場。
馮顯峰

Photo credit: Sebastian Bolesch
* 括號內為沒有被刊於《信報》的部分

2011年9月6日 星期二

游藝亞洲 靜觀沉緩美學

原刊香港:《香港經濟日報》2011年9月6日 C12


  一呼一吸間,舞者步伐沉緩細緻,動如不動,不動如動。在台灣無垢舞蹈劇場的舞劇《觀》裏,舞者莊嚴如儀式般的舉手投足,將「空緩美學」演繹無遺。下月舞團將帶同《觀》首度訪港,為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 - 游藝亞洲作演出。

  世界文化藝術節將於 10 月 20 日揭幕,為期 1 個月的藝術節今年以游藝亞洲作主題,重點劇團之一,有台灣舞蹈家林麗珍創立的無垢舞蹈劇場。

  無垢於 95 年成團,無門無派的林麗珍取材台灣文化和大自然資源作舞,首個作品《醮》開創台灣儀式劇場的先河,也因而躍上國際舞台。名成了,林麗珍卻堅持慢工出細活,創團 15 年,至今僅創作了 3 部作品,除《醮》,還有《花神祭》(00 年)及即將在港上演的《觀》(09 年)。

  「我比較不從時間來談創作,我以生命的歷程來談創作。你的生命中有你的歷史,人不會一下子長大,過程的演化也不是一下子可以成就,必須等待很多機緣來促成,機緣包括舞者、所需要的周邊的『物』、還有一些生命。創作不是那麼單純,不是只會跳舞、把它組合起來就好,它是有歷史性的東西,有生命的意義在裏面,你必須用很長的時間來觀察。」一身素雅的林麗珍不徐不疾的道。

覺知因靜而銳利

  《觀》是「天地人」三部曲的最終章,首部《醮》談人鬼萬物生滅榮枯、《花神祭》論人神間的結連,《觀》則重返大地,觀照人與人之間的慾望。

  《觀》乃關於鷹族的寓言。天地中,河流穿越山峰之間,兩座山頭上分別住着鷹族群的兩兄弟,族群要世世代代看顧生命之河,但貪婪之心作祟,兄弟產生衝突忘記誓言,一切在慾望中消失殆盡,包括孕育生命的河流。「我們不要只懂利用周遭的一切,相互間應是關照的關係,要心存感激,所以我用神話來提醒自己,也等於觀照自己。觀不止用眼,外觀也內觀,像一面鏡子。兄弟兩人,面對的其實是自己。面對了,才能調整內在。」

  如此觀照,也只有通過林麗珍的「空緩美學」-「定、靜、鬆、沉、緩」才能體現。安定而得靜,身體因而鬆弛,沉緩而行,視綫無制於視力才可覺察瞬間微小。《觀》舞者的動作緩行至極,舞者要夠勁,也考觀者耐力,「在快速轉動的生活裏,所有生命、所有物,都只是單純地被你利用,在緩慢至極時,你才會看到身邊有野草、野草裏有小花、小花裏有小蟲、小蟲上沾有泥土,這時你的內心會有變化,原來這塊土地裏有很多生命依存,你再也不能裝作看不見、聽不到。」

  沉緩美學的構成,是林麗珍用生命修練得來。「我從 16 歲一直跳舞到現在 62 歲,過程中感受到身體的變化,觀察事情的方法也變了,人漸漸慢下來。慢下來後,發現內在、身體和周遭的東西又發生變化,時間像停頓了,如放大鏡一樣,看事情的更清楚。」忙亂時不覺,故無知,慢極,知覺才變敏銳。看《觀》,如上一堂哲學課。

亞洲藝術內蘊豐盛

  《觀》的原創身體語言以外,游藝亞洲同時帶來多個亞洲藝團的演出,有中國國家芭蕾舞團、日本太鼓國寶林英哲、印度的曼加尼亞宮廷樂團、韓國的蔡香順舞團等。「兩年一度的世界文化藝術節,目的是重點推介某地區的文化藝術,過往我們曾舉辦過情迷拉丁、地中海、絲綢之路等主題。近年亞洲經濟起飛,文化藝術的影響力亦提高,加上亞洲歷史源遠流長,因此今年選擇以亞洲為主題。」藝術節辦事處高級經理陳昌雄說。

  作為東道主,本地的香港話劇團、香港中樂團等也有參與,獨立單位有鬼才編劇黃詠詩創作《寒武紀與威士忌》。《寒》的前身是《娛樂大坑之大娛樂坑》,07 年曾以黑盒劇場形式登場,黃詠詩說:「 07 年版本只做了劇本的三分之二,如潘惠森所言,那是一個情歸何處的故事。現在成熟了,新版會談談七八十後在社會中的無力感。社會對成功和偉大的定義不斷變,他們的未來亦不斷落空。」

  寒武紀,神秘又豐盛的角度,一如資訊爆炸的迷失當下,無助之際,人們只能以一口威士忌慰寂寥。《寒》通過女主角阿紀及她的友儕展示這群寂寞七八十後前無去路的故事,乍聽很無奈,黃詠詩認同:「是很無奈,但就像《投名狀》戰場上,前面的士兵犧牲自己,為後來者爭取一百步的道理一樣。我們也享用過前人的福份,現在算是為後代積福。一個人醒覺,其他人受惠。」一向搞笑的黃詠詩突然義正辭嚴,準備獻身慷慨就義。


 《觀》

 11 月 4 及 5 日.葵青劇院

2011年9月1日 星期四

洛楓:擺渡在樹和河之間的頓悟:《舞至愛之終結》

原刊香港:《am post》2011年10月

台上的燈光驟然亮在中央,一男一女演員跪坐墊子面向觀眾,用中英兩種語言交替解釋「打坐冥想」的方法共有四個階段:首先讓腦中空明一片,想像將美好的「愛」送贈自己,然後給予摰愛的人,跟着送給毫不相干的陌生者,最後卻贈予自己厭恨的敵人,並且祝願對方幸福安好,這是整個過程最艱難的部份——說實話,當時我的腦內的確隨着台上的導引而往復回閃,只是最後的境界真的無法完成,這是我看「進劇場」《舞至愛之終結》時最奇異的經歷和最身不由己的一幕!
《舞至愛之終結》揉合舞蹈、劇場、形體動作和即興互動等美學形態,故事文本來自德國諾貝爾文學獎小說家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作品《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以及加拿大詩人歌手連納.高雲(Leonard Cohen)的歌曲如Hallelujah,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等,表面看似各不相連的文本與文化底蘊,改編者其實抽取了當中有關生命體悟與愛之能量的主題,將之融匯貫通,藉多重敘述的聲音、舞蹈動作的空間與時間推移、形體的剪影等,營構一台想像遼闊的光影世界。故事的基本線索很簡單,主角薛達反抗家庭與父權的約束離家尋索苦行的修道,途中歷練情慾、物質、權力等世俗生活的誘惑,在墜落與沉倫之間再淨化自我、回歸自然的洗滌,最終明白原來所謂「頓悟」在於瞭解自己、他人及世界彼此的關係,從而放下執持,免於重蹈父權的覆轍或囿於人間的束縛。面對這樣一個關於靈性修養的旅程,「進劇場」探用比較詩化的技巧,無論情節還是人物對白的推演皆留下許多空白與空間,讓觀眾自憑心意、心境和心得填入個人的體悟。例如利用多重角色的扮演締造複層敘述的聲音,陳麗珠和紀文舜同時游離於薛達、敘事人、父親、妓女、船夫、兒子等人物的內外裝置,時而以身代入,用角色的口吻演出故事,時而疏離觀照,以旁知的敘述交代或評述情節的變化、人物內心的風景;觀眾隨着這些視點的不斷遷移,也捲入有時設身處地、有時冷眼旁觀的觀影狀態,既目睹人物的生命際遇,又借以鑒照個人經驗的介入,情緒可謂千迴百轉幽微如柳暗花明,漸行漸遠也各取所需。例如劇中當主角薛達沉溺於物慾的狂放時,每天在情愛的歡愉中感覺自我良好,瘋狂購買回來的物件堆成生活的伊甸園,卻仍掩蓋不住那些空洞、沉悶、孤獨的壓抑,周而復始的壓在心頭,於是便讓我們想到現代文明的消費主義和物質追求,任算華衣美食如何鋪天蓋地也掩藏不了城市內在的空心與寂寥,這是這個作品對當世生活處境的洞察,非常尖銳鮮明,卻沒有嚴厲的說教,步調是輕盈詩化的。
是的,是那種輕靈詩意的步調吸引了我,這麼沉重的命題,如此曲折的生活歷程,但他們摒棄了宏觀的大敘述與大論述,探用小劇場的形式和空間,拉近觀眾與演員角色之間的距離,打破台上台下的隔膜,讓彼此貼近如影——「牆上剪影」是《舞至愛之終結》另一晃動人心的舞台意象,台的左端豎立了一塊白色木板,板上畫了樹幹和樹葉,台的右端設置了強烈的照射燈,每當演員走在前端舞動或說話,便有折射的人影倒照木板上,照在樹蔭下,或佇立如雕塑,隱含「頓悟」或「得道」的姿態,或瑟縮如變形的生物,極力跟生命的漩渦掙扎對抗。很喜歡這些剪影造像,影隨人移猶如內在濳藏意識的流動,那是另一個黑暗的自我,不為人知也不為己用,隨周遭的環境變化卻揮之不去,來自光明或光源卻必須立於黑暗。在佛學禪修的故事中,「樹」與「河」是不能或缺的象徵場景,如果說「樹」在這裏是個體審視自我的場域,那麼「河」便是生命擺渡和洗滌的回歸處;編劇和導演在台的前端接連觀眾的地方,用深色的布幔圍成虛擬的河,中間放置了水盆,有白色的紙船浮盪其上,演員借用形體動作划出渡船的姿勢,又將清水從頭淋下,象徵淨化塵垢的思慮,而「河」的存在既是障礙,將人從這一邊隔開那一邊,但也是擺渡的依存,讓人從這一邊走到那一邊,到底是「障」還是「渡」?端着心志的選擇,而坐在台下不自覺進入冥想的我,直到離場時仍在擺動不定呢!


洛楓

洛楓:披星戴月.荒土飛縱:專訪林懷民 (完整版)

原刊香港:《am post》2011年9月

讀林懷民的《跟雲門去流浪》總想起這樣的歌音:「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荒土飛縱」,是的,仍是「達明一派」的歌曲,但跟雲門或林懷民又有何關連呢?也許在於那份「耽美」的追求吧!事實上,林懷民在書中寫道:「那是90天71城72場的恐佈之旅......下車,上課,上妝,演出,演完,卸妝,上車,昏睡」,又說一天「接了十八個電話訪問,每次三十分鐘」,真的是披星戴月、荒土飛縱,行色怱怱如飛沙走石,這也是這一趟在香港文化中心專訪林懷民時候最確切的印象——為了宣傳「雲門2」首次來港演出《5 Part舞》,林懷民過港一天,下午二時半由甘國亮陪同出場,誠懇、健談而幽默風趣的人文舞者在鎂光燈下自有一種行雲流水的風範,但也許傳媒排山倒海的訪問使他累得有如勞損的答錄機,等到六時多能夠跟他會面時聲音已經沉啞了,向他提問的一些議題也迴旋如倒帶,例如問及台灣年青一代舞者跟他們上一代或上幾代有何分別?像舞蹈的風格和意念、對身體的認知和訓練、政治和社會氛圍對他們的優勢或限制如何?或例如他怎樣看待兩岸三地當代舞蹈的發展?彼此各有哪些不同的藝術與文化風貌?林懷民只是擺擺手建議我們直接訪問年輕的舞者(但他們沒有來啊),或表示看得很少無法評述。基於這種讓人疲累的狀況,這篇訪問只能在絮語和碎亂中掇拾,像週而復始的櫻花雪,抓住的仍是關於一個舞團的小故事......
藝術駐縣:「雲門二團」的故事
林懷民在1973年創立「雲門舞集」,1999年成立子團「雲門舞集二團」(簡稱「雲門2」),「雲門舞集」自1975年開始長年累月來港演出皆受到熱烈的反應與評價,何以成立了十二年的「雲門2」至今才首度來港表演?是甚麼原因和考量導致這「遲來的春天」呢?林懷民指出當初創辦雲門時像一個傻瓜,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做「舞團」(company)、巡演、世界和市場,待一切準備好了才開始做海外的演出;對於「雲門2」來說,他們最大的使命是社區鄉鎮的工作,因此這一趟即使來了香港、再去紐約,最終還是必須回到鄉下去,讓他們出外是給予磨練的機會,因為必須走過城市的區域回過頭來才更能掌握鄉鎮的需要。再者,所謂「巡演」(tour)不是演了便算,他不喜歡演出後甚麼都沒有的狀態,這是一種經營,讓他們每次出外都能領受一些挑戰,只有不斷面對挑戰才能做得更好,也才能將更好的東西和經驗帶到鄉鎮去。
從「雲門2」的使命說起,林懷民多次強調「mission」這個字詞,帶着嚴肅的語調,闡述二團過去十多年來的風雨路程——「雲門2」的年青舞者長年外出,常常不在家,因為他們的「藝術駐縣」工作十分繁重,每到一間學校、一個社區或鄉縣往往要住下三數星期至一個月不等,有時候甚至要在兩個星期內完成六十多項活動,當中包括教學、戶外演出、親子課和工作坊,他們會因應每個社群不同的地域文化及年齡階層作出調整和適應,完成各類活動後便坐下來檢討,期望能有更多的互動和溝通。因此,「雲門2」的成員不單要跳(舞),而且還要教(舞),在社群中吸收生活的體驗,從而瞭解作為一個「舞者」的意義。基於這些要求,「雲門2」的組織非常嚴密,分工也精細,向不同的縣政府或基金會申請經費,開拓和推廣舞蹈的環境空間,創造更理想的文化土壤,同時參與社會事務,例如台灣「八八水災」的時候,有一個村落被洪水淹沒掃平了,他們通過報刊的聯繫,找到倖存的村民,「雲門2」即時起程,到達災民的營地和帳篷組織活動,離去時孩子仍追在車子的後面,嚷着要明年再來,就是這些感動人心的故事讓「雲門2」的舞者繼續堅守下去。是的,正如林懷民在記者會上所言,十二歲的「雲門2」也有許多滄桑,曾經歷不少生關死劫,2006年先後失去了兩個重要支柱,藝術總監羅曼菲和年青的編舞者伍國柱分別因病離逝,對他個人及整個舞團來說都是沉重的打擊,但作為「舞者」,衝擊過後必須重新奮起,走更長遠的路,而「雲門2」就是磨練成長的地方。
如果沒有你:林懷民的酷愛
孩子長大了讓他們高飛自由,那逐漸年華老去的又如何呢?我在訪問結束前提問了《高處眼亮》自序裏一個傷感的話題:當某一天林懷民退休或不在了,舊有的經典舞碼如《水月》、《行草》等勢必消失,那「雲門」的路向該何去何從?林懷民很豁達的說這是「生命榮枯的定律」,人生本來就是這樣,自然的發生,也自然的寂滅,當他不在的時候也確實找不出繼續舊作的理由,新的藝術總監自有一套新的管理方式,況且他也不想「雲門」變成一座「博物館」,它必須跟着時代的步伐走,跟社會和社群對話;而事實上,上一代的經典舞林人物如翩娜.包殊(Pina Bausch)、梅西.簡寧漢(Merce Cunningham)也逐一消逝了,他不要像晚年的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那樣死守一個不堪的位置,某些事物真的來到消失的時刻也不必強留,由它完成歷史的任務功成身退才是最完美的結局。談到上一代西方的舞蹈大師,我便乘勢問他最喜歡和最受其影響的是誰?原以為會是尼金斯基(Nijinsky),他在《高處眼亮》裏用充沛的柔情寫出這個酷兒舞者一生的傳奇,當然,答案也不在意料之外,是簡寧漢及跟他一生相伴的音樂拍檔的約翰.基治(John Cage),只是二人影響林懷民的並非作品或訓練身體的方法,而是他們開明的思想、勇於嘗試和實驗的精神,從而打開了新的世界視野。林懷民說一直以來都很感佩和喜歡像包殊和簡寧漢這些舞者,因為他們身上散發一種純樸的美,那樣專注於自己熱愛的藝術,恬靜而淡泊,尤其是簡寧漢,他在生前採用很乾淨的手法處理舞團的事情,從開始到最後都沒有醜聞、沒有黑暗;基治死後,全世界飛來慰問的書信,簡寧漢一一抄錄和回覆,這是他走出「哀悼」的方法,正如林懷民在書中寫道:「舉手投足充滿水晶般的品質」,相信就是這些素質讓他深深的感應了。
對話完結時,林懷民說他正在構思一個新作叫做《如果沒有你》,從白光、蔡琴、張惠妹到周杰倫等不斷循環翻唱的老歌,編一個舞蹈,說着竟哼起曲子來,帶點頑童本色——想像「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的旋律如何化成一台舞影?成為這個專訪最後的懸念!如今我在電腦的旁邊重聽白光雄壯的女聲,想起了如果沒有林懷民「雲門」舞迷的日子到底怎麼過?也想起了自言是「傻瓜」實則充滿傳奇色彩的舞林人物,對簡寧漢和基治念兹在兹的「酷愛」,是的,是酷愛也是耽美,正如達明的歌音:「共你披星戴月/共你荒土飛縱」,但瀟洒的林懷民並不打算帶走一片雲彩......


洛楓

周倩漪:觀天地與萬物的無垢

原刊香港:「a.m.post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游藝亞洲」導賞專刊,藝術地圖有限公司出版,2011年9月。

無垢舞蹈劇場是台灣舞蹈界最燦爛的奇葩。無垢藝術總監暨編舞家林麗珍以獨特的儀式劇場美學,沈緩深刻內蘊張力的動作,關照天地人神萬物的視野胸懷,創作出原創而動人的舞蹈風景。法國的歐洲藝術文化電視台ARTE將林麗珍譽為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與基利安(Jiri Kylian)等大師齊名。今年,無垢舞蹈劇場將在世界文化藝術節獻演最新作品《觀》。

天地人三部曲

在林麗珍的創作光譜中,1995年的《醮》傳述人鬼萬物生滅榮枯的淒然,2000年的《花神祭》洞見了人與自然神靈間的連結,2009年歲末,林麗珍編創了《觀》,並將來港公演。這是一齣大地靈魂的神話,完成其禮敬神鬼,天、地、人三部曲的終章。在《醮》之中,人鬼關係撕裂糾纏,靈性在人鬼神三層次上下起伏,無法掌控無常,於是學習隨順面對,將無常視為自然生態之生成。到了《花神祭》,四季時序循環運轉,前作的悲傷褪去,開闊性開展。例如夏神的殘忍暴烈,同是自然的一部份,生命在如此的危步瀕臨中,才能綿延轉化。《花神祭》後,林麗珍觀察老鷹,鷹的生存棲地變得惡劣,獵食困難,鷹的數量一直在凋零。她看見豢養繫綁的受傷老鷹,眼神泛著憂傷,望不見天空的遼闊,林麗珍心痛:如果她是那隻鷹,會如何感受這一切?

沈潛思索於生命與大自然的相連繫帶,過度文明引發濫墾濫伐,人類此一稀有物種秉其利益,卻造成無數生物棲地消失,土壤與水質惡化。由人、地球、到宇宙,小宇宙與大宇宙間的相互觀照,林麗珍創作了《觀》。在神話式的寓言中,古老而神秘的河流,亦是心靈之河。鷹族兄弟發誓生生世世守護河流,然欲望貪執使得兄弟鬩牆,殺伐聲起,世代誓言毀滅,河流於焉消逝。而靈魂的河流呢?「是『心』的問題。」她說。所有的物種皆不會污染土地,唯獨人類如此。林麗珍面對當今生態劫難有感說道:「對於地球,人類應是照顧者。」

自然而來的情感

在無垢的舞台上,道具是身體的延伸,也是工作夥伴,舞者透過對道具細節的感覺,去感受物品向人類投射的信息。在《觀》的舞台上,無垢舞蹈劇場捨去了向來常用的芒草,改用竹枝與稻穗。林麗珍與無垢舞者集體去割稻草,在割稻的一瞬間,每一次鐮刀劃下去,內心與之共鳴,專注,收割;而當翻土時,又是多少小生命被拔起,每踩一步路,多少小生命的命運由人類決定……「地球是一個美麗的殘酷劇場。」林麗珍感言。回來後,大夥兒吃飯有著截然不同的滋味,看到米粒,再也無法嫌說米飯好不好吃。「『經歷』是重要的。」當親身割稻草,手摸稻穗,人與土地的依存情感油然而生。

林麗珍傾心老服裝、老物件,她蒐集少數民族服飾,百褶裙就如鷹之展翅,而細膩用心的織工、染布、圖騰,那一針一線,每一件衣服都花一輩子時間相處,不似現代的物品用過即丟,情感疏遠。還有塗身,「不知上輩子在做什麼,我十七歲跳舞時,就很愛塗身。」林麗珍說。塗身是遠古的記憶,如非洲部落,塗身上彩都是來自泥土,圖騰源自動物植物,《觀》的道具取自大自然中看得到、觸摸得到的物事,取材大自然的道具成為《觀》的情感媒介。無論是人、服裝、道具,都具有角色性及感情性,人非獨大,而是真正的眾生平等。

無垢的心法

在無垢的身體觀裏,「所有身體語彙都是內在行為意識的表達。」林麗珍認為,舞蹈不僅是身體美學的呈現,更體現出人的真實狀態,語言所無法傳達者,身體可以精準表達。「身體是實踐體,在真實的接觸和感受中,一腳一步走下去,不只是個動作,更包含感情、溫度、濕度、軟度,真實地與生命的感受在一起。」無垢的空緩美學,肢體如水,動如不動,「骨頭似乎要化掉了,裏頭卻是水深火熱。」無垢舞蹈劇場總排練蔡必珠表示,對女舞者而言,肢體線條趨向細膩,動作鬆而緩,像是內勁或內功,走路姿態安靜專注,有如浮飄於空中;對男舞者來講,線條較大,動作重爆發力和加速度,胯聚集了最大的能量,舞者的胯力和腿力瞬間爆發,張力剛強。「靜,定,鬆,沈,緩,勁」,無垢的六字訣,是身體的方法,也是心法。

舞作中,舞台的綿長布幔似山如水流,孕育生命,造化萬物。悠遠的歌聲中,女舞者輕柔拿著稻穗,俯首垂演專注如夢,她們緩步走出,比呼吸還悠長的節奏,散發虔敬:「你的心跟著稻穗,跟著土地在走。」林麗珍說。蒼鷹兄弟之舞,他們手執長竿,對峙揮舞,人與長竿有著千萬的情感與掙扎,仰身,旋身,力量的推拉與收放,他們在渡現實的河,亦在渡自己的河。林麗珍道:「每個動作都要清楚,好像每一次都要將它用光!」跳舞最過癮處即在盡全力,「盡全力,情感就真。」在使盡氣力之時,身體的線條與秘密,無所掩藏,情感至真之處,幡然揭開。

靜淨敬之純粹

「觀」,是以老鷹的眼睛觀看空間,是放眼宏觀;觀的層次,不是用眼睛去看,是從心靈神識去感受。人,甚至不是那個觀者或主體,「在這過程當中,山、水、石頭、人、孩子……許多事物都示現給我們看,讓我們觸動而學習。」林麗珍表示。心觀世界,萬物示現宇宙的根本純粹。

藝評家及文化人從多個角度解讀這齣意涵豐富的舞作。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理論所助理教授陳雅萍如是評論《觀》:「剝除了《醮》的敘事與《花神祭》的四季框架,同樣闡述生與死、愛與欲、人與天的主題,但卻更簡約也更宏大,將劇場的審美經驗提升至儀式的生命體悟之層次。」在國立中正文化中心與藝術家雜誌社合辦的《觀》之座談會中,紫藤廬茶館主人周渝歸納《觀》的文化元素:一為訴諸原住民集體潛意識的祖靈,此為原住民文化元素;二為講究舞者的「氣」與心靈修養,此為漢文化元素;三是用佛典心經的唱訟超渡苦難,撫慰人心,此為佛教文化元素。中國文化大學舞蹈系副教授江映碧將林麗珍的舞蹈歸類為「Behaviour Duration」,每一幕都是人類的行為片段,林麗珍將舞蹈放大放慢,所以可從中看到其中細微的人類情緒。各式各樣的走路並非舞步的組合,而是行為的過程,其動作由內而外,由心中所思化為動作,跟一般舞蹈不同,是屬於東方的。畫家奚淞表示林麗珍的舞蹈符合三個要素:「靜」是在緩慢安靜的腳步累積中進行禪修;「淨」是極簡、低調、濃縮到基本單位去思考;「敬」在整個儀式中進入到現代生活中幾乎失落的、對宇宙萬物的尊敬,讓我們放下貪婪,感到宇宙的和諧與安靜。

《觀》所帶來的深層思維和體驗,不僅是東方文化與舞蹈藝術的精煉昇華,更在生命共同體的寬闊視野中,為世界帶來深刻的反思和祈福。

周倩漪

從身體到心神的領悟——儀式劇場

原刊香港:「a.m.post 世界文化藝術節2011──游藝亞洲」導賞專刊,藝術地圖有限公司出版,2011年9月。

表演者凝神貫注,心神合一,慢動,隨心游移,以肢體代替對白,以神態代表心靈。眼前不再是一個舞台,而是一個莊嚴的聖殿。觀者仰望表演者,隨著肅穆的氣氛而調節呼吸的節奏。與其說觀者是信徒,不如說他們跟表演者同樣懷著一種信仰——透過這場「儀式」洗滌心靈——這就是儀式劇場,突破舞台框架,撇除程式演技,只依循心之所向,將心靈淨化。

不少表演藝術的始源,都跟宗教和祭祀儀式有關。戲劇的始祖古希臘戲劇,就是源自對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的讚頌詩,後來這種歌頌神祈的方式,演變成包含頌唱和敘事的宗教表演;日本能劇集歌、舞、演,也是源自神道的宗教儀式,在神社中演出;中國最原始的戲曲儺戲和巫戲,是由驅逐邪魔和祭祀神巫的儀式演變而來。流傳至今的神功戲,也是一種酬神的表演,以娛神娛人。

儀式劇場其實不過是回歸劇場的原形,所不同的是表演者心目中的神,是精神的「神」。表演者透過劇場形式,對精神信仰進行膜拜,他們的排練,是作為一種個人的內心修行,多於完成一場演出。他們先觀察身邊的事物,探討各種議題,如人性、生命、大自然等,而最終以一個命題出發,透過身體美學、記憶、閱歷,得到更多啟發。他們以個人的詮釋,將感受和領悟表現在劇場之內,與觀者分享,冀達互相呼應的效果。因此,表現者會隨著時間挪移身體,或走或頓,或急或緩,表達出思潮上的起伏與情感上的變化,或喃喃自語,發出非人類語系的音節,意圖發出潛伏在體內的心聲,接收外界以至內心的回音。

近年,儀式劇場逐漸在華語地區成為一種新興的表現形式,他們的思路,每每與中國道家和儒家的哲學思想相近。中國思想主張潛修默改,養生修行,而儀式劇場在此本質上亦有著互相契合的地方,難怪儀式劇場逐漸佔據著華人表演藝術區的一個重要席位。我們不妨抽身離開傳統的觀眾座位,為儀式劇場劃破一道感官之窗,回應一下自己身體與心中的訴求!